2012年3月6日，深夜23:00。日本横滨，大黑码头附近的d-4区物流仓库。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彩钢板屋顶上，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隔音屏障。仓库内，几盏大功率的卤素灯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轻点！再轻点！这玩意儿比眼角膜还脆！”
王博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此刻正趴在一台被拆得只剩骨架的佳能model-x9000病理分析仪前，手里拿着一把定制的防静电陶瓷螺丝刀，额头上渗满了细密的汗珠。
在他身后，林向阳和另外三名从国内紧急调来的核心工程师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外科手术”。
他们必须在不破坏任何光学精度、不留下明显拆卸痕迹的前提下，将这台庞然大物里最核心的“心脏”——那套德国海德汉（heidenhain）原产的封闭式光栅尺和雷尼绍（Renishaw）的双频激光干涉仪——完整地剥离出来。
“x轴导轨锁死了吗？”林向阳低声问道。
“锁死了。但我现在要拆的是光栅读数头。”王博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显微镜下那根细如发丝的玻璃光栅，“只要手抖一下，划伤了光栅刻线，这几百万美金就听个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和紧张的汗味。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王博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瘫坐在地上。在他手中的防静电镊子上，夹着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闪烁着精密金属光泽的组件。
“取出来了。”王博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完好无损。”
林向阳迅速接过组件，小心翼翼地放入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特制防震泡沫盒中。
而在泡沫盒的外面，套着的并不是什么高科技保险箱，而是一个普通的、被掏空了内部结构的“惠普LaserJet 1020”打印机外壳。
这就是“特洛伊木马”计划的核心——狸猫换太子。
那堆体积庞大的显微镜外壳，会被当作真正的“医疗援助物资”发往非洲某地。而这些藏在打印机肚子里的核心组件，则会混在一批普通的办公耗材中，通过另一条航线转运至韩国釜山，再从那里“正规进口”到中国。
“别停，还有九台。”林向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神色严峻，“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搞定。最早的一班货轮明天早上六点离港。”
工程师们立刻投入了新一轮的战斗。拆解、封装、伪装、重新打包。这不仅仅是体力的考验，更是对心理素质的极限挑战。
……
凌晨03:15。
就在最后一台打印机刚刚封装完毕，王博正准备封箱胶带的时候，仓库外突然传来了两道刺眼的强光。
两辆黑色的雪佛兰萨博班越野车没有任何预兆地撞破雨幕，以此极快的速度冲到了仓库门口，急刹车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向阳！有人来了！”负责在门口放哨的工程师惊恐地喊道。
林向阳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透过仓库门缝向外看去，只见车上下来了四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领头的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即使在雨夜里也戴着墨镜；旁边跟着一个拿着手电筒和文件夹的日本人。
不是日本警察。
这种车型，这种行事风格，只有一种可能——科恩在东京的情报线人，或者是受雇于美国利益集团的私人安保承包商。
“该死，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王博脸色惨白，手里的胶带差点掉在地上，“我们的打印机还没混进大货箱里，现在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改装过的！”
只要这些人闯进来，打开哪怕一个打印机外壳，里面的光栅尺就会暴露无遗。到时候不仅货要被扣，他们这几个人恐怕也要因涉嫌“走私战略物资”而在日本的大牢里待上几年。
“把灯关掉一半！把大箱子推到前面挡住！”林向阳当机立断，同时拿出了手机。
还没等他拨号，仓库的卷帘门就被重重地拍响了。
“开门！例行安全检查！”外面的日本人用生硬的英语喊道，“我们是‘东京港口安全协查’的，怀疑这里有违规危险品！”
借口。赤裸裸的借口。
林向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身后的王博等人，那眼神很明确：无论发生什么，守住箱子。
就在那扇薄薄的卷帘门即将被外面的人强行撬开的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道尖锐而充满怒意的女声从侧面的雨幕中传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秒。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苏清河推门而下。
她此时的形象与白天那个精致的华尔街合伙人判若两人。她身上裹着一件米色的长款风衣，但风衣里面显然是匆忙套上的丝绸睡裙，脚上甚至还踩着一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未施粉黛，但那股起床气混合着上位者的威压，却让她看起来比拿着枪还要可怕。
“你们是谁？谁给你们的权力在半夜三点骚扰先锋资本的仓库？”
苏清河大步走到那群黑衣人面前，根本不顾满地的泥水溅湿了她的拖鞋。她直接挡在了卷帘门前，手指几乎戳到了那个金发领队的鼻尖上。
“女士，请让开。”金发领队冷冷地说道，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我们接到举报，这批即将运往非洲的货物存在违规拆解行为，涉嫌技术走私。”
“举报？我看是找茬！”
苏清河冷笑一声，直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甩在对方脸上。
“看清楚了！我是美国先锋资本亚太区法务合伙人，Rebecca Su。这批货物是我们公司捐赠给刚果红十字会的资产。你们是什么部门的？港口安全协查？把证件拿出来！我现在就给美国驻日大使馆打电话，问问他们什么时候允许日本的临时工来查华尔街的账了！”
金发领队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会杀出这么一个程咬金。如果是普通的中国走私客，他们早就冲进去按人了。但面前这个女人，代表的是Vanguard capital——那可是华尔街的顶级掠食者，连美国国会议员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存在。
“女士，我们只是例行公事。”旁边的日本人试图打圆场，“有人看到仓库里在拆解设备……”
“废话！”苏清河直接打断了他，气势逼人，“你知道把这堆几十吨重的废铁运到非洲要多少运费吗？海运费是按体积算的！我不让人把外壳拆了、把零件化整为零打包，难道要我替你们付那几十万美金的超额运费吗？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违规’？这叫物流成本优化！懂不懂财务？懂不懂运营？”
她这一通连珠炮般的怒吼，逻辑严密，气势磅礴，直接把对方给吼懵了。
“拆解……是为了省运费？”金发领队狐疑地看了一眼紧闭的仓库门，“那让我们进去看一眼。如果只是拆解，我们马上走。”
“不行！”
苏清河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狮，死死挡在门前。
“这是先锋资本的私人财产领地。没有搜查令，没有我的律师在场，谁敢踏进一步，我就告到他破产！不仅仅是侵犯商业秘密，还有非法入侵、骚扰、以及对美国公民的人身威胁！”
她掏出黑莓手机，作势要拨号：“我现在就打给我的高级合伙人，顺便连线驻东京记者。明天头条就是‘不明身份武装人员深夜袭击华尔街在日资产’。你们背后的主子，付得起这个舆论代价吗？”
金发领队犹豫了。
他们的行动本来就是灰色的。虽然知道里面肯定有猫腻，但为了几个疑似的显微镜零件，去得罪华尔街的资本巨头，甚至引发外交纠纷，这个风险太大了。而且苏清河这副“为了省运费而发飙的刻薄资本家”形象，实在太符合他们对华尔街的刻板印象了。
僵持。
雨水顺着苏清河的脸颊流下，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冻的，也是紧张的。但她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像两把冰冷的刀子。
仓库内，林向阳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脏狂跳。他对着王博做了一个手势：快！
王博和工程师们疯了一样地把封装好的“打印机”塞进早已准备好的办公用品大纸箱，然后用胶带疯狂地封口，再堆上几层真正的打印机耗材。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门外的金发领队按了一下耳麦，似乎收到了上级的指令。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清河，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卷帘门，最终骂了一句脏话。
“撤。”
他一挥手，几个黑衣人迅速钻回车里。两辆雪佛兰在雨夜中掉头，像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苏清河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样，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泥水里。
“哗啦——”
卷帘门被拉开了。林向阳冲出来，一把扶住她。
她的手冰凉得吓人，风衣已经被雨水湿透，贴在身上。
“走了吗？”她颤抖着问，牙齿在打架。
“走了。他们走了。”林向阳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裹在她身上，声音有些哽咽，“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冷。”苏清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刚才那段关于运费的辩护，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贵的谎话。”
“货怎么样了？”她紧接着问。
“搞定了。”王博从后面探出头来，满脸油污，却笑得比哭还难看，“所有的‘心’都换好了。现在那些看起来像打印机的东西，肚子里装着价值连城的宝贝。剩下的空壳子，天亮后会按计划发往非洲。”
苏清河点了点头，挣扎着站直了身体。
“林向阳，别耽误时间。”她推了一把林向阳，“马上安排车把‘打印机’运走。横滨不安全了，他们可能会杀回马枪。”
“那你呢？”
“我得回酒店。”苏清河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恢复了那份高傲，“我得继续演完这场戏。如果我现在跟你一起走，那就真的露馅了。”
她转过身，走向那辆还等在路边的出租车。
在拉开车门的那一刻，她停住了动作，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林向阳摆了摆手：
“别忘了，你欠我一杯银座最好的咖啡。还有，如果‘盘古’造出来了，记得把第一颗芯片寄给我。”
林向阳看着她坐进车里，尾灯在雨夜中划出一道红色的流光。
“王博！”林向阳猛地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犀利，“装车！立刻出发去釜山航线的货代仓库！这一仗，我们赢了一半，接下来，就是要把火种安全带回家！”
大雨依旧在下，冲刷着地面上的车辙印。但这批藏在打印机里的“特洛伊木马”，已经在这场惊心动魄的雨夜博弈中，完成了最关键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