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6日,东京,大田区。
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发霉的抹布,细雨夹杂着早春的寒气,淅淅沥沥地落在佳能老厂区斑驳的水泥地上。这座曾经代表着日本光学辉煌顶点的老工厂,此刻像一头濒死的老象,正等待着秃鹫们的最后一次啄食。
拍卖会场设在第3号仓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味、潮湿的霉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颓败气息。
林向阳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低眉顺眼地跟在苏清河身后。此刻的他,不再是向阳集团那个挥斥方遒的董事长,而是一个唯唯诺诺的“技术顾问”。
走在他前面的苏清河,则是全场的焦点。
她穿着一件深驼色的max mara羊绒大衣,脚踩十公分的红底高跟鞋,每一步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都发出清脆而傲慢的“哒哒”声。她没打伞,身旁的金发保镖为她撑起了一把巨大的黑伞,将周围那些试图靠近的雨水和人群隔绝开来。
“这地方简直是个垃圾场。”苏清河用一口纯正的纽约上东区口音抱怨道,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如果不是为了清算不良资产,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周围的竞拍者大多是来自日本本土的中小工厂主,还有几个说着韩语的倒爷。他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看着苏清河这副“华尔街精英”的派头,眼神中既有羡慕,也有仇富的敌意。
“这里就是战场。”林向阳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两人走进仓库。巨大的空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设备,有的盖着防尘布,有的则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落满了灰尘。
拍卖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日本老头,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对于佳能来说,这是一场并不光彩的“甩包袱”行动;对于在场的买家来说,这是一场捡漏的盛宴。
“女士们,先生们,拍卖开始。”
没有寒暄,没有介绍,拍卖过程简单粗暴。
前几轮拍品都是一些通用的数控机床和抛光设备。苏清河坐在第一排的VIp座上,手里拿着竞价牌,却一次都没有举过。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台上的东西,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莓手机,仿佛在处理着几亿美金的大生意。
林向阳则坐在她旁边,看似在整理文件,实则目光如电,快速扫描着仓库角落里的每一个编号。
他的心跳在加速。
根据之前的情报,那批装有“双频激光干涉仪”和“光栅尺”的医疗显微镜组件,被混杂在编号为“Lot-137”的待处理物资中。
“Lot-45,二手五轴联动加工中心,起拍价300万日元。”
几个韩国倒爷立刻兴奋起来,价格一路飙升,最后以800万日元成交。
苏清河依旧无动于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的空气越来越闷热。林向阳感到手心微微出汗,他瞥了一眼苏清河,发现她神色如常,甚至还要了一杯依云水,优雅地抿着。
终于,拍卖师的声音响起:
“接下来是Lot-137。这是一批……呃,退役的医疗光学检测设备。”
听到“医疗”两个字,在场的机械倒爷们大多失去了兴趣。他们要的是能直接拉回工厂干活的机床,这种精贵的医疗仪器,维修成本高,二手市场流通性差,简直是烫手山芋。
“包括10台佳能model-x9000病理分析仪的原型机,以及若干配套的校准平台。”拍卖师翻了翻手中的清单,语气有些迟疑,“起拍价……50万日元。”
这个价格低得离谱,简直是按废铁价在卖。
林向阳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公文包的提手。
那不是废铁。那10台机器里藏着的,是“盘古”系统的眼睛,是中国半导体工业未来十年的基石。
“50万。”
一个举牌声打破了寂静。
林向阳心头一紧。举牌的不是苏清河,而是一个坐在角落里、戴着金丝眼镜的韩国人。
“那是朴氏贸易的人。”苏清河微微侧头,用只有林向阳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专门做二手精密仪器转卖的,看来是个识货的。”
“怎么办?”林向阳低声问。
“别急。”苏清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他先得意一会儿。”
“60万。”又有一个日本回收商举牌了,估计是想拆里面的镜头卖玻璃。
“80万!”那个韩国人显然志在必得,直接加价。
“100万。”日本回收商不甘示弱。
价格开始交替上升。虽然对于这批设备的真实价值来说,这点钱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过度的竞争会引起注意。尤其是如果有美国cIA的线人混在场内,这种异常的竞价很可能会触发警报。
当价格叫到200万日元时,场内只剩下那个韩国人还在坚持。他看起来胸有成竹,似乎觉得捡到了大漏。
“200万日元,一次。”拍卖师举起了锤子。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清河动了。
她并没有举牌,而是直接站了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等一下。”
她用英语高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傲慢。身边的翻译立刻将话翻译成日语。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
“这堆垃圾,为什么要浪费大家的时间?”苏清河指着那一堆落满灰尘的仪器,脸上写满了嫌弃,“我看了一下清单,Lot-137到Lot-145,全都是这种过时的、没人要的电子垃圾。这位先生,你买回去是打算开博物馆吗?”
韩国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嘲讽弄得一愣,脸色涨红:“你懂什么!这是精密仪器!”
“精密仪器?”苏清河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我是先锋资本的合伙人。这种十年前的技术,在我们眼里就是工业废料。如果不是为了清理库存,佳能早就该把它们扔进焚化炉。”
她转过身,看向台上的拍卖师,气场全开,瞬间掌控了局面。
“听着,我对这种小打小闹没兴趣。我要的是Lot-150以后的大型生产线设备。但是——”
苏清河话锋一转,从手包里掏出一支签字笔,在拍卖清单上随意地画了个大圈,将包括Lot-137在内的十几组“垃圾”全部圈了进去。
“我们的慈善基金会最近正在非洲开展一项医疗援助计划。虽然这些设备是垃圾,但运到刚果或者苏丹,或许还能凑合着用,帮我们抵扣一部分企业所得税。”
她看向拍卖师,语气不容置疑:“一口价,500万日元。我要把这半个仓库的‘垃圾’全部打包带走。省得你们还要花钱雇人来清理这些废铜烂铁。”
全场哗然。
500万日元,打包几十吨的“废料”。虽然单价不高,但这确实帮佳能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废弃电子产品的环保处理费用在日本是极高的。
那个韩国人愣住了。他只是想买几台显微镜拆配件,根本吃不下这么大一堆真正的垃圾。而且,面对华尔街资本这种“哪怕是为了抵税也要买个痛快”的土豪作风,他那点小本生意根本不够看。
“这……”拍卖师有些犹豫,看向旁边的佳能资产管理代表。
那个代表迅速计算了一下。这批货如果在仓库里继续堆下去,仓储费和未来的销毁费用确实是个大坑。而且对方是美国的先锋资本,这种大客户不能得罪。
代表对拍卖师点了点头。
“这位女士出价500万日元,打包Lot-137至Lot-145。还有人加价吗?”
韩国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苏清河那副“你敢加价我就敢用钱砸死你”的嚣张表情,最终还是颓然放下了手里的牌子。
“500万,一次。”
林向阳坐在椅子上,呼吸都要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把悬在空中的木槌。
“500万,两次。”
苏清河甚至没有看台上,她已经开始低头整理自己的大衣,仿佛这只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小费。
“500万,成交!”
“砰!”
随着木槌重重落下,林向阳感觉自己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了。
成了!
那批价值连城的双频激光干涉仪和超高精度光栅尺,现在在法律上,正式成为了“用于非洲慈善援助的医疗废旧物资”。
苏清河站起身,优雅地走到那个韩国人面前,伸出手:“承让了。看来你们韩国人的眼光还是局限于‘捡漏’,而我们美国人,更懂得如何利用规则——比如税法。”
韩国人被气得脸色铁青,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等到周围的人群散去,苏清河才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林向阳。
她的眼神里那股傲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狡黠和如释重负。
“怎么样,林顾问?”她用中文低声问道,“我的演技还行吧?”
林向阳看着她,眼中满是钦佩。
“何止是还行。”林向阳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内心的狂喜,“简直是奥斯卡影后级别的。你刚才那副‘何不食肉糜’的样子,连我都想打你。”
“这就对了。”苏清河挑了挑眉,“如果不表现得像个无知的傲慢资本家,怎么能让cIA相信我们真的只是为了抵税?记住,在他们眼里,华尔街为了避税什么干不出来?这才是最完美的掩护。”
她将手中的竞拍确认书递给林向阳。
“签字吧,技术顾问。这堆‘垃圾’现在归你了。”
林向阳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它比千钧还要重。
这哪里是垃圾?这是火种。
在那堆看似破烂的医疗显微镜里,藏着中国芯片产业突围的希望。只要把那些核心组件拆解出来,装进双工件台,困扰“盘古”计划最大的精度难题将迎刃而解。
“还没结束。”苏清河提醒道,“买下来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关在今晚。那帮cIA的鼻子比狗还灵,如果让他们发现我们在连夜拆解设备……”
“放心。”林向阳将确认书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王博的人已经在横滨的物流仓库等着了。今晚,我们会给这批设备来个‘大变活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在林向阳眼中,这场雨不再阴冷。
因为特洛伊木马,已经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