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3日,晚八点。东京,银座。
这座亚洲最昂贵的商业区正如同一头吞吐着金钱的巨兽,在夜色中呼吸。巨大的LEd屏幕上播放着索尼和松下的广告,尽管这些昔日的电子霸主此时正深陷巨额亏损的泥潭,但银座的霓虹依旧璀璨得刺眼。
林向阳站在银座六丁目的一座顶级写字楼下,仰头看着这座通体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
之前的短信地址虽然写着mori bar,但在他抵达那个酒吧门口时,一位侍者递给了他一张更正后的门禁卡,指引他来到了这里——“先锋中心”。
电梯以每秒10米的速度飞速上升,耳膜传来轻微的压迫感。
林向阳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现在的身份是向阳集团的一名普通投资顾问,但他要见的人,却站在这一轮日本资产洗牌的顶端。
“叮。”
电梯门在52层打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意想中的喧闹办公区,而是一个极度安静、极度奢华的接待大厅。深色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冷光,墙上挂着抽象派的现代艺术画作。前台背景墙上,一行银色的金属字体散发着冷冽的气息:
Vanguard capital (Asia pacific) 美国先锋资本(亚太区)
“林先生,这边请。合伙人正在等您。”一名穿着职业装的日籍秘书早已等候多时,恭敬地引路。
穿过长长的走廊,透过两侧的玻璃墙,林向阳可以看到里面正在加班的精英们。他们大多是金发碧眼的西方人,正对着满墙的K线图和日文文件指指点点,像是在肢解猎物的屠夫。
秘书在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然后推开门。
“林先生到了。”
林向阳走进办公室。
这是一间视野极佳的角房,两面巨大的落地窗将东京塔和整个银座的夜景尽收眼底。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黑咖啡和昂贵香水的味道。
一个高挑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蝼蚁般的车流。
听到脚步声,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林向阳的脚步微微一顿。
记忆中那个穿着宽大校服、扎着马尾辫、总是低头做题的初中女生形象,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站在他面前的女人,穿着一套剪裁锋利的深灰色阿玛尼定制西装,内搭真丝衬衫。长发被烫成了干练的大波浪,妆容精致而冷艳,尤其是那双眼睛,隔着金丝边眼镜,透着一股在华尔街厮杀多年练就的压迫感。
十几年没见,她已经完全变了。
“好久不见,林向阳。”
她的声音倒是没怎么变,依旧清冷,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的磁性。她并没有像老同学聚会那样热情拥抱,而是公事公办地伸出了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好久不见……苏清河。”林向阳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略显冰凉的手,“或者,我应该叫你‘R’?”
“在这里,你可以叫我Rebecca,或者苏律师。”苏清河淡淡一笑,收回手,指了指沙发,“坐。咖啡还是威士忌?”
“黑咖啡,谢谢。”
苏清河走到咖啡机旁,熟练地操作着。
“真没想到,当年的‘数学呆子’,现在成了华尔街的合伙人。”林向阳打量着四周,目光落在桌上那个显眼的名牌上——亚太区法务合伙人,“先锋资本,着名的‘秃鹫基金’。你们是来收割日本的?”
“收割这个词太难听了,我们叫‘资产重组’。”苏清河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林向阳,“日本的电子产业正在崩盘,特别是半导体和光学领域。尸体既然已经倒下了,总得有人来清理,否则会烂在地上。”
她坐在林向阳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气场全开。
“就像佳能的那家医疗子公司?”林向阳开门见山,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
“看来你的情报工作做得不错。”苏清河放下杯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我猜,你现在更头疼的是怎么把东西运回去。科恩的眼线遍布整个东亚,你的‘火种S1’卖得越好,他们盯得就越紧。听说你们正在研发S2?如果这时候被他们抓到你在买禁运设备的把柄,整个向阳集团的供应链都会被切断。”
林向阳心中一凛。她身在华尔街,却对向阳集团的内部进度了如指掌。
“所以我来了。”林向阳放下杯子,正视着这位昔日的老同学,“既然你给了我那张明信片,说明你有办法。”
苏清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抽出一份厚厚的全英文法律文件,直接扔到了茶几上。
“啪”的一声,文件激起了一点微尘。
“《瓦森纳协定》确实是一张天罗地网,但它不是没有漏洞。”苏清河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点了点,“任何法律体系,在人道主义面前都必须留一道口子。这是西方世界的‘政治正确’。”
林向阳翻开文件,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晦涩的法律条文,最终停留在被苏清河用荧光笔标记的一段上。
Article 7: humanitariaion for medical and diagnostic Equipment. (第七条:医疗及诊断设备的人道主义豁免。)
“你要买的,不是光刻机的零部件。”苏清河身体前倾,紧紧盯着林向阳的眼睛,“你要买的是‘佳能model-x9000病理细胞分析仪’的核心组件——高精度位移校准台。这在名义上,是用于癌症早期筛查的必要设备。”
“这能行?”林向阳皱眉,“科恩的人不是傻子。这台机器里的光栅尺和激光干涉仪,只要拆出来,就是制造光刻机工件台的神器。”
“在法律上,它就是医疗器械。”苏清河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只要它在海关申报单上是整机,只要它的最终用途声明是‘医学研究’,美国商务部就无权直接扣押。当然,前提是买家必须‘身家清白’。”
“我不清白。”林向阳自嘲道,“我在他们的黑名单预备役上。”
“所以,不能由你来买。”
苏清河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影在东京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
“这次拍卖会,先锋资本是最大的潜在买家。我们会以打包收购不良资产的名义,吞下整个工厂的设备。而你……”
她转过头,看着林向阳:“现在的身份是先锋资本聘请的‘大中华区医疗市场技术顾问’。你需要做的,就是在我拍下那堆废铁的时候,闭上嘴,然后在技术评估报告上签字。”
林向阳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女人,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却又夹杂着一丝久违的熟悉。初中时,那个默默帮他挡掉老师责罚的女孩,似乎和眼前这个华尔街女强人重叠了。
“为什么要帮我?”林向阳问出了心底的疑问,“你是代表美国资本来收割的,帮我就是在背叛你的雇主。一旦暴露,你在华尔街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苏清河沉默了片刻。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繁华却冷漠的银座。
“初中毕业那天,你送了我一本笔记,上面写着一句话:‘数学不会骗人,但世界会。’”苏清河的声音低了几分,“后来我去了美国,读了法律,进了华尔街。我看到了这个世界最大的谎言。他们用规则掠夺财富,用法律定义正义。”
她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火光:“科恩不仅是你的敌人,也是我厌恶的那类人。他代表着旧秩序的傲慢。而我……我想看看,如果有人在他们的规则里撕开一道口子,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她走到林向阳面前,伸出手,眼神坚定:
“这次,我是你的掩护。不管是科恩,还是cIA,想要动你,先得过我这一关——法律这关。”
林向阳看着她伸出的手。那是一双属于律师的手,也是一双握着利剑的手。
他站起身,郑重地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
“别急着谢。”苏清河恢复了那副冷艳的公事公办模样,“拍卖会在后天。这两天你需要背熟这份关于病理显微镜的技术参数。另外,换身行头。作为先锋资本的顾问,你穿得太像个工程师了。”
“还有,”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初中时才有的促狭笑意,“你的‘火种S3’研发要是跟不上,浪费了我这番周折,我可是会发律师函索赔的。”
林向阳笑了。这是他来到东京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放心。等那两把‘尺子’到位,我会让全世界知道,什么是中国速度。”
两人并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脚下,是流光溢彩的东京银座;远方,是暗流涌动的太平洋。
而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一场针对西方技术封锁的“特洛伊木马”行动,已经悄然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