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末,北京的夜色深沉如铁。
向阳集团总部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窗外,北三环的车流汇聚成一条流淌的光河,霓虹闪烁,倒映在林向阳深邃的瞳孔里。
但他只觉得冷。
林向阳站在窗前,指尖夹着一支已经燃了一半的香烟。从泰国回来已经三天了,那股安达曼海的腥咸味似乎还残留在他的鼻腔里,时刻提醒着他那个屈辱的雨夜。
那个叫老K的走私贩子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喉咙里。
“乞丐……骗补……”
林向阳对着玻璃上的倒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在外人眼里,现在的向阳集团是正如日中天的商业帝国。凭借着“火种S1”智能手机的火爆销售,以及在移动互联网领域的超前布局,集团的现金流充沛得让无数竞争对手眼红。再加上他刚刚通过那个疯狂的黑市操作套现回来的几千万美金,他手里的流动资金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
可是,那又怎样?
那台光刻机核心组件——激光干涉仪和光栅尺,就像两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地挡在“盘古”计划的门口。没有它们,正在地下实验室里研发的亚微米级双工件台就是一堆瞎了眼的废铁。
5亿现金砸进去了,黑市也闯了,甚至还要面对生命危险,结果连一颗螺丝钉都买不到。
“我们是在沙滩上盖城堡。”
林向阳喃喃自语。只要大洋彼岸的那个“科恩”动动手指,切断供应链,向阳手机也好,移动生态也罢,这些看似辉煌的财富瞬间就会崩塌。
“还在担心那份《瓦森纳协定》?”
一个清冷而温婉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死寂。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沈清仪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长发干练地盘起,手里没有拿文件,而是提着一个简单的保温食盒。
作为向阳集团的法务总监,沈清仪是整个集团里最冷静的大脑之一。这段时间,她为了应对海外专利诉讼和合规性审查,已经连续加班了一周。
“清仪?”林向阳掐灭了烟头,转身看着妻子,“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你也知道晚。”沈清仪走到茶几旁,打开食盒,一阵暖胃的米家粥香气飘散开来,“刚开完针对美国Itc(国际贸易委员会)调查的视频会议。”
她盛了一碗粥,递给林向阳,眼神中少了几分法务总监的凌厉,多了几分妻子的柔情。
“向阳,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泰国的事王博都跟我说了。”沈清仪看着他消瘦的脸庞,轻声说道,“正规渠道走不通,黑市也走不通,这说明对方的封锁是全方位的。从法律角度看,我们现在是被‘定点清除’的目标。”
林向阳接过粥,并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
“是啊,定点清除。”林向阳苦笑一声,“我现在就像是个怀揣着巨款的暴发户,站在高级商场的橱窗外,人家不但不卖给我东西,还放狗咬我。”
“法律虽然严密,但总有漏洞。”沈清仪在他对面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科恩能封锁半导体设备,但他封锁不了全世界所有的精密仪器流通。只要属性变了,监管的力度就会变。”
林向阳抬起头,看着妻子:“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法务部的建议。”沈清仪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如果这就放弃了,那就不是我认识的林向阳了。但我希望你明白,如果是死局,作为你的妻子和法务总监,我会陪你一起承担破产清算的后果。但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我们就得去找那个漏洞。”
林向阳心中一震。
是的,这才是沈清仪。她不会像普通妇人那样只会哭哭啼啼地劝他收手,她是那个敢于和他并肩站在悬崖边上的战友。
“你说得对。”林向阳喝了一口粥,原本冰凉的胃部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死局……还没到死局。只要我不认输,这就不是结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行政秘书小赵,她神色匆匆,手里抱着一叠刚刚分拣出来的加急邮件。
“林总,沈总监。”小赵把邮件放在桌角,“这是本周积压的海外信函。其中有一封……很奇怪,没有回信地址,也没有邮戳日期,是混在一堆商业广告里寄过来的。”
“放那吧。”林向阳摆了摆手,他现在对这些信件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小赵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然而,就在她转身带起一阵微风时,那封“奇怪”的信件从那堆整齐的文件最上方滑落了下来。
那是一张明信片。
它飘飘荡荡地落在地毯上,正面朝上。
林向阳本不在意,但当他的余光扫过那张明信片时,整个人却突然僵住了。
那是一张风景照。画面并不是什么名胜古迹,而是东京塔下,漫天飞舞的樱花。而在樱花树下,隐约画着一只折纸风格的“千纸鹤”。
更重要的是,在明信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手绘的、极其独特的符号——一个由花体字母“R”构成的Logo。
“等等。”
林向阳猛地放下手中的粥碗,快步走过去捡起那张明信片。
沈清仪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情绪的剧烈波动:“向阳?怎么了?”
林向阳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翻到了明信片的背面。
字迹清秀而有力,是用钢笔写的中文。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猎手盯着正门,我们就走下水道。下月6号,东京大田区,佳能老厂区资产拍卖会。我们要的东西,在那堆废铁里。”
林向阳死死盯着那个“R”字。
那是苏清河。
那个曾经和他有着极深渊源、后来远走海外的女人。那个如今在华尔街深耕多年,代号“River”的顶级资本操盘手。
“是她……”林向阳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清仪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明信片上的字,身为女人的直觉和身为法务的敏锐让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苏清河?”沈清仪平静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嗯。”林向阳没有隐瞒,“她是来破局的。”
“猎手盯着正门……”沈清仪若有所思地分析着那行字,“佳能老厂区,资产拍卖。看来她找到了那个‘漏洞’。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涉及到企业并购中的资产剥离,或者是……”
“或者是某些不在制裁名单上的‘非半导体’设备。”林向阳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猎人闻到了猎物气息的兴奋,“王博之前提到过,佳能的光学仪器部正在重组。如果那些光栅尺是装在其他设备里的……”
“比如医疗设备。”沈清仪补充道,“根据《瓦森纳协定》第七条,人道主义医疗物资拥有特殊豁免权。”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一种令人惊叹的默契。
“小赵!”林向阳猛地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通知王博,让他挑选最精干的技术团队,随时待命。”
挂断电话,林向阳看向沈清仪。
“清仪,我……”
“去吧。”沈清仪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衬衫领口,目光坚定,“公司这边有我盯着,科恩的律师函我会替你挡回去。你去东京,把火种带回来。”
林向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那张明信片。
窗外的北京城依旧繁华喧嚣,但在林向阳眼中,这座孤独的城堡不再摇摇欲坠。因为在遥远的东京,有一束烟火正在升起,那是反击的信号。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我们就把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