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曼海，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一艘经过改装的高速快艇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起伏，发动机的轰鸣声被狂风撕碎。天空低垂，乌云压顶，一场热带风暴正在酝酿。
林向阳坐在船舱角落，手里紧紧抓着扶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晕船的反应，但他的眼神却像烧红的炭火一样灼热。他的脚边放着一只银色的手提箱，里面装着那个存有巨额比特币私钥的冷钱包——那是通往“盘古”芯片未来的钥匙。
“林总，还有五海里到达指定坐标。”
说话的是坐在对面的男人，代号“黑鲨”。他是大军特意从安保公司里挑出来的顶尖好手，退役前曾在西南边境执行过特种任务。此刻，他正用一块鹿皮布仔细地擦拭着一把漆黑的格洛克手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对方的船到了吗？”林向阳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雷达上显示有一个静止目标。”黑鲨抬起头，眼神锐利，“是一艘重型拖网渔船。这种天气停在公海，除了走私，没别的可能。”
林向阳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胃里的翻腾。
为了这次交易，他几乎赌上了所有。王博在后方搭建接收网络，而他亲自带着“暗物质”来到这片法外之地。
“记住，”林向阳低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只要那两套设备。那是‘盘古’系统的眼睛。”
盘古开天，需利斧劈开混沌。而那两台德国产的精密仪器，就是这把斧头的刃。
半小时后，快艇靠近了那艘名为“海神号”的渔船。
巨大的船身像一座钢铁怪兽耸立在海面上，锈迹斑斑的船壳在探照灯的扫射下显得格外狰狞。甲板上站着几个持枪的武装人员，哪怕隔着雨幕，也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股亡命徒的气息。
“上去。”林向阳裹紧了雨衣，率先抓住了放下来的绳梯。
黑鲨和另外两名保镖紧随其后，虽然没有亮出武器，但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甲板上充满了浓烈的鱼腥味和柴油味。在那堆巨大的渔网旁边，老K坐在一张简易的折叠椅上，头顶撑着一把巨大的遮阳伞，手里依旧把玩着那对核桃。
“林老板，真准时。”老K的声音穿透了风雨，带着一丝戏谑，“这么大的浪，难为你这个读书人了。”
“货呢？”林向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没有任何废话。
老K打了个响指。几个赤膊的船员用撬棍撬开了旁边两个巨大的木板箱。
“德国货，海德汉的光栅尺，雷尼绍的干涉仪。全都在这儿。”老K指了指箱子，脸上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笑容，“为了把这玩意儿弄出来，我可是废了两条船的代价。”
林向阳快步上前。箱子里填充着厚厚的防震泡沫，透过泡沫的缝隙，可以看到那个令所有工业人魂牵梦绕的金属光泽。
设备的外壳上印着清晰的德文铭牌，序列号、生产日期一应俱全。林向阳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那冰冷的金属表面。
真的。外壳是真的。
“验货没问题吧？”老K站起身，搓了搓手，“没问题就把尾款结了。你知道规矩，公海不等人。”
林向阳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多功能螺丝刀。
“林老板，你这是干什么？”老K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可是精密仪器，拆开了就不保修了。”
“我要验芯。”林向阳头也不回，手上的动作飞快。作为顶级的It男工程师，他太熟悉这些设备的构造了。
第一颗螺丝拧下。第二颗。
随着外壳的保护板被卸下，林向阳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原本应该是一整套复杂光学组件和纳米级电路板的核心区域，此刻却空空荡荡。取而代之的，是一堆被胶带胡乱缠绕在一起的旧显卡、报废的主板，甚至还有几块生锈的铁块用来配重。
这是一箱精心包装的垃圾。
只有壳子是真的，里面全是电子废料。
“这就是你要给我的货？”林向阳缓缓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螺丝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暴风雨中却听得异常清晰，那是极度愤怒后的冰冷。
老K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赖般的轻蔑。
“林老板，别这么较真嘛。”老K摊开手，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壳子是真的，序列号也是真的。你把这堆东西拉回大陆，报关单上一填，该拿的项目经费一分不少，该骗的国家补贴照样进账。至于里面是什么，谁在乎？你们大陆搞芯片的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你说什么？”林向阳转过身，死死盯着老K。
“我说你们是骗子，还要装什么圣人？”老K吐了一口唾沫，眼神充满了鄙夷，“什么‘盘古’，什么‘中国芯’，说得好听。到头来不就是为了圈地、圈钱？我给你这堆破烂，已经足够你回去交差了。这叫互惠互利，懂不懂？”
羞辱。
比被骗钱更让林向阳感到刺痛的，是这种深入骨髓的羞辱。
在老K这种人眼里，甚至在整个国际市场上，中国的高科技企业就是“骗补”的代名词，是只会做低端组装的血汗工厂，是不配拥有核心技术的暴发户。
“我要的是能造出光刻机的尺子，不是用来骗人的道具！”林向阳怒吼道，他猛地将手中的螺丝刀摔在甲板上。
“给脸不要脸。”老K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到了我的船上，买不买可由不得你。定金我不退，剩下的尾款，你也得留下。”
随着老K的话音落下，周围那七八个武装人员瞬间拉动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林向阳一行人。
“这就是你的生意经？”林向阳看着那一圈枪口，反而冷静了下来。
“在这里，枪就是生意经。”老K冷笑道，“林向阳，你以为有钱就能买到尊严？别做梦了。就算你有两亿美金，在技术封锁面前，你依然是个乞丐。把比特币留下来，我放你们滚蛋。”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林向阳身后的黑鲨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黑鲨猛地一脚踢翻了面前装满电子垃圾的木箱。巨大的箱子带着沉重的废铁砸向最近的一名枪手。
“砰！”
枪响了，子弹打在甲板上溅起火星。
“走！”黑鲨大吼一声，手中的格洛克瞬间开火。
他是专业的。这一枪没有打人，而是打爆了船舱顶部的探照灯。
瞬间，甲板陷入了一片黑暗。
“啊！”一名枪手惨叫着倒地，是被另外两名保镖用战术匕首放倒的。
混乱爆发了。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老K气急败坏的吼叫声在黑暗中响起。
林向阳感觉自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拽住，身体腾空而起——是黑鲨。
“林总，跳！”
两人直接翻过栏杆，向着下方的快艇跳去。
身后的甲板上枪声大作，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打在海面上激起一串串水柱。
“噗通！”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林向阳。那种窒息感让他想起了各种磨难。这就是没顶之灾吗？
不，他还不能死。盘古还没开天，他怎么能死在这堆垃圾里！
一只手把他托出了水面。快艇的驾驶员早就发动了引擎，在接应他们。
林向阳狼狈地爬上快艇，大口喘着粗气。黑鲨和另外两名保镖也相继跳了上来，其中一人的肩膀上还在渗血。
“开动！快！”
快艇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雨幕，在波峰浪谷间疯狂穿梭。
身后的渔船上传来老K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和零星的枪声，但在狂风暴雨的掩护下，他们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上。
半小时后，确认甩掉了追兵。
快艇在暴雨中放慢了速度。
林向阳全身湿透，瘫坐在船舱地板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混合着咸涩的海水，流进嘴里，苦得让人想吐。
那只装着上亿资产的银色手提箱还死死地扣在他的手腕上，完好无损。
但他却觉得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林总，没事吧？”黑鲨一边给受伤的兄弟包扎，一边问道。
林向阳摇了摇头。身体没受伤，但心里的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捅了一刀。
他想起了老K那嘲讽的嘴脸：“你们拿回去骗补贴，何必那么认真？”
原来，这就是现实。
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有没有钱。而是你拿着钱，却连一张入场券都买不到。你想要堂堂正正地搞研发，别人却把你当成只会抄袭和诈骗的小丑。
“呵……”林向阳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凄凉。
“林总？”
林向阳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的眼神变了。之前的焦躁、愤怒、甚至那一丝丝天真的幻想，都在这冰冷的海水里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磐石般的坚硬。
“老K说得对。”林向阳看着漆黑的海面，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们确实是乞丐。只要技术还在别人手里，哪怕我们富可敌国，依然是跪着要饭的乞丐。”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箱子，那里面躺着足以买下半个上市公司的财富。
“但是，”林向阳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这顿饭，我跪不下去了。”
既然买不到，既然求不来，那就自己造。
“回去。”林向阳对黑鲨说道，“回滨海。”
“那设备怎么办？没有光栅尺，‘盘古’项目……”
“没有枪，没有炮，我们自己造。”林向阳的眼中闪过一道闪电般的光芒，“去他妈的德国货。老子要把这笔钱，全部砸进材料研究所。我就不信，这根脊梁骨，我们自己铸不出来！”
雨还在下，但林向阳心中的火，已经把这漫天的冷雨都烧干了。
今夜的羞辱，将成为“盘古”芯片最坚硬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