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25日,凌晨3点。北京,向阳大厦地下三层,天元实验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速溶咖啡味、泡面味和一种焦躁不安的汗水味。中央空调虽然开到了最大,但依然无法冷却这几百台服务器和数千个FpGA开发板散发出的热浪,更无法冷却那一百多名工程师心中濒临爆发的怒火。
“操!又崩了!”
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打破了实验室令人窒息的嗡鸣声。
“啪!”
一只昂贵的罗技鼠标被狠狠地摔在地上,零件四溅。
一名年轻的资深工程师李明,双手抓着头发,双眼通红地盯着面前的显示器。屏幕上,那个国产EdA软件“九天EdA”弹出了一个冷冰冰的致命错误窗口:Error: core dumped(核心已转储,程序崩溃)。
“老子不干了!这他妈是人用的东西吗?!”
李明霍然站起,把椅子踢得老远,对着赶过来的项目经理咆哮道:
“我这一版代码跑了整整48个小时!眼看就要做完布局布线了,它给我崩了!连个自动保存都没有!”
“还有这个破板子!”李明指着桌上那一堆用飞线乱七八糟连接起来的国产FpGA开发板,“美国赛灵思的一块板子就能跑完的逻辑,现在非要逼我拆成十块跑!光是处理板间通信的时序问题,就花了我三天!结果一跑起来,全是毛刺!”
“这就是在用石器时代的石斧造飞船!我不干了!让我用这种垃圾,是对我技术的侮辱!”
李明的爆发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周围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工程师们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抱怨声此起彼伏。
“就是啊,这效率太低了。” “以前用美国的ce,点一下按钮就自动优化的事,现在要手动调几千个参数。” “这哪是搞研发,这是在给这些破烂软件当测试员!”
人群中,梁国栋博士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却无言以对。
因为李明说得对。
习惯了美国顶级工具链的他们,现在就像是开惯了法拉利的赛车手,突然被扔进了一辆快散架的手扶拖拉机里,还要被要求跑出F1的速度。这种落差,足以逼疯任何一个追求完美的技术人员。
“都不想干了?”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的时候,一道平静却带着寒意的声音从实验室门口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林向阳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西装,而是穿着一件印着“向阳集团”Logo的灰色卫衣,下身是一条宽松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他的胡茬已经两天没刮了,眼窝深陷,看起来比任何一个工程师都要疲惫。
但在他的身后,却跟着两个战战兢兢、穿着不合身西装的中年人。
林向阳走到发飙的李明面前,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鼠标,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报错窗口。
“捡起来。”林向阳指着地上的鼠标碎片。
李明喘着粗气,梗着脖子:“林董,我不捡!这活没法干!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工具问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让你捡起来。”林向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眼神冷得像冰,“鼠标是公司的资产,不是你发泄情绪的垃圾。”
李明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屈服于老板的威压,蹲下身子,把碎片一个个捡了起来。
林向阳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充满怨气和疲惫的脸。
“觉得委屈?觉得工具烂?觉得在浪费生命?”
林向阳冷笑一声,转身指着身后那两个一直低着头的中年人。
“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位是华大九天的刘总,做EdA软件的。这位是同创国芯的赵总,做国产FpGA的。”
两位老总尴尬地对着这群年轻的精英工程师们点了点头,脸上全是汗。他们知道自己的产品几斤几两,但在向阳集团这种巨头面前,他们就是小学生。
“你们刚才骂的‘垃圾’软件和‘破烂’板子,就是他们一个个代码敲出来的,一个个晶体管焊出来的。”
林向阳的声音回荡在实验室里。
“是的,跟美国人比,他们确实落后。美国人做了三十年,他们才做了三年。美国人有几万人的研发团队,他们全公司加起来不到两百人。”
“但是!”
林向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开发板一阵乱颤。
“现在能救我们命的,只有他们!”
“美国人断了我们的粮,锁了我们的喉!如果没有这些‘石器时代的石斧’,我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跪在地上等死!”
“李明,你说这是对你技术的侮辱?”林向阳盯着那个年轻工程师,“真正的技术大牛,不是只会用最好的工具,而是能用最烂的工具,造出最牛的东西!当年的原子弹是用算盘打出来的!你这点困难算个屁!”
全场鸦雀无声。李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低下了头。
林向阳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强硬。
“从今天起,我就住在这儿了。”
他指了指实验室角落里刚刚支起的一张行军床。
“我不走了。你们什么时候把天元2号的逻辑跑通,我什么时候回家。”
接着,他转头看向那两位国产供应商的老板。
“刘总,赵总。我也给你们下了死命令。”
“把你们公司所有的核心研发人员,全部拉到这儿来!就在这个实验室里办公!就坐在我们的工程师旁边!”
林向阳指着李明的工位:“只要我们的工程师发现一个bug,你们的人就得当场给我改!改不好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这……”华大九天的刘总擦了擦额头的汗,咬牙道,“林董放心!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前我们求着大厂试用都没人理,现在有向阳集团给我们当小白鼠……不,当磨刀石,我们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把软件给您磨出来!”
“听到了吗?”
林向阳转身面向所有的工程师。
“这叫**‘结对编程’,这叫‘联合攻关’**!”
“不好用就改到好用为止!板子小就多块并联!软件慢就加服务器!我们有的是钱,我们现在就是用钱在买时间,用命在换空间!”
“谁再抱怨,谁再摔键盘,现在就去人事部结账滚蛋!向阳集团不养懦夫!”
……
这一夜,天元实验室变成了真正的战场。
那个被林向阳称为“地狱磨合”的模式,正式开启。
两个小时后,华大九天和同创国芯的五十多名核心研发人员,带着铺盖卷和服务器,浩浩荡荡地进驻了天元实验室。
原本宽敞的实验室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但这拥挤,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化学反应。
“哎!刘工!过来看看!”李明指着屏幕吼道,“你们这个布线算法有问题,遇到这种多层过孔就死循环!”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华大九天的研发人员立刻凑过来,盯着代码看了一会儿,满头大汗:“卧槽,还真是!这是个底层逻辑漏洞……等着,我马上改内核!”
十分钟后,补丁包打上,程序继续运行。
“赵总!这块板子的pLL(锁相环)又失锁了!你们的温漂控制做得太差了!”
“马上加散热片!修改电压参数!快!”
曾经高高在上的甲方工程师,和卑微乙方的研发人员,此刻没有了隔阂。他们头碰头地挤在屏幕前,为了一个报错代码争得面红耳赤,然后又一起为了解决一个bug而击掌欢呼。
没有了繁琐的邮件往来,没有了互相推诿的工单流程。
问题出现,解决问题。简单,粗暴,高效。
林向阳就坐在角落的行军床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处理着集团的其他事务。但他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只要他在那里,所有人的心就是定的。
饿了,有后勤部送来的高标准盒饭。 困了,就在行军床上眯一会儿。
第一天,解决了300个严重bug。 第三天,国产FpGA板级级联方案调通,虽然像个巨大的蜘蛛网,但数据终于能跑起来了。 第七天,九天EdA发布了专门针对向阳芯片优化的特别版,崩溃率降低了90%。
……
2011年4月10日。
距离“封锁事件”过去了整整20天。
实验室里的味道更难闻了,每个人都像是从难民营里出来的。李明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拉碴,眼圈黑得像熊猫。
但他此刻的眼睛,亮得吓人。
“各单位注意!”李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天元2号GpU核心逻辑验证,第108次尝试……开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10%……没有任何报错。 50%……风扇开始狂转,那些被串联起来的几十块国产FpGA板子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像是一场赛博朋克的灯光秀。 80%……几个华大九天的工程师紧张得握紧了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99%……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绿色的字:Simulation passed(仿真通过)。
紧接着,那个由无数块丑陋的开发板组成的“怪兽”上,一颗代表核心逻辑跑通的绿色LEd灯,亮了起来。
那一抹绿光,在昏暗的实验室里,比世界上任何宝石都要璀璨。
“成……成了?”
李明呆呆地看着那盏灯,有些不敢相信。
“成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秒,整个实验室沸腾了。
有人把文件抛向空中,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直接瘫倒在椅子上傻笑。那个被林向阳骂哭过的李明,一把抱住旁边华大九天的那个工程师,狠狠地在他满是油光的脸上亲了一口。
“牛逼!兄弟!你们这破软件终于能用了!”
“那是!也不看是谁改的!”
角落里。
林向阳合上电脑,站起身。他看着这群欢呼雀跃的人,看着那个像蜘蛛网一样丑陋却顽强的验证平台,嘴角终于露出了二十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梁国栋博士走到他身边,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林董,虽然比用美国工具慢了三倍,虽然过程痛苦得像扒了一层皮……但我们做到了。”
“这不仅是天元2号的胜利。”梁博士看着那些国产供应商的人员,“这也是中国芯片产业链的一次成人礼。”
“嗯。”
林向阳点了点头。
他知道,经此一役,这些国产公司将脱胎换骨。华大九天有了顶级大厂的实战数据,同创国芯有了复杂的应用场景。
向阳集团用自己的痛苦,奶大了这群“备胎”。
而这群备胎,将在未来很多年里,成为向阳集团最坚实的护城河。
“给每个人发奖金。”
林向阳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椎。
“双倍。”
说完,他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向门口走去。
“林董,您去哪?”梁博士问道。
林向阳回头,指了指门外的阳光。
“回家。洗澡,睡觉。”
“另外,告诉老马。硬件这关我扛过去了,接下来,看他的微讯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