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00,向阳大厦顶层一号会议室。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天婚礼庆典的喜庆余韵,走廊上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撤下,会议室桌上的鲜花依然娇艳。
但坐在桌边的人,脸色却比窗外的倒春寒还要冷。
向阳集团的所有副总裁级别以上高管,在接到王博的紧急电话后,仅仅用了一个小时就全部集结完毕。没有一个人抱怨周末加班,因为大家都从王博那凝重的语气中听出了事态的严重性。
林向阳推门而入。
他身上还穿着清晨沈清仪亲手给他穿上的那套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看不出新婚燕尔的喜悦,只有如铁一般的冷峻。
“锁门。”
林向阳坐下,只说了两个字。
王博立刻反锁了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并开启了室内的反窃听干扰器。
“梁博士,情况怎么样?直接说结果。”林向阳看向坐在左侧首位的梁国栋。
这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首席科学家,此刻显得异常狼狈。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头发凌乱,显然是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冲进实验室核实,到现在还没合眼。
“林董,各位……”
梁博士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这不仅仅是海关扣货,这是一次精确的‘斩首行动’。”
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几封红色的警告邮件截图,以及几张设备状态图。
“就在今早八点,我们向美国xilinx(赛灵思)和Altera订购的高端FpGA芯片,原本应该在旧金山装船,现在全部被bIS(美国工业与安全局)扣押,理由是‘最终用户审查’。”
“与此同时,”梁博士指着另一张图,“我们的EdA(电子设计自动化)软件供应商,美国的Synopsys和ce,刚刚远程锁死了我们服务器上的高级授权。现在的天元实验室,就像是一个被没收了画笔和圆规的建筑师。”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对于在座的很多人来说,这些专业术语有些陌生。
“梁博,能不能说得通俗点?”负责销售的老张焦急地问,“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梁博士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痛苦地揉了揉眉心。
“老张,你知道FpGA是什么吗?它是‘万能芯片’。我们在流片真正的‘天元2号’之前,必须先用FpGA来模拟电路逻辑,验证它能不能跑通。”
“没有FpGA,我们就无法验证设计。没有EdA软件,我们就画不出电路图。”
“简单来说,”梁博士抬起头,眼神绝望,“天元2号的研发,从今天早上开始,彻底瘫痪了。”
“如果不能解决,别说按计划在年中流片,就是拖到明年,我们也造不出一颗沙子。”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能不能找代理商?”刘全试探着问道,“或者通过香港、新加坡的壳公司转运?以前我们买禁运设备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没用的。”梁博士摇摇头,“这次不一样。他们锁的是授权(Lise)。EdA软件是需要实时联网验证的,一旦被拉入黑名单,就算是盗版都很难跑全功能。而且FpGA这种高端货,每颗都有序列号,查得很严。”
“那……那怎么办?”老张急了,“火种S1的发布会都定在8月了,如果没有新芯片,难道我们要拿去年的老芯片炒冷饭?那会被小米和三星笑掉大牙的!”
恐慌的情绪在会议室里蔓延。
有人建议去美国游说,有人建议暂时妥协停止研发,甚至有人提议不如重新采购高通的芯片方案来应急。
“够了。”
一声低沉的呵斥,打断了所有的嘈杂。
林向阳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把玩着那一支钢笔。直到此刻,他才把钢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求饶?走私?改用高通?”
林向阳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以为这只是一个贸易纠纷吗?你们以为只要我们低头认错,美国人就会放过我们吗?”
“错。”
林向阳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的高楼林立。
“这是一场战争。当向阳集团决定做操作系统,决定自研芯片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站在了他们的枪口下。”
“乞求换不来和平,只能换来羞辱。”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王博。
“王博,去把我办公室那个保险柜打开。密码你知道,是今天的日期。”
王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王博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密封的黑色文件箱走了进来。箱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已经封存了很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箱子上。
林向阳撕开封条,打开箱子。里面没有金条,没有机密配方,只有一叠厚厚的文件,每一份文件的封面上都写着一家公司的名字。
“三年前,也就是2008年。”
林向阳拿起第一份文件,缓缓说道。
“那时候,向阳集团刚刚靠卖山寨机赚了点钱。我让刘全通过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秘密投资了一批国内的小公司。”
刘全瞪大了眼睛:“林董,您是说那几笔‘坏账’?”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林向阳非要投这几家公司,但这些公司技术极其落后,连ppt都做得歪歪扭扭,刘全一度以为老板是被人骗了,或者是为了洗钱。后来这些投资一直亏损,就在账面上趴着,谁也没当回事。
“对,就是你眼里的‘坏账’。”
林向阳念出了文件上的名字:
“华大九天,做EdA软件的。虽然现在只能做模拟电路仿真,数字电路还很弱。”
“同创国芯,做国产FpGA的。虽然制程落后美国三代,容量只有人家的十分之一。”
“中微半导体,做刻蚀机的……”
林向阳把一份份文件扔在桌子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这就是我的plan b(备胎计划)。”
“在过去的三年里,我每年给他们输血,即使他们做出来的东西像垃圾一样难用,我也没断过供。”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当美国人把梯子撤走的时候,这些垃圾,就是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梁博士拿起那份关于“同创国芯”的资料,手在颤抖。
作为业内顶尖专家,他当然知道这些国产公司。但在他眼里,这些公司的产品简直就是玩具。用惯了美国顶级工具的工程师,根本看不起这些国产货。
“林董……”梁博士咽了口唾沫,“您……您该不会是想让我们用这些吧?”
“这些国产EdA甚至不支持40nm的完整规则检查,bug比代码还多。那个国产FpGA,容量太小了,根本跑不动天元2号的完整逻辑啊!”
“跑不动就分拆跑!”
林向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容量不够,就拿十块板子并联起来跑!软件有bug,就把他们的工程师请到向阳大厦来,住在实验室里,现场改!”
“梁博士,你给我听好了。”
林向阳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梁博士的眼睛。
“从今天起,天元实验室,全面切断与美国工具链的联系。”
“我们要在一个完全隔离的、纯国产的环境里,把天元2号造出来。”
“可是这会极大地降低效率!”梁博士急得脸都红了,“原本三个月能干完的活,现在可能要一年!工程师们会疯的!”
“效率低,那就拿人命填。”
林向阳冷冷地说道。
“我们是用钱在买时间,用命在换空间。”
“美国人想看我们跪下,想看我们的芯片胎死腹中。如果这时候我们退缩了,去求他们,那向阳集团的脊梁骨就被打断了。”
“以后,他们想什么时候卡我们就什么时候卡,我们永远只是个高级组装厂!”
林向阳直起腰,整理了一下领带。
“备胎,必须转正。”
“这不仅是为了救向阳集团,也是为了给这些国产公司一个机会。”
“只有我们这样的大客户去用他们的产品,去骂他们,去逼他们,他们的技术才能迭代,才能长大。”
“我们是磨刀石,也是试金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高管们看着桌上那些原本不起眼的文件,此刻却觉得它们重若千钧。
原来,老板早在三年前,在那场金融危机最严重的时候,就已经在为今天的这场战争修筑堡垒了。
这种深不见底的城府和远见,让他们感到敬畏。
良久,梁博士长叹了一口气。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悲壮的坚定。
“明白了,林董。”
“哪怕是用算盘打,我也把这颗芯片给您算出来。”
梁博士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那些文件,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武器。
“王博,联系这些公司的老板。告诉他们,向阳集团要和他们深度结盟。让他们把最好的工程师都派过来。”
“另外……”梁博士看向林向阳,“给我加预算。既然效率低,那我就招更多的人。一百个人干不完,我就招一千个。”
“预算上不封顶。”林向阳当场承诺,“刘全,把公司的流动资金优先保障实验室。哪怕停掉广告投放,也要保研发。”
“是!”刘全大声应道。
一场危机,在林向阳的b计划面前,虽然没有完全化解,但至少稳住了阵脚。
会议结束。
高管们脚步匆匆地离去,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是地狱模式。
林向阳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
他走到窗前,看着那个放在角落里的黑色箱子。
箱子空了。底牌亮了。
但这只是开始。FpGA和EdA只是半导体产业链上的一环。光刻机、射频芯片、高端材料……美国人手里的牌还有很多。
“备胎转正,说得轻巧,那是刮骨疗毒啊。”
林向阳喃喃自语。
他能想象接下来的几个月,实验室里会有多少争吵,会有多少崩溃的瞬间。但他没有选择。
这条路,注定是孤独且艰难的。
这时,手机响了。是沈清仪发来的短信。
只有简单的几个字:“饭在锅里。”
林向阳看着这几个字,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瞬。
他收起手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后方有热饭,前方有战壕。 这就够了。
“来吧。”林向阳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道。
“凡是杀不死我的,终将使我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