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西山别墅。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那张铺满红色喜被的大床上,给空气中残留的旖旎气息镀上了一层静谧的金边。
林向阳醒了。
多年的生物钟让他即便是在洞房花烛夜后的第二天,依然准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侧过身,静静地看着枕边的人。
沈清仪还在熟睡。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她的脸颊上,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的眉头舒展,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那是卸下所有防备后的安宁。
在她的手指上,那枚深灰色的单晶硅戒指,在晨光中闪烁着一种冷峻而永恒的光泽。
林向阳伸出手,想要帮她拨开脸颊上的发丝,但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生怕吵醒她。
就在昨天,他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仪式。
三十而立。
古人诚不欺我。
三十岁之前,他是商业上的赌徒。他疯狂地赚钱,疯狂地扩张,是为了改变家破人亡的命运,是为了在这个野蛮生长的时代活下去。那是一种源于恐惧的驱动力。
但此刻,看着熟睡的妻子,看着这满屋子的喜庆,林向阳感到心底某种焦躁的东西沉淀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东西。
现在的他,不仅仅是向阳集团的董事长。 他是丈夫,是儿子,是兄长,是这个庞大家族的守护者。
“为了守护……”
林向阳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以前他为了生存而战,剑法凌厉,招招致命。 以后他为了守护而战,他的剑或许会更慢,但一定会更稳,更重。
他轻轻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随手披上一件睡袍,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外面的露台上。
早春三月的北京,清晨的空气依然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
林向阳深吸了一口冷气,让大脑瞬间清醒过来。
他点燃了一支烟,并没有抽,只是夹在指尖,看着远处正在苏醒的城市。
向阳大厦的方向,此刻应该已经开始忙碌了吧。
就在这时,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闹钟,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王博。
林向阳的眉头微微一皱。
今天是周日,而且是他大婚后的第一天。按照公司的安排,他原本有一周的“蜜月假期”。王博是最懂分寸的人,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
难道是服务器崩了?还是微讯出bug了?
林向阳按下接听键,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
“喂。”
“林董……抱歉,我知道这时候不该打扰您。”
电话那头,王博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焦急和凝重,“但是……出事了。”
“直说。”林向阳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那个温情的丈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指挥官。
“供应链断了。”
王博语速飞快,“十分钟前,我们收到采购部的紧急报告。我们在美国订购的那批FpGA芯片(现场可编程门阵列),在旧金山海关被扣了。”
“FpGA?”林向阳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芯片研发中必不可少的“万能芯片”,用于在流片前验证电路逻辑。没有它,天元2号的研发进度就会停摆。而且,这批芯片也是向阳云计算中心数据加速卡的核心部件。
“理由是什么?”林向阳问。
“理由是……例行合规审查(pliance check)。”王博咬着牙说道,“美国商务部下属的工业与安全局(bIS)发出的指令,怀疑这批芯片的最终用户用途(End-User)与申报不符,可能涉及……军用或超级计算。”
“呵。”
林向阳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当向阳集团发布了自研芯片,当昆仑oS开始掌控底层生态,当向阳云计算中心的算力指数级增长,大洋彼岸的那只“鹰”,终于睁开了眼睛。
这不是简单的贸易摩擦。 这是精准的战术阻击。
“除了FpGA,还有别的吗?”林向阳冷静地问道。
“目前只有这个。但是……”王博犹豫了一下,“我们在硅谷的一家EdA软件供应商(电子设计自动化工具),今早也发来邮件,说是要进行‘许可证更新’,暂时冻结了我们部分高级功能的授权。”
“这是组合拳啊。”林向阳看着东方的朝阳,眼神却比冰雪还要冷。
FpGA卡硬件验证,EdA卡设计工具。 这是要从源头上掐死“天元2号”的出生。
“林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联系商务部?还是找中间商想办法?”王博问道,“梁博士那边听说这个消息,已经急疯了。如果断供超过一个月,我们的研发计划就要全盘推翻。”
“别慌。”
林向阳的声音稳如磐石,透过电话传给了王博,也稳住了整个慌乱的核心团队。
“这一天,我早就料到了。”
“启动‘备胎计划’plan b。”
“plan b?!”王博一愣,“可是我们之前投资的那几家国产FpGA公司,技术还很落后……”
“落后也要用!”林向阳斩钉截铁,“从今天起,天元实验室全面切换国产工具链。虽然慢,虽然难用,但那是我们自己的命根子。”
“另外,通知法务部,准备跟美国人扯皮。拖时间。”
“我现在就回公司。”
挂断电话,林向阳在露台上站了足足一分钟。
原本计划好的马尔代夫蜜月,看来是泡汤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批被扣押的芯片,只是暴风雨前的第一滴雨点。接下来的日子,向阳集团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围剿。
他转过身,准备回屋换衣服。
然而,当他拉开落地窗的玻璃门时,却发现沈清仪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披着一件晨缕,站在卧室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
显然,刚才的电话,她都听到了。
“清仪,我……”林向阳张了张嘴,心中涌起一股愧疚。
昨天才承诺过“回家”,今天就要食言。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面对新婚妻子,也难免心软。
“又要去打仗了?”
沈清仪没有抱怨,没有撒娇。她只是平静地走过来,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睡袍领口。
“公司有点急事,必须要我去处理。”林向阳握住她的手,“蜜月可能……”
“那就别去了。”
沈清仪打断了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向阳,我又不是那种必须要去海边拍照发微博的小女孩。”
“我知道你刚才接的是什么电话。虽然我听不懂什么FpGA,但我看得到你的眼神。”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平林向阳眉心的褶皱。
“那种眼神,就像当年你要去跟高通谈判,要去跟运营商博弈时一样。那是狼的眼神。”
“如果是小事,王博不会这时候找你。如果是大事,你留在这里陪我,心也不在这里。”
沈清仪转身走向衣帽间。
片刻后,她拿出了那套昨天才穿过一次的、崭新的黑色西装,还有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穿上吧。”
她像个送丈夫出征的妻子一样,熟练地帮他穿上衬衫,系好扣子,打好领带。
“家里有爸妈,有我。大伯大娘那边我会安排司机送回去。大军哥那边的百天酒,我会帮你筹备。”
沈清仪帮他穿上西装外套,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方交给我。前方……”
她看着林向阳的眼睛,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独属于那个时代女性的坚韧。
“前方归你。”
“去吧,林董事长。别让那些美国人看扁了咱们。”
林向阳看着眼前的妻子。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人说“成家立业”。
家不是牵绊,家是底气。 因为有了这个懂他、信他、守着他的女人,他才敢在那片波诡云谲的商海里,义无反顾地亮剑。
“好。”
林向阳没有多说什么。他低下头,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昨晚的缠绵,却充满了力量和决绝。
“等我回来吃晚饭。”
……
十分钟后。
黑色的红旗轿车疾驰在通往亦庄的快速路上。
车后座上,林向阳正在飞快地翻看着ipad上的邮件。
“王博,通知所有副总裁级别以上高管,一小时后开会。”
“另外,帮我约一下工信部的张司长,还有中科院微电子所的几位老院士。就说我有要事汇报。”
林向阳合上ipad,转头看向窗外。
初升的太阳正从东方的地平线上跃出,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也洒在那座巍峨的向阳大厦上。
昨天的婚礼,是向阳集团的成人礼。 而今天,是向阳集团的宣战礼。
那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终于要走出家门,去直面外面世界的冰霜刀剑了。
“美国人……”
林向阳眯起眼睛,眼神锐利如刀。
“既然你们不想让我好好度蜜月,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想卡我的脖子?那就看看,最后断的,是谁的手。”
车轮滚滚向前,卷起地上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