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28日，中午11:00。北京国贸cbd，银泰中心36层。
这里是北京最繁华的“金十字”，数以万计的金融精英、外企高管聚集于此。对于正在厮杀的团购与外卖行业来说，这里是必须要插上旗帜的“上甘岭”。
“拉手网”华北区总经理赵刚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蚂蚁般忙碌的车流。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脸上挂着志得盈满的笑容。
“赵总，数据不错。”助理汇报道，“今天我们在cbd区域投放了十万张‘10元吃必胜客’的团购券，截止到现在，已经核销了两万张。虽然咱们每单补贴了15块，但这流量是实打实的进来了。”
“继续砸。”赵刚大手一挥，“林向阳搞那个什么‘向阳生活’，竟然不给补贴？简直是自寻死路。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便宜占，谁会用你的App？等我们把用户习惯培养好了，他那个所谓的物流网就是个摆设。”
赵刚看了一眼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从西山方向压过来一片墨汁般的乌云。
空气变得沉闷湿热，蜻蜓低飞，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要下雨了？”赵刚皱了皱眉，但随即舒展开来，“下雨好啊。下雨大家都不想出门，外卖订单会更多。告诉下面的配送代理商，让那些摩的司机都动起来，今天是个冲单量的好机会。”
但他不知道，这场雨，不是普通的雨。
这是2010年夏天，北京遭遇的第一场特大暴雨。它将成为检验谁是真金、谁是镀铜的终极试金石。
……
11:30，暴雨如注。
天空仿佛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不是在下，而是在泼。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国贸的玻璃幕墙上。路面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低洼处的下水道瞬间反涌。
cbd的交通瘫痪了。
拉手网、糯米网的调度群里，此刻已经炸了锅。
“我不干了！这雨下得跟泼妇似的，看都看不清路！” “给十块钱就想让我玩命？车都进水了！我要回家收衣服！” “老板，这单送不了了，你让客户退款吧！”
那些原本就是兼职的黑摩的、闲散人员，在极端天气面前瞬间作鸟兽散。他们没有组织，没有纪律，更没有所谓的职业荣誉感。
赵刚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赵总！配送崩了！cbd区域有三千单积压，没人接单！” “客服电话被打爆了！客户在骂娘！” “代理商说司机都下线了，加钱也没人干！”
赵刚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雨幕，手里的星巴克突然就不香了。
……
同一时间，国贸桥下，向阳生活第001号配送站。
这里是立交桥下的一个半开放空间，狂风裹挟着雨水灌进来，地面已经积了一层水。
林大军就站在风口。
雨衣上的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流，像断了线的珠子。他的义肢在潮湿的环境里隐隐作痛，像是有一把钢针在骨头缝里钻。但他站得笔直，像一尊黑色的铁塔。
在他面前，是两百名整装待发的“小红人”。
他们穿着向阳集团特制的红色防雨冲锋衣，头戴全封闭红色头盔，保温箱上罩着厚厚的防水罩。
“兄弟们！”
林大军不需要用喇叭，他的吼声穿透了雷声。
“听听外面的雷声！那是咱们向阳集团冲锋的号角！”
“别的平台都趴窝了！那些散兵游勇都回家抱老婆孩子了！现在，整个国贸，整个cbd，几万张嘴等着吃饭！”
“这是什么？这是咱们扬名立万的机会！”
林大军举起手中的碳纤维手杖，指着外面瓢泼的大雨。
“只要咱们今天能把这口热饭送到客户手里，从此以后，在北京城，咱们就是爷！咱们就是规矩！”
“都给我听好了！电瓶车如果进水，就给我推！推不动，就给我扛！路被淹了，就给我蹚过去！”
“向阳铁军，使命必达！出发！”
“杀！！”
两百名骑手齐声怒吼，红色的身影冲入雨幕，宛如一道红色的洪流，逆着惊慌失措的人群，义无反顾地杀向各个写字楼。
……
中午12:10，国贸三期，某跨国咨询公司。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此时充满了焦躁的气息。窗外雷声滚滚，窗内怨声载道。
“饿死我了……我的拉手网外卖怎么还没到？”
刚入职的分析师琳达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刷着手机。她的订单状态已经在一个小时前就显示“骑手已接单”，但现在那个骑手的电话关机了。
“别提了，我的糯米网直接给我退单了。”旁边的男同事气得摔鼠标，“说是因为天气恶劣，运力不足。赔了我五块钱代金券。我差那五块钱吗？我要吃饭啊！”
“还是去楼下便利店买点饼干吧……”
整个办公室弥漫着一种因为低血糖而引发的绝望。
就在这时，前台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股潮湿的水汽涌了进来，伴随着一阵急促但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湿透、裤腿上满是泥水，但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红色保温箱的小哥走了进来。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但坚毅的脸，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您好！向阳外卖！”
小哥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请问哪位是苏菲女士？您的‘鼎泰丰’蟹粉小笼包到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角落里的高级经理苏菲身上。
苏菲也愣住了。她看着窗外的暴雨，原本以为这顿饭肯定泡汤了，没想到竟然真的送来了。
“在这！”苏菲赶忙站起来。
小哥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保温箱，取出包装完好的餐盒。
“实在抱歉，楼下积水太深，车过不来，我是跑过来的，晚了三分钟。这是您的餐，还是热的。”
小哥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又冲进了雨里。
苏菲打开餐盒。热气腾腾的小笼包，甚至连醋碟都没有洒出来。
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瞬间在冷气十足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叫了一声，紧接着是成片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琳达看着苏菲桌上的热饭，又看了看自己手机上那个永远不动的骑手图标，心态彻底崩了。
“苏菲姐，你用的什么App啊？”琳达带着哭腔问道。
“向阳生活。”苏菲吃了一口小笼包，脸上露出了幸福的表情，“虽然没优惠券，但这配送费花得太值了。”
“我也要下！我不省那十块钱了，我要吃饭！”
“我也下！我也下！”
一时间，整个办公室里全是下载App的声音。
类似的场景，发生在建外Soho，发生在万达广场，发生在cbd的每一栋写字楼里。
在这场暴雨中，金钱失去了诱惑力，靠谱成了唯一的信仰。
……
楼下，建外Soho的一处积水路段。
水已经没过了小腿，几辆私家车都熄火趴窝了。
林大军就站在积水里。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庞流下。他正在指挥几个骑手搬运保温箱。
“动作快点！这一箱是送到1号楼的！那是急单！”
因为水太深，电瓶车根本过不去。
“站长！车过不去怎么办？”一个年轻骑手急得大喊。
“车过不去，人还过不去吗？！”
林大军一声怒吼。他把手杖往腰带上一别，弯下腰，一把扛起那个沉重的保温箱。
“跟我上！”
他拖着那条沉重的金属义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浑浊的积水里。每一次抬腿，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和疼痛，但他走得比谁都稳，比谁都快。
在他的身后，几十名穿着红色雨衣的骑手，纷纷扛起保温箱，排成一列长龙，涉水而行。
这一幕，被路边被困在车里的车主拍了下来。
这一幕，被楼上无数双眼睛看在了眼里。
漫天风雨中，那一道道红色的身影，就像是黑白电影里唯一的亮色。他们不仅是在送饭，更是在传递一种在这个浮躁时代早已稀缺的精神——承诺。
……
下午2:00，雨势渐歇。
银泰中心36层。
赵刚瘫坐在真皮转椅上，脸色比窗外的乌云还要黑。
“赵总……”助理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报表，“咱们今天的退单率……超过了70%。网上全是骂咱们的帖子。还有好多商家打电话来要解约，说我们毁了他们的招牌。”
赵刚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窗外。
雨后的街道上，积水还没退去。但他看到了让他绝望的一幕。
满大街都是红色。
那些穿着红色制服的向阳骑手，骑着红色的电瓶车，像勤劳的工蚁一样，穿梭在每一条街道，进出每一栋大楼。而原本属于拉手网的那些杂牌军，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输了。”
赵刚喃喃自语。
他一直以为，林向阳是个傻子，不懂互联网的“轻资产”玩法，非要花重金养一帮送快递的。
现在他才明白，傻子是自己。
这根本不是同一个维度的战争。
他是在用一群为了五块钱就能随时跑路的雇佣兵，去跟一支有着钢铁意志、武装到牙齿的正规军打仗。
这是屠杀。
……
向阳大厦，顶层。
“林董！爆了！”
王博冲进办公室，兴奋得连眼镜都歪了，“中午这一战，cbd区域订单量暴涨500%！而且全是自然流量，没有一分钱推广费！”
“还有！”王博打开电脑，指着一段视频，“有人把大军哥带队涉水送餐的视频发到了微博上，现在已经上热搜了！标题叫《北京暴雨中的最美逆行者》。”
“评论区都在刷‘向阳牛逼’、‘向阳铁军’。”
林向阳看着视频里那个在雨水中艰难跋涉、却依然挺直脊梁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走到窗前，看着雨后初霁的北京城。
这道彩虹，是林大军和数千名骑手用双脚跑出来的。
“王博。”林向阳的声音有些沙哑。
“在。”
“发个全员通告。今天所有出勤的骑手，每人发一千块‘暴雨津贴’。大军哥……发一万。另外，所有因为涉水损坏的车辆，集团全额报销，免费换新。”
“这笔钱，咱们花得值。”
林向阳转过身，眼神中透着一股王者的睥睨。
“告诉刘全，可以开始收网了。这场千团大战，该结束了。”
“从今天起，北京的外卖市场，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