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北京。
暮春的柳絮漫天飞舞，但这并没有让这座城市的空气变得柔软，反而因为干燥和那股躁动的热浪，让人感到莫名的窒息。
林向阳刚走出首都机场的到达大厅，就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
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广告。
从机场高速的巨型立柱，到航站楼的电子屏，甚至连出租车后座的触控屏上，全都是清一色、红红绿绿的广告语：
“拉手网，1元吃海底捞！” “窝窝团，0元看《阿凡达》！” “美团上线，注册就送10元红包！” “糯米网，今日特价……”
林向阳揉了揉在飞机上因思考而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他去出差不过短短一个月，北京的互联网圈子，已经彻底疯了。
回到向阳大厦，这种疯狂的氛围更加浓烈。
就连向阳集团自己的电梯里，都被不知什么时候混进来的地推人员贴上了一张“满座网”的海报。电梯里的几个年轻员工正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中午去哪家饭馆“薅羊毛”。
“老板，您可算回来了。”
投资部总监刘全早就在顶层办公室门口候着了。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项目计划书，眼神里透着一种叫做“错失恐惧症”的焦虑。
“怎么了？天塌了？”林向阳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天没塌，但这地都要被别人犁完了！”刘全急得直拍大腿，“林董，您是不知道，这一个月国内出了多少家团购网站？三千家！整整三千家啊！”
“就在昨天，拉手网宣布融资几千万美金，估值都要上天了。现在整个风投圈都在抢团购的项目，哪怕是个只有三个人的草台班子，只要说自己做团购，立马就有人送钱。”
刘全把几份计划书摊在林向阳的办公桌上：“林董，咱们账上刚回笼了一笔双十一的资金。我觉得咱们必须得入场了。哪怕不自己做，投几家头部的也行啊。再晚，连汤都喝不上了。”
林向阳坐在老板椅上，并没有看那些计划书。他转过身，看着落地窗外繁华的cbd。
那里，每一栋写字楼里，此刻恐怕都在上演着同样的“百团大战”。
“王博，大军哥，你们也进来。”林向阳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五分钟后，向阳集团的高层核心会议在小会议室召开。
气氛有些凝重。除了林向阳，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急躁”。在这个由于Groupon模式引爆的疯狂春天，不做团购，仿佛就是被时代抛弃的傻子。
“林董，我觉得老刘说得对。”王博虽然是搞技术的，但也感受到了压力，“向阳通现在的日活虽然高，但缺乏高频消费场景。团购是个好路子，如果咱们不做，向阳通的支付份额可能会被那些团购网站蚕食。”
林向阳静静地听着，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
直到所有人都发泄完情绪，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说完了？”
林向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让躁动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在你们眼里，团购是风口，是金矿，是必须抢占的高地。”
“但在我眼里，”林向阳手中的笔在白板上重重一顿，“这是一场庞氏骗局。是一群疯狗在抢一堆发馊的剩饭。”
全场哗然。
庞氏骗局？这个定性未免太重了。
“不服气？”林向阳冷笑一声，手中的笔开始在白板上飞快地画图。
他画了一个三角形，分别写着：商家、平台、用户。
“来，我们来解剖一下这个所谓的‘千团大战’。”
林向阳指着“商家”这一端：“现在的团购逻辑是什么？平台为了冲数据，逼着商家打折。原本一百块的菜，打三折卖三十。商家赔钱赚吆喝，图的是什么？图的是回头客。”
“但是，”笔尖滑向“用户”一端，“被低价吸引来的用户，有忠诚度吗？没有。他们只对‘便宜’忠诚。今天拉手网一块钱，他们去拉手；明天窝窝团免费，他们去窝窝。这帮人就像蝗虫，吃完这家吃那家。”
“这导致了一个什么结果？”
林向阳在“商家”旁边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商家发现，来的全是薅羊毛的，亏本做买卖，最后还没留存。为了止损，商家会怎么做？偷工减料、区别对待、缩减份量。”
说到这里，一直在旁边沉默的林大军突然插嘴：“这个俺有体会。上周俺带知秋去吃那个什么团购的西餐，结果人家服务员一听是团购券，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给我们安排在厕所旁边的位置，牛排也是凉的。气得俺差点掀桌子。”
“对！”林向阳打了个响指，“这就是问题的核心。”
“现在的团购，本质上是在透支商家的品牌，在践踏用户的尊严。”
林向阳转身，在“平台”两个字上画了一个骷髅头。
“商家亏钱，用户受气，那平台赚钱了吗？也没有。平台在疯狂烧钱打广告、铺地推。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死亡游戏。”
“三千家团购网站，最后能活下来的，不会超过五家。剩下的，只会留下一地鸡毛和无数烂尾的债务。”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刘全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他刚才还觉得是个金矿，现在听老板一分析，这简直就是个火坑。
“那……林董，咱们就不做了？”王博有些不甘心，“虽然模式有问题，但这个需求是真实的啊。大家确实想便宜点吃饭，商家也确实想卖货。”
“做，当然要做。”
林向阳扔掉手中的笔，眼神突然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但我们不当疯狗，我们要当驯兽师。”
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掌控全局的霸气。
“现在的团购网站，都在做‘轻资产’的信息撮合。他们以为搞个网站，招几个地推就能躺着赚钱。大错特错。”
“o2o（oo offline）的核心，不在online，而在offline（线下）。”
“用户真正的痛点是什么？不是那几块钱的优惠，而是——懒。”
林向阳在白板上写下了大大的一个字：懒。
“我想吃那家的红烧肉，但我不想顶着大太阳出门，不想排队，更不想去店里看服务员的脸色。如果有人能把热腾腾的红烧肉，在30分钟内送到我的办公桌上，哪怕不打折，还要多收五块钱运费，我也愿意。”
“这，才是高频刚需。这，才是这门生意的终局。”
王博的眼睛猛地亮了：“外卖？”
“不仅是外卖。”林向阳纠正道，“是本地生活履约服务。”
“别人补贴饭钱，吸引羊毛党；我们补贴运力，筛选高价值用户。”
“别人拼谁的广告打得响，我们拼谁的饭送得快。”
林向阳看向林大军：“大军哥，向阳速递在北京有多少个站点？”
“五百个。”林大军回答得干脆利落，“三环以内，没有任何死角。”
“有多少配送员？”
“正规军五千人，还有储备运力一万。”
“很好。”
林向阳大手一挥，仿佛一位将军在沙盘上插下了令旗。
“从今天起，向阳速递启动‘微循环’战略。我们要把原本送快递的网络，改造成送万物的毛细血管。”
“刘全，通知投资部，停止一切对外部团购网站的接触。”
“王博，让技术部给我加急开发App，名字我已经起好了，就叫——向阳生活（xiangyang Life）。”
“我们要做的，不是帮用户省钱，而是帮用户省心。我要让‘向阳生活’变成北京城的一张网，一张只要你动动手指，想要的东西就能飞到你面前的神网。”
林向阳的眼神中闪烁着野心。
“这帮团购网站还在用Excel表格管理骑手，还在用电话派单。而我们……”
他指了指王博：“我们要把‘昆仑调度系统’用在外卖上。这是一场拿着机枪扫射大刀长矛的战争。”
“林董，这可是重资产啊。”刘全虽然激动，但还是有些担忧，“养这么多骑手，还要补贴配送费，这烧钱的速度……”
“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林向阳转过身，看着窗外。他想到了在台积电签下的那份ASIc芯片合同，想到了那个即将在四川深山里建立的“大数据中心”。
“我们有印钞机。”
林向阳转过头，露出了一个自信到极点的笑容。
“而且，这场仗只要打赢了，‘向阳生活’就会成为向阳通最大的流量入口。到时候，腾讯、阿里都要看我们的脸色。”
“大军哥，准备好了吗？这回不是送快递，是送饭。饭凉了，可是要挨骂的。”
林大军拍了拍那条金属义肢，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咧嘴一笑：
“放心吧。当年在K国送军火都没晚过，在北京送个盒饭要是凉了，我把这条假腿卸下来给你当球踢！”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之前的焦虑一扫而空。
大家看着那个站在白板前的年轻背影，心里都有了一种笃定。
外面的世界疯了，但向阳集团很清醒。
当那些疯狗还在抢夺剩饭的时候，林向阳已经悄悄磨好了刀，准备把整张桌子都掀翻，重新定义这顿饭该怎么吃。
“散会！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