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正月初七。
北京的积雪尚未消融，但向阳大厦顶层的空气已经变得燥热起来。春节的喜庆氛围在这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打印机疯狂吐纸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脆响。
会议室的长桌上，堆满了从全球各大咨询机构买来的昂贵报告：Gartner的半导体出货量预测、iSuppli的供应链库存分析，以及几大手机巨头刚发布的q4财报。
林向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手里握着一支红笔，正盯着贴满白板的数据图表出神。
“向阳，这是梁博士刚发来的流片计划书。”
王博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脸上挂着还没倒过时差的疲惫，但眼神兴奋，“‘天元’芯片的FpGA验证非常完美。梁博士建议我们走标准的mpw（多项目晶圆）流程，先在台积电投几百片样片。他已经给那边的业务部门发邮件了，预计下周能有回复。”
“发邮件？”
林向阳没有接文件，而是转过身，用红笔在白板上的一个数据点上重重画了个圈。
“王博，去把梁博士叫来。还有，让行政部立刻订三张去台湾的机票。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晚的。”
王博愣了一下：“这么急？现在还在正月里，而且流片排期这种事，通常都是按流程走的，邮件沟通效率挺高的啊。”
“按流程走，我们就死定了。”
林向阳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十分钟后，梁国栋博士匆匆赶到。他显然还在为芯片架构跑通而处于兴奋期，一进门就笑着说：“林董，是不是等不及看样片了？放心，只要台积电那边排期一下来，三个月后我们就能拿到第一批晶圆。”
“梁博士，你觉得我们能拿到排期吗？”林向阳反问道。
梁博士推了推眼镜，理所当然地说：“为什么不能？我们虽然是新客户，但我们是给钱的。40nm工艺虽然紧俏，但只要按规矩排队，哪怕是二线客户，顶多也就等个把月。”
“不，你错了。这次不是排队的问题，是‘关门’的问题。”
林向阳走到白板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线。
“这两天我没干别的，就把全球几大关键元器件厂商的出货数据做了个交叉比对。你们看这里——”
他的笔尖点在一条陡峭上升的曲线上。
“这是全球最大的硅晶圆供应商-日本信越化学上个月的12寸晶圆出货量，环比增长了15%。看起来产能很充裕，对吧？”
“但是，”林向阳的话锋一转，笔尖移向另一张图，“这是tpK（宸鸿科技）和胜华科技的电容触摸屏订单量。在过去三个月里，他们的订单量暴涨了300%。”
梁博士和王博对视一眼，似乎还没抓住重点。
“这意味着什么？”林向阳的眼神变得锐利，“触摸屏是智能手机的标配。屏幕订单暴涨300%，说明全球的手机巨头们正在疯狂备货，准备在今年大干一场。但是，晶圆厂的产能扩充速度只有15%。”
“300%对15%。”林向阳冷冷地吐出这个数字，“这是一个巨大的剪刀差。这意味着，马上就会有一场史诗级的‘芯片饥荒’。”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名字：Apple、Samsung、qualm。
“苹果在囤积触摸屏，他们一定有一款杀手级的产品，按他们的叫法应该是iphone 4要在今年发布。乔布斯那个偏执狂，为了保证供货，会像吸血鬼一样吸干台积电所有的先进产能。”
“还有高通，为了对抗苹果，他们会恐慌性下单，锁死剩下的所有份额。”
“梁博士，”林向阳看着梁国栋，语气严肃，“如果我们在北京发邮件，等着对方回复。我敢打赌，你会收到一封‘产能不足，请等待至2011年q1’的礼貌拒信。”
“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我们的‘火种’手机等不起，‘天元’芯片更等不起。”
梁博士听得冷汗直流。
作为技术专家，他习惯了看参数、看架构，却忽略了半导体行业最残酷的本质——这不仅是技术的博弈，更是供应链的战争。在产能紧缺的年份，有钱没用，你得有座次。
“那……我们现在去就有用吗？”梁博士有些迟疑，“我们毕竟是个新面孔。”
“所以必须面对面。”
林向阳把红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要亲自去新竹。我要看着他们的眼睛，把我们的钱，还有我们的未来，拍在他们的桌子上。”
“王博，收拾东西。”林向阳一边穿外套一边下令，“带上‘天元’的所有技术文档。另外，把你之前搞的那个‘ASIc哈希运算单元’的设计图也带上。”
“带那个干嘛？”王博不解，“那个只是为了以后挖矿用的半成品，跟手机芯片没关系啊。”
“那是我们的备用筹码。”林向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如果他们看不上手机芯片的量，我就给他们看一个未来可能需求量以‘亿’计算的怪兽。”
“在商业谈判里，如果你不能证明你是当下的王，你就必须证明你是未来的神。”
窗外，北京正月的寒风呼啸。
林向阳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庞大的城市。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向阳集团已经不仅仅是在和国内的同行竞争了。他正试图以一只凡人的手，去推开那扇被国际巨头死死把守的、通往顶层科技的大门。
“出发。”
……
当天深夜，一架航班降落在台北桃园机场。
湿润的海风夹杂着亚热带特有的植物气息扑面而来。林向阳走出航站楼，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
这是2010年的台湾。全球半导体的心脏，也是代工皇帝台积电的王座所在地。
“向阳，酒店安排好了。”王博小声说道，“明天上午十点，我们预约了台积电业务发展部的会面。不过……对方只给了我们半小时。”
“半小时？”梁博士皱眉，“谈一个战略级的流片合同，半小时够干什么？喝杯茶都不够。”
“足够了。”
林向阳坐进车里，目光深邃地看着夜色中飞驰而过的街景。
“有时候，决定命运的只需要三分钟。”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那里装着经过他严密推演的数据模型，以及那个尚未引起世人注意的“ASIc”设计图。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虎口夺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