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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枪声落定后的誓言

    金沙萨的清晨来得格外迟。

    政变结束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城市上空依然飘着淡淡的烟味。不是战火的硝烟,是焚烧文件的烟——国防部院子里支起了三个铁皮桶,穿制服的士兵把成捆的档案、报告、通讯记录扔进去,火苗窜起来,把纸灰扬到半空,像一场黑色的雪。

    桑托斯将军站在官邸三楼书房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酒是苏格兰产的,单麦芽,三十年陈酿,瓶身上有手写的编号。这是楚靖远去年送来的生日礼物,他一直没舍得开。昨晚,开瓶的时候,软木塞“啵”的一声,声音清脆得像枪栓拉开。

    他喝了一口。酒液滚过喉咙,烧出一条温热的路,直达胃里。窗外,城市正在缓慢地恢复秩序:军车在街道上巡逻,警察在清理路障,几家被流弹击中的商店拉起了塑料布,工人在修补弹孔。

    一切都结束了。

    但又好像刚刚开始。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三下,停顿,再两下——这是恩贡戈的暗号。

    “进来。”

    恩贡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起来老了十岁,眼袋浮肿,头发凌乱,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像磨过的刀锋。

    “将军,初步清理完了。”他把文件夹放在书桌上,“卫戍部队参与政变的军官,一共二十七人,全部逮捕。其中十一人在反抗中被击毙,包括穆伦巴。”

    桑托斯没有转身,依然看着窗外。“法国人那边呢?”

    “法国大使馆今天一早发表声明,对刚果金的‘内部事务’表示‘密切关注’,呼吁各方保持克制。洛林矿业集团的副总裁昨晚坐私人飞机离开了金沙萨,去了巴黎。”

    “跑得倒快。”桑托斯冷笑,“那些雇佣兵呢?”

    “十二人,全部击毙。身份已经确认,领头的是南非人‘灰狼’,尸体在停尸房。我们的人正在做指纹和dNA比对,准备提交给国际刑警组织。”

    桑托斯终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翻开文件夹。里面是照片、名单、审讯记录,还有缴获的武器清单。他翻得很快,目光在穆伦巴的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照片是昨天凌晨拍的,在卫戍司令部的地下室。穆伦巴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额头有一个弹孔,血从眉心流下来,在脸上画出一道暗红色的线。

    他合上文件夹。

    “总统那边怎么说?”

    “总统办公室半小时前来电话,说总统先生希望您尽快去一趟,讨论‘后续事宜’。”恩贡戈顿了顿,“语气很客气,但能听出来……有点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桑托斯坐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差点死,他差点换人。现在我还活着,他要重新评估和我的关系了。”

    “您打算什么时候去?”

    “下午三点。”桑托斯看了眼手表,“在这之前,我要你办一件事。”

    “您说。”

    “联系楚靖远。”桑托斯的声音很平静,“用最高级别的加密线路,直接接通他的私人号码。告诉他,政变已经平息,我活下来了。然后问他,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和他通个话。”

    恩贡戈愣了一下。“将军,这个时候联系楚先生……会不会太敏感?法国人可能还在监听。”

    “那就让他们听。”桑托斯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楚靖远是我桑托斯的兄弟,是我用命换来的朋友。谁敢动他,就是动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烟味飘进来,混合着威士忌的酒香,形成一种奇异的、略带血腥的甜腻。

    恩贡戈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桑托斯叫住他。

    “等等。”

    “将军?”

    “再准备一份礼物。”桑托斯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个木盒——就是装那把AK-47的木盒,但里面现在是空的。“找最好的工匠,用纯金打造一把模型枪,一比一复制楚先生送我的那把AK。枪托上刻两行字,一行中文,一行法文。”

    “刻什么?”

    桑托斯想了想。“中文就刻:‘天命所归,生死与共’。法文你看着翻译,意思要对。”

    “是。”

    “还有,”桑托斯打开木盒,从里面拿出一枚弹壳——这是政变当晚,他击毙第一个冲进官邸的叛军时,从自己枪里退出来的弹壳。弹壳已经清洗过,铜质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把这个也放进去。告诉楚先生,这是第一颗射向敌人的子弹,我留给他。”

    恩贡戈接过弹壳,很轻,但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弹壳收进口袋,然后敬礼,离开。

    书房里又只剩下桑托斯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商贩开始摆摊,公交车恢复运行,孩子们背着书包上学——生活总要继续,不管昨天发生了什么。

    但他的生活,已经不一样了。

    四十八小时前,那个凌晨,当穆伦巴带着卫戍部队的士兵包围官邸时,当雇佣兵从后墙炸开缺口冲进来时,当枪声在院子里像爆豆子一样炸响时——桑托斯握紧了那把楚靖远送的AK-47,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为了那些相信他的人活下去。

    战斗持续了十七分钟。

    很短,但每一秒都像一辈子那么长。

    他记得自己躲在二楼的掩体后面,透过射击孔看到院子里的情景: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雇佣兵在寻找入口,卫戍部队的士兵在外面喊话,要求他“为了国家和平交出权力”。他记得自己扣动扳机时的触感,记得子弹射穿第一个冲上楼梯的雇佣兵胸膛时,那人脸上惊愕的表情。

    他更记得,当恩贡戈带着第101旅冲进来解围时,他手里的AK-47枪管已经烫得握不住。地上躺着九具尸体,都是他一个人击毙的。

    九条命。

    换他一条命。

    值吗?

    桑托斯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不是楚靖远那个警告,如果不是提前准备,如果不是那把AK-47——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是卫队长巴布。“将军,加密线路接通了。楚先生的助理说,楚先生正在开会,但可以等五分钟。”

    桑托斯点点头,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部红色加密电话。话筒很凉,贴在耳边时能感觉到金属的质感。他等了大约三十秒,那头传来一个平静的、略带磁性的声音:

    “将军。”

    “楚。”桑托斯用中文说,发音有些生硬,但很清晰,“我活下来了。”

    短暂的沉默。然后楚靖远说:“我知道。”

    “你知道?”

    “昨天凌晨,我收到了消息。”楚靖远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但我没联系你,因为我知道你在处理更重要的事。”

    桑托斯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那个警告……是你送的吧?”

    “什么警告?”

    “别装傻,楚。”桑托斯笑了,笑声有些沙哑,“塞进我卧室门缝的那张纸,打字机打的,提醒我小心政变。除了你,没有人有这种能力,也没有人有这种……动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是我。”楚靖远终于承认,“但我希望将军忘了这件事。就当我们从没提过。”

    “忘了?”桑托斯摇头,虽然对方看不见,“楚,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在非洲,命是不能欠的。欠了,就得还。”

    “你不欠我什么。”楚靖远说,“我只是在保护我的投资。你在,刚果金的矿就在。你不在,我的五十亿美元就可能打水漂。这是生意,不是人情。”

    桑托斯知道这是托词。如果只是为了钱,楚靖远大可以在政变前撤资,或者在新政府上台后重新谈判。但他选择了最危险、最艰难的路——提前预警,让他有机会反击。

    这不是生意。

    这是信任。

    “楚,”桑托斯的声音变得严肃,“我不管你怎么想。在我心里,你是我桑托斯的兄弟,是我可以用命换的朋友。从今天起,在刚果金,你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你要的东西,只要我有,就是你的。”

    “将军——”

    “听我说完。”桑托斯打断他,“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话,觉得太江湖,太不现代。但这就是我的方式。在非洲,有些东西比合同、比法律、比钱更重要。那就是‘信’这个字。你给了我信任,我还你忠诚。就这么简单。”

    电话那头,楚靖远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那我也说句实在话。将军,政变虽然平息了,但刚果金的局面会更复杂。法国人不会罢休,其他外国资本也会盯着。你需要巩固权力,需要发展经济,需要让老百姓看到希望。而这些,光靠枪杆子不够。”

    “我知道。”桑托斯说,“所以我要你帮我。”

    “怎么帮?”

    “东部那个新矿,铜钴矿,你知道的。”桑托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刚果金东部省份的位置,“我打算把开采权给你,九十九年,象征性价格。但条件有两个:第一,你要在刚果金建冶炼厂,不能只出口矿石;第二,你要培训当地工人,把技术留下来。”

    楚靖远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将军,那个矿的价值……你知道的。九十九年,象征性价格——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接受。”

    “你能接受。”桑托斯的语气不容置疑,“因为这个矿给你,比给法国人、给美国人、给其他任何人都好。你会把利润的一部分投资在刚果金,会修路、建学校、盖医院。而那些外国人,只会把钱装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但这样你会承受很大压力。国内会有人说你卖国,国外会有人骂你亲中。”

    “让他们说。”桑托斯冷笑,“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的权力是枪杆子打出来的。我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我只需要做对刚果金有利的事。而这件事,就是对刚果金有利的事。”

    又是沉默。

    然后楚靖远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给你一周。”桑托斯说,“一周后,我会派恩贡戈去上海,带着正式的文件。你可以签,也可以不签。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兄弟。”

    “好。”楚靖远顿了顿,“另外,将军,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说。”

    “政变虽然失败了,但根源还在。法国人不会放弃,穆伦巴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你要小心下一次。”

    桑托斯笑了。“楚,在非洲,政变就像雨季,每年都会来。但只要你和我站在一边,我就有信心面对任何风暴。”

    挂断电话,桑托斯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完全照进来了,把书房的地板切成明暗两块。他走到书架前,从木盒里拿出那把AK-47——已经清洗过了,枪身油亮,弹匣是满的。他把枪举起来,瞄准窗外某个看不见的敌人,然后放下。

    枪很重。

    但比枪更重的,是责任。

    是楚靖远给他的信任,是刚果金百姓的期望,是他手下那些士兵的忠诚。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楚靖远在矿区的合影,两人都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肩并肩站着。照片背面,楚靖远写的那行字还在:

    “同舟共济。”

    桑托斯用手指抚过那行字,然后翻过相框,从背面取出照片。他从笔筒里拿出一支钢笔,在照片空白处,用刚学会的中文字迹,歪歪扭扭地写下:

    “天命所归,生死与共。”

    写完后,他把照片重新装进相框,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和楚靖远的关系,不再是简单的商业伙伴,不再是利益交换的盟友。而是更深层的、更牢固的、用血与火淬炼过的纽带。

    这种纽带,在非洲,比任何合同都管用。

    比任何军队都强大。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恩贡戈的声音:“将军,该出发了。总统那边在等。”

    桑托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装,戴上帽子。

    镜子里的他,头发花白,脸上有伤——是昨晚被弹片划破的,已经结了痂。但眼神坚定,肩膀挺直,像一棵在风暴中站得更稳的树。

    他走出书房,走下楼梯,走出官邸。

    院子里,士兵们立正敬礼。阳光照在他们的钢盔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车子已经准备好了。桑托斯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官邸三楼的书房窗户。

    窗户开着,窗帘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像在告别过去。

    也像在迎接未来。

    车子驶出官邸,汇入金沙萨的车流。桑托斯坐在后座,闭上眼睛。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在那个遥远的东方,有一个人,用一句警告,一把枪,一份信任,为他铺就了这条路。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路走稳,走宽,走到刚果金的每一个角落。

    让所有人都知道——

    桑托斯将军的朋友,就是刚果金的朋友。

    桑托斯将军的兄弟,就是刚果金的兄弟。

    而那个兄弟的名字,叫楚靖远。

    车子在总统府前停下。

    桑托斯睁开眼,推开车门。

    阳光刺眼,但他没有眯眼,而是抬起头,直视着那轮非洲的太阳。

    很亮。

    亮得有些灼人。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习惯这种亮度。

    因为前方的路,只会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