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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铜钴为契

    金沙萨总统府的签约大厅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硝石味——不是真的硝烟,是新刷的墙漆和抛光的大理石地板混合出来的气味,带着某种刻意营造的庄重。阳光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像洒了一地碎宝石。

    长条形的胡桃木谈判桌两侧,坐了十四个人。

    左边七人,以桑托斯将军为首,清一色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右边七人,楚靖远坐在中间,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但没打领带——这是桑托斯特意嘱咐的:“楚,在这里,穿得太正式反而显得生分。”

    桌面上,两份合同摊开着。法文和中文双语对照,厚得像两块砖,每一页都印着刚果金矿业部的金色徽章和靖远集团的蓝色logo。合同旁边放着两支万宝龙钢笔,笔尖是镀金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合同最后一页的那个数字上:

    **特许经营年限:99年**

    **年费:1美元**

    恩贡戈坐在桑托斯右手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作为国防部长兼矿业部临时负责人,这份合同是他亲手起草的。但每次看到那个“1美元”,他还是会感觉喉咙发紧——这不像商业合同,像某种古老的盟约,用象征性的代价,绑定百年的命运。

    “楚先生,”恩贡戈清了清嗓子,用流利的英语说,“按照合同条款,马诺诺铜钴矿的探明储量是铜八百万吨,钴六十万吨。九十九年特许经营权,年费一美元,但靖远集团需要在未来五年内投资不少于三十亿美元,建设矿山基础设施、选矿厂、还有一条连接港口的铁路。”

    楚靖远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合同。“投资计划我们已经做好了。第一年十亿美元,主要用于矿山开发和选矿厂建设。第二年八亿,修铁路。第三年到第五年,每年四亿,用于冶炼厂和配套设施。”

    “冶炼厂必须建在刚果金境内。”桑托斯插话,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不能只出口矿石,要让附加值留在国内。这是条件,不是商量。”

    “我明白。”楚靖远抬起头,迎上将军的目光,“冶炼厂的技术团队已经从中国出发了,下周一就能到金沙萨。我们计划在矿区旁边建一个年产二十万吨阴极铜、五万吨钴化物的冶炼基地,至少提供三千个直接就业岗位。”

    桑托斯的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三千个岗位……楚,你知道这在刚果金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三千个家庭有了稳定收入,意味着矿区周边的村镇会有学校、诊所、商店,意味着一条产业链的开始。”楚靖远顿了顿,“还意味着,未来五年,靖远集团在刚果金的员工总数会超过一万人,其中百分之八十必须是本地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桑托斯笑了,真正的笑,不是那种政客式的微笑。他站起身,绕过谈判桌,走到楚靖远面前,伸出了右手。

    “楚,我果然没看错人。”

    两只手握在一起。楚靖远能感觉到将军掌心的老茧,还有手背上那道新鲜的伤疤——是政变那晚留下的,子弹擦过,缝了七针。

    “将军,这份礼物太重了。”楚靖远的声音很诚恳,“马诺诺矿的价值,按当前价格计算超过七百亿美元。九十九年,一美元……这会让你承受很大压力。”

    “压力?”桑托斯松开手,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时军装的下摆扬起,露出腰间枪套里的那把格洛克手枪——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枪留在外面,而是带进了签约大厅。“楚,在非洲,压力不是来自国内的那些反对声,是来自外面的那些狼。法国人、美国人、澳大利亚人……他们都盯着马诺诺矿。我把矿给你,至少我知道,你不会像他们一样,把刚果金榨干就拍拍屁股走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而且,这不是礼物。”桑托斯的语气变得严肃,“这是我用命换来的信任。政变那晚,如果不是你提前预警,现在坐在这里的,就是穆伦巴和法国人了。他们给我的承诺是:矿给他们,他们支持穆伦巴上台。而你给我的,不是承诺,是实际行动——你救了我的命,救了这个国家的稳定。”

    房间里鸦雀无声。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合同上,把那行“年费:1美元”照得熠熠生辉。

    楚靖远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桑托斯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是看不起这份用生命换来的信任。

    他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落下。

    楚靖远。

    三个汉字,笔画遒劲,墨迹饱满。签完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靖远集团的公章,在红色的印泥上按了按,然后盖在签名旁边。钢印压进纸张,发出轻微的“咔”声。

    桑托斯也签了名。他的签名是花体法文,龙飞凤舞,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接着是恩贡戈,然后是刚果金矿业部的常务秘书、财政部的代表、法律顾问……

    二十分钟后,十四个人全部签完。

    合同生效。

    恩贡戈按下了桌上的铃。门开了,侍者端着一个银质的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七杯香槟。高脚杯里的气泡细细密密地升腾,在阳光下像一串串珍珠。

    桑托斯举起酒杯。

    “为了马诺诺矿。”他说。

    “为了刚果金的未来。”楚靖远接话。

    “为了友谊。”恩贡戈补充。

    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香槟一饮而尽,微甜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某种仪式的完成。

    签约仪式结束了。

    但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

    两小时后,金沙萨国际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楚靖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跑道上一架正在起飞的法国航空班机。飞机尾翼上的红白蓝三色标志在阳光下很刺眼,像某种无声的宣言。

    周维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快速汇报:“刚果金矿业部的新闻发布会定在下午三点。全球二十七家主要媒体收到了邀请,包括路透社、彭博社、法新社、新华社。新闻稿已经准备好了,重点突出‘互利共赢’和‘技术转移’。”

    “法国人的反应呢?”楚靖远没回头。

    “洛林矿业集团的股价在巴黎早盘下跌了百分之三点二。他们发了份声明,说对刚果金的决定‘表示遗憾’,但尊重主权国家的选择。语气很克制,但字里行间能闻到火药味。”

    楚靖远点点头,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预料之中。七百亿美元的矿丢了,换谁都不会高兴。但桑托斯现在地位稳固,他们不敢明着来。”

    “还有件事。”周维滑动平板,“我们留在巴黎的人传回消息,洛林矿业的高层昨晚开了一整夜的会。会议内容不详,但今天早上,他们的非洲事务部突然增加了一笔五千万欧元的‘特别预算’,用途不明。”

    “查清楚。”楚靖远的眼神冷了下来,“五千万欧元,足够在非洲做很多事了。盯紧他们,尤其是和刚果金反对派接触的任何迹象。”

    “明白。”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桑托斯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军装,穿着深色的夹克和长裤,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非洲商人,但腰间的枪套还在。

    “楚,要走了?”他在楚靖远对面坐下。

    “下午的飞机回上海。”楚靖远看了眼手表,“家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桑托斯点点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木盒,放在茶几上。正是那个装AK-47模型的木盒,但今天,盒子表面多了一层薄薄的金箔,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给你的。”桑托斯说,“打开看看。”

    楚靖远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那把纯金打造的模型枪——那个礼物太招摇,不适合带出境。而是一把缩小版的钥匙,也是纯金的,钥匙柄上刻着一行中文:“马诺诺矿001号仓库”。

    “矿上最大、最安全的仓库。”桑托斯说,“只有两把钥匙,你一把,我一把。里面现在空着,但很快,就会装满铜和钴。到时候,这把钥匙的价值,可能比整个盒子还重。”

    楚弘毅拿起钥匙。很沉,不是金的重量,是某种承诺的重量。钥匙柄上的刻字很精细,边缘已经摩挲得有些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

    “将军,这……”

    “收下。”桑托斯打断他,“这不是礼物,是信物。以后你派人来矿上,拿着这把钥匙,就是我的兄弟来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桑托斯的朋友,在这个国家,没有人敢动你,也没有人敢动你的人。”

    楚靖远把钥匙握在手心,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直抵心底。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说过的话:在生意场上,有些东西比钱重要——信任、忠诚、还有那种可以托付生死的情谊。

    现在,他有了。

    “还有这个。”桑托斯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枚弹壳。铜质的表面已经有些氧化,泛着暗哑的光泽,但弹壳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楚”字。

    “政变那晚,第一颗子弹。”桑托斯把弹壳放在楚靖远手心里,“我用你送的枪,打死了第一个冲进来的叛军。这颗子弹的弹壳,我留下来了。现在,给你。”

    楚靖远看着手心里的弹壳和钥匙,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跑道上,又一架飞机起飞,轰鸣声震得玻璃窗微微颤动。

    “将军,”他终于开口,“马诺诺矿我会好好经营。五年内,我会让它成为刚果金最大的纳税企业,最大的雇主,最好的技术培训基地。我会让所有人看到,和中国合作,和靖远合作,能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

    “我相信你。”桑托斯站起身,伸出手,“楚,记住,在非洲,朋友比黄金更珍贵。而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用命换来的朋友。这份情谊,比马诺诺矿更重。”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

    这一次,握得很紧,像要把彼此的力量、信任、承诺,都刻进骨子里。

    “保重。”楚靖远说。

    “你也是。”桑托斯松开手,“下次来,我带你去矿上看看。你会喜欢那里的,土地是红色的,像血,也像火。但下面埋着的,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楚靖远点点头,收起钥匙和弹壳,放进西装的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金属的硬度和温度。

    周维提醒登机时间到了。

    两人并肩走出休息室,穿过走廊,走到安检口。桑托斯不能继续往前送了——作为国家实权人物,他在公开场合送别一个外国商人,会被媒体过度解读。

    “就到这里吧。”楚靖远停下脚步。

    “好。”桑托斯拍了拍他的肩,“一路平安。”

    没有更多的话。

    也不需要更多的话。

    楚靖远转身,走向登机口。走过安检,走过廊桥,走进机舱。在舷窗边的座位上坐下时,他看到桑托斯还站在安检口外,身影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后显得有些渺小,但站得很直,像一棵沙漠里的树。

    飞机开始滑行。

    楚靖远从内袋里拿出那枚弹壳,握在手心。铜质的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不再冰凉。

    周维在旁边低声汇报:“楚先生,上海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集团战略委员会决定,明天上午召开紧急会议,讨论马诺诺矿的开发方案。另外,证监会那边可能有问询——毕竟这是笔价值数百亿美元的资产注入,需要公告。”

    “按程序走。”楚靖远收起弹壳,闭上眼睛,“告诉战略委员会,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完整的开发方案,六个月内开工。钱不是问题,人不是问题,时间才是。”

    “明白。”

    飞机加速,抬头,冲上云霄。

    舷窗外,金沙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灰绿色的色块,镶嵌在刚果河弯曲的河道旁。然后云层遮住了一切,只有阳光透过舷窗,在楚靖远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睁开眼睛,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合同的副本,翻开最后一页。

    特许经营年限:99年

    年费:1美元

    数字很简单,但背后的意义,重若千钧。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矿权合同。

    这是一份盟约。

    用血与火淬炼过的盟约,用生命换来的信任,用未来百年的共同利益,把一个中国商人和一个非洲将军的命运,牢牢绑定在一起。

    楚靖远合上合同,望向窗外。

    云海在脚下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洋,无边无际。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靖远集团的版图上,多了一块红色的土地——那里有铜,有钴,有桑托斯的友谊,有刚果金的未来。

    也有他的责任。

    飞机继续爬升,穿过对流层,进入平流层。阳光更强烈了,刺得人睁不开眼。

    楚靖远拉下遮光板。

    机舱里暗了下来。

    但他的心里,很亮。

    像刚签完那份合同的大厅,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下一地斑斓的光。

    那是承诺的光。

    也是前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