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金沙萨的天还没亮透。晨雾裹着刚果河的水汽,还有城市边缘垃圾焚烧的烟尘,在低空聚成一片灰黄色的霾。桑托斯将军站在官邸三楼的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越过围墙,投向城市东北方向——那里是卫戍部队的司令部驻地。
他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
茶是四点送来的,现在杯沿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他没喝,只是端着,像端着某种仪式性的道具。右手的烟已经燃到了第三根,但他没怎么抽,只是让烟在指间慢慢烧,灰白色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随时可能断裂。
露台下方,院子里有轻微的动静。士兵们在换岗,脚步声压得很低,枪械碰撞的金属声被刻意控制。探照灯已经关了,但围墙四周的摄像头在缓慢转动,红外指示灯在晨雾中像猩红的眼睛。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桑托斯知道,不一样了。
过去三周,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清洗。不是大开杀戒的那种清洗,是精细的、外科手术式的剔除。副官约瑟夫在去东部边境的路上“遭遇土匪袭击”,车翻进山谷,找到时已经没了呼吸。国防部的调查结论是意外,但桑托斯在报告上签字时,手很稳。他知道那不是意外,是他让恩贡戈安排的。约瑟夫的母亲在巴黎收到了一笔匿名汇款,足够她在塞纳河畔安度晚年。这是他能给战友儿子最后的体面。
第二件,是调防。以“反恐演习”和“雨季防洪”为名,卫戍部队的三个主力营被轮换调出金沙萨,替换进来的是桑托斯嫡系的第101山地旅。调防命令下得很急,从下达到位移只用了四十八小时。卫戍司令穆伦巴抗议过,说这会影响首都防务,桑托斯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服从命令,或者交出指挥权。”穆伦巴沉默了。
第三件,是监控。不是普通的监控,是最高级别的电子侦查。恩贡戈从以色列请来的技术团队,在过去二十天里,监听了卫戍司令部、法国大使馆武官处、以及洛林矿业集团驻金沙萨办事处的所有通讯。截获的信息每天加密送到桑托斯桌上,他一份份看,看到第三份时,就不再看了——够了,证据已经足够。
政变是真的。
时间:11月17日凌晨四点。
方案:卫戍部队一部控制总统府和国防部,另一部包围桑托斯官邸。同时,一支由外国雇佣兵组成的“特别行动队”潜入官邸,实施“斩首”。成功后,穆伦巴宣布接管政权,法国大使馆第一个承认新政府,洛林矿业集团获得东部新矿的独家开采权作为回报。
干净,利落,典型的非洲式政变模板。
桑托斯把烟按灭在露台的栏杆上。烟头在金属表面发出轻微的“嘶”声,留下一块黑色的灼痕。他看了眼手表:五点十七分。
距离11月17日,还有六天。
但政变可能提前,也可能延后——这是他从监听信息里分析出来的。穆伦巴很谨慎,最后的具体行动时间还没确定,可能会根据局势调整。
所以桑托斯必须等。
等对方先动。
只有对方动了,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反制,才能把叛国者一网打尽,才能让法国人闭嘴。这是政治,不是打仗。打仗只需要胜负,政治需要合法性。
露台门被轻轻推开。
恩贡戈走进来,穿着便服,脸色疲惫但眼神清醒。“将军,监控组刚截获一段通讯。穆伦巴二十分钟前和法国武官通了电话,用的是加密线路,但我们破解了。”
“说什么?”
“武官问‘天气怎么样’,穆伦巴回答‘周末可能有雨’。这是他们的暗语,意思是行动可能提前到周末。”
桑托斯算了算。今天是周四。周末,就是两天后。
“监听组还听到,”恩贡戈压低声音,“武官提到了‘客人’已经就位,住在城西的‘棕榈树酒店’。应该是指雇佣兵。”
桑托斯点点头。“查清楚多少人,什么装备。”
“已经在查。初步判断是十二到十五人的小队,装备精良,有夜视仪和爆破器材。领头的是个南非人,代号‘灰狼’,在刚果金干过三次活,都成功了。”
“灰狼……”桑托斯重复这个代号,眼神冷了下来,“告诉城西的警察局长,今晚对棕榈树酒店进行‘例行扫毒检查’。动静大一点,把那些‘客人’请出来。如果他们反抗,就地击毙。”
“明白。”
“还有,”桑托斯转过身,看着恩贡戈,“穆伦巴那边,不要惊动。让他继续准备,让他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要他在行动当晚,亲自带兵来我官邸。”
恩贡戈迟疑了一下。“将军,这样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桑托斯打断他,“我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十二年,每一块砖,每一条管道,每一个死角,我都清楚。穆伦巴以为他了解官邸的防御,但他了解的是三年前的版本。这三年来,我改过七次安保方案,他知道的,只是我想让他知道的。”
恩贡戈不再说话,只是点点头。
“去准备吧。”桑托斯挥挥手,“记住,周末之前,一切如常。该开的会照开,该见的人照见。穆伦巴要见我,就说我身体不适,推掉。但不能完全不见——周六上午,安排一个十分钟的简短会面,在我的办公室。让他来,让他亲眼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身体不适’。”
“是。”
恩贡戈离开后,桑托斯重新端起那杯冷茶。杯身冰凉,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他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刺激着神经。
周六。
两天后。
他走回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部红色加密电话。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打给楚靖远,而是打给另一个号码——那是他在东方为数不多的、真正的朋友之一,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将军。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桑托斯?”那头的声音苍老但有力,“这么早?”
“王老,抱歉打扰您。”桑托斯用中文说,他的中文是跟这位老将军学的,不算流利,但足够交流,“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
“如果一个朋友,在您最危险的时候,用最隐秘的方式提醒了您。但这个朋友不露面,不邀功,甚至不希望您知道是他做的。您觉得……这是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有两种可能。”王老缓缓说,“第一,这个朋友的情报来源太敏感,不能暴露。第二,这个朋友要的不是你的感激,是你的信任——那种无论发生什么、都坚定不移的信任。”
桑托斯握紧了电话。“那我该怎么做?”
“中国人有句话,叫‘投桃报李’。别人送你桃子,你该回赠李子。但回赠什么,怎么回赠,要看对方真正需要什么。”王老顿了顿,“桑托斯,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姓楚?”
桑托斯心里一震。“您怎么知道?”
“猜的。”王老笑了,笑声里有些意味深长,“在非洲,有能力也有意愿这么帮你的中国人,不多。楚靖远是其中一个。而且我听说,他在你们那儿投了不少钱?”
“是的,一个很大的铜矿。”
“那就对了。”王老说,“他帮你的,不仅仅是提醒。他是在保护他的投资,也是在保护你这个合作伙伴。所以你要回的礼,不能轻了。要让他觉得,你这个朋友值得交,值得长期交。”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王老咳嗽了两声,“还有事吗?我得去打太极了。”
“没事了。谢谢您。”
挂断电话,桑托斯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晨雾开始散去,金沙萨那些低矮的建筑轮廓渐渐清晰。远处传来清真寺的晨祷声,还有早班公交车的喇叭声。
城市在苏醒。
而他,在准备一场战争。
一场必须赢的战争。
不是为了权力——虽然权力很重要。不是为了财富——虽然财富能让人活得更好。是为了活着本身。在这个国家,输了就意味着死。没有流亡,没有软禁,只有一颗子弹,或者一杯毒酒。
桑托斯站起身,走到衣柜前。里面挂着十几套军装,从常服到礼服。他选了一套作战服,迷彩色,布料厚实,膝盖和肘部有加固。这是三年前特种部队换装时,他特意让人多订的一套,一直没穿过。
今天,他想穿上试试。
换上作战服,系好靴子,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但肩膀依然宽阔,腰背依然挺直。他戴上军帽,调整角度,直到帽檐投下的阴影刚好遮住眼睛。
然后他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把AK-47,枪身被保养得油光发亮,枪托上刻着一行小字:“赠桑托斯兄弟——楚,2018”。
这是楚靖远送的礼物,三年前他去中国访问时收到的。当时楚靖远说:“将军,我知道你什么枪都有。但这把不一样,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当年在非洲工作过,说AK是这片土地最忠诚的朋友。”
桑托斯当时很感动,但一直把这把枪收藏着,没真正用过。
今天,他想带上它。
他把枪从盒子里拿出来,检查弹匣,上膛,关上保险。动作熟练,像肌肉记忆。然后把枪背在肩上,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坐在办公室批阅文件的将军,而是三十年前在丛林里穿梭的年轻军官,是那个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能忍的战士。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卧室。
走廊里,卫兵看到他这身装扮,愣了一下,但很快立正敬礼。桑托斯点点头,走下楼梯。
餐厅里,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但他没去餐厅,而是直接走向地下室。
官邸的地下室有两层。第一层是仓库和备用发电机,第二层才是真正重要的地方——作战指挥室。这个指挥室的存在只有五个人知道:桑托斯、恩贡戈、卫队长巴布,还有两个负责维护的技术军官。
桑托斯用指纹和虹膜打开厚重的防爆门。里面灯光自动亮起,柔和的白光洒满整个空间。房间大约五十平方米,三面墙都是屏幕,显示着金沙萨的实时监控画面、部队部署图、通讯网络状态。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沙盘,精确还原了以官邸为中心、半径五公里内的所有建筑和地形。
恩贡戈已经在里面了,正和两个技术军官讨论着什么。看到桑托斯进来,他们都停下动作,立正。
“继续。”桑托斯走到沙盘前,“情况怎么样?”
“棕榈树酒店那边,警察已经部署完毕,今晚十一点行动。”恩贡戈指着沙盘上的一个标记点,“另外,穆伦巴今天上午会去卫戍司令部开会,我们监听了他办公室的电话,他约了法国武官下午三点‘打网球’。”
“打网球……”桑托斯冷笑,“告诉他们,我周六上午十点有空,让他来官邸汇报工作。就说我要听卫戍部队的战备情况汇报。”
“是。”
桑托斯的目光在沙盘上移动。官邸的位置,周围街道的布局,可能的进攻路线,预设的防御点……每一处他都看了无数遍,但今天看得格外仔细。
“巴布。”他叫卫队长的名字。
“将军。”
“周末,官邸的安保提到最高级别。但表面上,一切如常。哨兵数量不变,巡逻路线不变,探照灯的开闭时间也不变。但暗处,我要你在所有可能的渗透点布置暗哨,配消音武器。还有,地下室入口的防御,再检查一遍。”
“明白。”
“恩贡戈,”桑托斯又转向国防部长,“周末那天,你亲自坐镇国防部。如果听到官邸这边有枪声,不要慌,按计划行事:第一,切断全城通讯,除了我们的加密频道;第二,命令第101旅进城,控制所有交通要道;第三,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授权我全权处理。”
“那总统那边……”
“总统那边我会沟通。”桑托斯说,“他已经同意了。这个国家,可以没有我,但不能陷入内战。如果我真的死了,他要做的就是立刻承认穆伦巴,稳住局面。但如果我没死……他需要给我合法性。”
恩贡戈点头记录。
桑托斯交代完,走到指挥室角落的咖啡机前,倒了杯咖啡。没加糖,没加奶,就这么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一振。
“都去忙吧。”他说,“周六之前,我要所有准备到位。”
房间里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桑托斯一个人。
他走到主屏幕前,调出官邸周边的监控画面。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驶过。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桑托斯知道,这平静下面,暗流正在涌动。
穆伦巴在准备政变。
法国人在等待结果。
雇佣兵在磨刀霍霍。
而他在布置陷阱。
一场以他自己为诱饵的陷阱。
很冒险。
但如果赢了,他将彻底肃清内部,巩固权力,让那些觊觎刚果金资源的外国公司知道——这个国家,他说了算。
如果输了……
桑托斯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不会输。
因为他还有那张底牌——那个来自东方的、神秘的警告。如果楚靖远能提前二十多天知道政变计划,说明他在刚果金的情报网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深。这样的朋友,不会看着他死。
至少,不会看着他毫无准备地死。
桑托斯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调出一个加密文件。文件里是靖远集团在刚果金的投资分布图,还有楚靖远历次来访的照片和记录。
他盯着那些资料,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文件,重新看向监控屏幕。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刺破晨雾,照在刚果河上,金光粼粼。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距离周末,还有四十八小时。
桑托斯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很疼。
但疼,能让人清醒。
在这场游戏里,清醒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