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识的话语再次从大门处传来,这让王直的心又一次揪了起来。“又怎么了!还有更坏的消息吗!”“大哥,那群蠢货...把他们的行动登到报纸上了!现在恐怕已经弄得人尽皆知了!”“噗!...“克洛伊,你又在揪自己翅膀上的羽毛了?”涅柔斯放下手中正在誊抄的《古代海图残卷·第七页》手稿,指尖轻轻一弹,一枚泛着微光的泡泡便从他指间浮起,轻巧地裹住女儿正往下扯羽毛的小手——那泡泡柔韧却不破裂,温润如水,却带着露娜利亚血脉特有的、近乎神性的静滞之力。克洛伊咯咯笑着,小脚丫在父亲膝头蹬了蹬,淡白羽翼倏然张开半尺,尾端三根初生翎羽竟隐隐透出赤金纹路,像熔金凝成的细线,在龙宫城穹顶透下的幽蓝光晕里一闪而逝。安菲利特恰在此时端着一盏海藻蜜露推门而入,银鳞长裙拂过珊瑚台阶,发间珍珠随步轻响。“她刚学会用火焰燎烤贝壳,就把厨房熏得满是焦味。”她将蜜露搁在案几上,指尖点点克洛伊鼻尖,“还说‘火苗比妈妈的头发亮’。”“那是露娜利亚火种初醒的征兆。”涅柔斯接过蜜露,却没喝,只以指尖蘸取一滴,在克洛伊掌心画了个极小的螺旋符印。刹那间,孩子腕骨处浮起一道半透明鳞纹,蜿蜒如潮汐轨迹,又悄然隐没。“她体内有两股潮汐在对冲——人鱼血脉推她向深海,露娜利亚之血拽她向天穹。现在不是分辨鱼尾还是鳍甲的时候,是看哪股力先压过另一股。”话音未落,克洛伊忽然仰起小脸,瞳孔深处掠过一瞬幽紫涟漪。她抬起被泡泡裹着的手,指向龙宫城西侧海沟方向:“那边……有哭声,很大很大的哭声,像鲸鱼掉进井里。”涅柔斯与安菲利特对视一眼,眉峰同时微蹙。龙宫城三百里内,连最胆大的海王类都绕着走,更遑论“哭声”——人鱼族幼崽啼哭能震裂珊瑚礁,可克洛伊说的分明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濒临溃散的悲鸣。“带她去。”安菲利特解下颈间一枚海神贝母吊坠,按在克洛伊胸前。贝母瞬间化作薄薄一层银雾,覆住孩子心口。“若见异光,立刻捏碎它。”涅柔斯未多言,只将克洛伊托起置于臂弯。孩子羽翼自动收拢,蜷在他肩头,小手无意识攥紧他衣领上一枚暗金色海锚扣——那是二十年前,他亲手锻造的第一枚世界政府特许徽章,如今早已锈蚀褪色,唯余锚尖一点寒光,仿佛仍钉着某个不肯沉没的旧日。他们穿过水晶廊桥时,守卫鱼人士兵纷纷单膝跪地。没人敢抬头直视涅柔斯肩头那个孩子——三个月前,克洛伊第一次在晨祷时无意识引动龙宫城所有珊瑚灯同时明灭,灯光脉动频率竟与传说中已灭绝的“人鱼圣歌”完全吻合。自此,龙宫禁卫队夜间巡逻时,腰间佩刀鞘内必嵌一片活体珊瑚,刀未出鞘,珊瑚已随克洛伊呼吸节奏微微搏动。海沟入口悬浮着七重环形水幕,每道水幕皆由不同深渊压力凝成,寻常鱼人触之即成冰晶碎屑。涅柔斯抬手,掌心浮出一簇幽蓝色火苗。火苗离体后骤然膨胀,化作一只振翅的露娜利亚火鸟,双翼掠过之处,七重水幕如热刀切脂般无声裂开,露出其后幽邃甬道。克洛伊忽然挣脱父亲怀抱,羽翼全展,淡白翎羽边缘燃起细碎金焰,竟自行悬浮于半空,朝着甬道最深处疾掠而去!“克洛伊!”涅柔斯纵身追去,身形在水中却如履平地,每一步踏出,足下便绽开一朵逆向生长的发光水莲。安菲利特紧随其后,银发在激流中飘散如网,所过之处,躁动的深海电流竟被无形力场抚平,化作温柔蓝光缠绕她指尖。甬道尽头豁然开朗。并非预想中的嶙峋石窟,而是一片悬浮于深渊之中的破碎陆地——断壁残垣上爬满发光海藤,半截青铜巨钟倒插在龟裂的岩层里,钟身铭文已被海水蚀刻得模糊不清,唯余“伦巴”二字尚可辨识。克洛伊正悬停在钟口上方,小手徒劳地拍打钟壁,每一次触碰,钟内便涌出一缕近乎透明的灰雾,雾中隐约有人影晃动,却始终无法凝聚成形。涅柔斯伸手欲揽回女儿,指尖却在触及灰雾的刹那猛地顿住。那雾气掠过他皮肤时,左臂旧伤疤突然灼痛——那是四十年前,在神之谷废墟里,他亲手剜除自己心脏上最后一块腐肉时留下的烙印。而此刻,灰雾中飘出的断续旋律,竟与神之谷祭坛崩塌前最后响起的、由千名露娜利亚祭司齐唱的《终焉挽歌》同调!“伦巴海贼团……”安菲利特声音发紧。她认出了那青铜巨钟——鱼人岛典籍记载,这是伦巴海贼团的镇船之宝“共鸣钟”,唯有全员同心,方能奏响完整乐章。而眼前灰雾中挣扎的人影,分明是数十个被强行剥离肉体的灵魂碎片,在时间夹缝里永恒循环着启航前的最后一刻。克洛伊忽然转身,泪珠滚落,在水中化作六棱冰晶:“爸爸,他们卡在‘还没出发’的地方……像拉布等的那样。”涅柔斯沉默良久,缓缓摘下左腕上那串由七颗深海黑曜石串成的手链。石珠表面刻满微缩海图,最末一颗却空无一物——那是留给“最终岛屿”的位置。他将手链递向克洛伊:“吹一口气。”孩子依言凑近,小小胸腔鼓起,呼出的气息却裹挟着金焰与银雾。七颗黑曜石骤然亮起,光芒交织成网,将灰雾中所有灵魂碎片尽数纳入其中。当最后一丝灰雾被吸入空石珠的刹那,整片悬浮陆地剧烈震颤,断壁上发光海藤疯狂蔓延,迅速织成一张巨大竖琴。琴弦由凝固的海水与星光构成,嗡鸣声中,一段崭新旋律自琴身流淌而出——不再是挽歌,而是启程号角。“原来如此……”涅柔斯凝视着手链中渐渐稳定的光影,“他们没死在伟大航路,而是被‘时间之涡’困在了出发前的瞬间。每次灵魂试图挣脱,就会被漩涡拖回原点,永世重复着‘即将启航’的执念。”安菲利特轻抚克洛伊后背:“所以她才能听见?”“不。”涅柔斯摇头,目光落在女儿羽翼末端尚未熄灭的金焰上,“是这火焰烧穿了时间褶皱。露娜利亚之火本就游走于过去与未来的夹缝……而她,是第一个同时拥有‘深海之忆’与‘苍穹之焰’的生命。”克洛伊忽然指向竖琴下方新浮现的刻痕——那是一行细小却锐利的字迹,墨色如新:“罗杰,若见此信,请绕行鱼人岛。此处无宝藏,唯余未尽之约。——布鲁克 敬上”。涅柔斯眸光一沉。布鲁克……那个在魔鬼三角海域被他亲手从“死亡名单”上划掉的骷髅音乐家。当时布鲁克濒死,却坚持用仅存的骨笛吹完一首伦巴海贼团的船歌,笛声竟让整片海域的海王类停止咆哮,静静聆听至曲终。涅柔斯破例赐予他“活骸之契”,允其以骷髅之躯继续航行,条件只有一个:永远不得再踏入鱼人岛半步。“他回来了。”涅柔斯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带着罗杰。”安菲利特指尖微颤:“罗杰的船……快到双子岬了。”“不。”涅柔斯忽然笑了,那笑容令周遭海水温度骤降,“他早到了。只是没靠岸——黄金杰克逊号此刻正悬停在鱼人岛海沟上方三百米,罗杰在等一个答案。”克洛伊歪着头,忽然伸出小手,指向竖琴琴弦某处。那里,一根由星光凝成的弦正微微震颤,震频与远处某艘船的龙骨共鸣完全一致。涅柔斯顺着她指尖望去,瞳孔骤然收缩——那根弦上,竟映出黄金杰克逊号甲板的画面:罗杰仰头大笑,雷利手按剑柄望向深海,而库洛卡斯正俯身检查一具刚从海沟打捞上来的、覆盖着厚厚珊瑚的古老船骸。船骸断裂处,赫然可见半幅褪色旗帜,旗面中央绘着一只衔着音符的鲸鱼。伦巴海贼团的旗帜。涅柔斯缓缓抬手,掌心向上。整片海沟的水流开始逆向旋转,形成巨大的漩涡之眼。他左手五指张开,虚空一握——“咔嚓。”一声轻响,仿佛某种无形枷锁应声而断。悬浮陆地上,那半截青铜巨钟突然迸发万丈金光,钟身铭文尽数亮起,化作流动的星轨。所有灰雾中的人影同时转身,朝向克洛伊深深鞠躬。随后,他们化作无数光点,汇入克洛伊羽翼末端的金焰之中。焰心深处,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鲸鱼虚影缓缓成型,张口吐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水晶球。水晶球内部,是清晰无比的影像:一艘完好无损的黑色海贼船乘风破浪,船首雕像正是那只衔着音符的鲸鱼。船尾飘扬的旗帜猎猎作响,而船长室窗口,一个戴着草帽的高大男人正笑着挥手,身旁站着个抱着三岁幼童的妇人,孩子额前一缕银发随风飞扬。“拉布……等到了。”涅柔斯接住水晶球,声音竟有些沙哑。克洛伊扑进父亲怀里,小脸蹭着他胸口:“他们要去找拉布吗?”“不。”涅柔斯将水晶球轻轻放在克洛伊掌心,那球体立刻与她皮肤相融,化作一道微凉的鲸形印记,“他们已经找到了。只是……需要有人替他们把‘门’推开。”安菲利特忽然按住丈夫手臂:“你打算亲自去?”涅柔斯望向海沟上方幽暗水域,那里,黄金杰克逊号的轮廓正穿透水幕,清晰可见。罗杰站在船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骨笛——正是当年布鲁克遗落在神之谷的那支。笛身裂缝犹在,却已缀满细密金线,宛如新生血管。“布鲁克把笛子修好了。”涅柔斯轻声道,“他告诉罗杰,真正的‘最终岛屿’不在红土大陆彼端,而在所有约定未曾抵达之地。比如……这里。”他低头吻了吻克洛伊发顶,淡白羽翼与赤金焰纹在幽光中交相辉映:“克洛伊,记得今天看到的吗?”孩子用力点头。“那么,从明天起,你要学的第一课,就是如何听懂大海的心跳。”涅柔斯将女儿高高举起,让她小小的身体迎向海沟上方透下的微光,“因为总有一天,你会成为那个……替所有人,敲响启程钟声的人。”克洛伊咯咯笑着,双臂张开,羽翼舒展如帆。就在此刻,整片鱼人岛海域的珊瑚灯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光芒并非惯常的幽蓝,而是纯净无垢的、仿佛能刺破一切迷雾的纯白。那光芒沿着海沟奔涌而上,所过之处,千年淤积的暗流被涤荡一空,连最深的海沟底部,都清晰映出粼粼波光。而在双子岬,正凝望海平面的库洛卡斯忽然浑身一颤。他怀中那本泛黄的伦巴海贼团旧报纸无风自动,纸页翻飞至某一页——上面赫然是当年伦巴海贼团全体成员的合影。照片右下角,原本模糊的空白处,竟缓缓浮现出一行新墨迹,笔锋凌厉如刀:【启程者,终将归来。——涅柔斯 留于鱼人岛海沟】罗杰的声音从甲板传来,带着久违的、近乎少年般的朗笑:“库洛卡斯,你看!海底的光……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到拉布时,它喷出的那道水柱?”库洛卡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行新添的墨字,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三十年前,他曾在神之谷废墟见过同样笔迹的预言石碑;二十年前,他在玛丽乔亚密档里读到过这个名字被重重红圈标注;而此刻,这行字正以绝对不容置疑的姿态,将伦巴海贼团、拉布、罗杰的航线,以及他自己那早已被遗忘的、作为伦巴海贼团随船医生的旧日身份——全部钉在同一个坐标之上。海风卷起他花白的鬓发,远处,第一缕真正的朝阳正撕开云层,将万道金光倾泻入海。那光芒刺破幽暗,直抵鱼人岛最深的海沟,温柔覆上涅柔斯肩头克洛伊燃烧的羽翼,也照亮了黄金杰克逊号船首那尊崭新的鲸鱼雕像——雕像口中衔着的,不再是音符,而是一枚微缩的、正缓缓旋转的纯白水晶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