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的雨,总是下得没完没了。
科林·奥布莱恩站在庄园二楼的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细雨和远处若隐若现的丘陵轮廓,端起手中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来自东方的红茶,加了少许糖和牛奶,这是他在大承养成的习惯,回到欧洲后怎么也改不掉。
三年了。
自从他奉监国吴桥之命,带着那批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欧洲籍人员,乘船离开坤甸港,横渡印度洋,绕过好望角,北上欧洲大陆,已经整整三年了。
三年里,他经历了太多。
从初见故乡爱尔兰时的复杂心绪,到小心翼翼地潜入贵族圈层的如履薄冰。
从靠着几船东方货物打开局面的艰难起步,到如今在爱尔兰贵族圈中“科林先生”这个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春风得意。
从一个穷困潦倒、饱受欺辱的科克乡下水手,到如今气度不凡、出手阔绰的“东方归来成功人士”——科林自己有时候都觉得像在做梦。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科林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一笑:“徐,茶刚沏好,正合适。”
来人走到他身边,接过茶杯,却没有喝,而是望着窗外同样灰蒙蒙的天,用一口流利的爱尔兰语说:“这鬼天气,比陵水差远了。”
科林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身形挺拔如松的年轻人,忍不住再次感叹造物主的神奇。
徐思年,三十二岁,山东大汉,身高一米八八。
在这个时代的欧洲,除了北欧那些天生的大个子,走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更让人羡慕的是,他那张东方人的脸,明明已经三十出头,看起来却像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皮肤白皙,五官分明,短发利落,一身剪裁得体的华服穿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英气勃勃,风度翩翩。
可谁又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某个东方贵族富商家“长子”的年轻人,实际上是大承国国土安全北局最资深的王牌探员。
不但精通法语、拉丁语、爱尔兰语、英语四门语言,一手功夫能以一敌五,更是肩负着整个欧洲情报网络的统筹重任。
至于他是不是还兼着“监视科林”的任务——科林从不过问,也从不试探。
他知道规矩,也明白信任的边界。
只要他做的事对得起大承、对得起吴桥,其他事,不需要知道。
两人就这样站在窗前,各自喝着茶,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三年了,他们从最底层的试探开始,一步步打入爱尔兰贵族圈和贸易圈,一步步结识那些家道中落却仍保留着贵族头衔的小领主,一步步用自己的财富和气度撬开一扇扇紧闭的大门。
大承那边,每隔八九个月就会有十艘船抵达爱尔兰西海岸某个隐秘的小港口。
船上装的是欧洲贵族们梦寐以求的东方货物——精美的丝绸、温润的瓷器、芬芳的香料,还有来自产自东方的优质火器。
这些货物,一部分用来换取利润。
科林和徐思年在爱尔兰置下的这座庄园、养活的几十号仆人、出入舞会时一掷千金的气派,都靠这些利润撑着。
另一部分,则用来打通关节——送给那些摇摆不定的小贵族,换取他们的信任和引荐。
三年了,他们的人已经像水滴一样,慢慢渗透到了欧洲各国——法国、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甚至远在北方的丹麦。 有的在港口城市开起了商行,有的混进了造船厂当工匠,有的借着传教的名义四处游历,有的干脆娶了当地女人,扎下根来。
表面上,他们都是在经营东方货物的商人。
暗地里,每一封加密的信件,每一份标注着奇怪符号的海图,每一条关于某个港口驻军变动的消息,都会通过层层转手,最终汇到徐思年手中,再经由那条隐秘的航线,送回万里之外的云梦。
“这几天又收到一批消息。”徐思年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递给科林,“法国的,西班牙的,还有荷兰的。”
科林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皱:“荷兰人果然不死心。阿姆斯特丹那边又在组织新的远征舰队,这次据说有十艘船,比上次多一倍多。”
徐思年点点头:“监国料事如神。荷兰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不过那是南洋的事,咱们操心不了。咱们的任务,还是爱尔兰。”
科林将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沉默片刻,忽然问:“徐,你说咱们这么高调,那些盖尔贵族真的会来找咱们吗?天天陪这些小镇贵族跳舞、喝酒、打猎,我快腻了。”
徐思年难得露出一丝苦笑:“你以为我不腻?那些贵族小姐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有些贵妇更……算了,不说也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三年里,他们见识了太多让三观震碎的东西。
徐思年本以为,大明确实有些豪商士绅的宴席算是惊人的了——一掷千金,美女如云,歌舞升平。
可跟欧洲贵族的舞会比起来,大明那些简直算得上“清心寡欲”。
那些贵族小姐,第一次见到徐思年这个高大白皙、气度不凡的东方面孔时,眼神里的好奇和热切,毫不掩饰。
第一次见面就敢直接上来挽胳膊、问东问西、甚至暗示“今晚可以留下来”的,不在少数。
那些贵妇更是……怎么说呢,丈夫在前线和英格兰人打仗,她们在后方的庄园里开舞会、喝酒、调情,过得比谁都滋润。
徐思年这张东方脸,配上他那一米八八的个子、儒雅的气质、出手阔绰的派头,简直成了她们眼中的“稀罕物”。
每次舞会,都有不下十个贵妇轮番上来献殷勤。
就连科林这个真正的欧洲人,都忍不住私下感叹:“我从小在爱尔兰长大,从来不知道这些贵族老爷太太们……玩得这么花。”
可再腻,也得继续。
那些小贵族虽然没什么实权,却是通往更高层圈的梯子。
通过他们,科林和徐思年的名声,已经慢慢传到了真正的大人物耳中。
那些掌控着爱尔兰北部山区、手里有兵有枪、正在和英格兰人拼死作战的盖尔贵族耳中。
泰隆伯爵休·奥尼尔,盖尔贵族首领,爱尔兰反抗英格兰统治的旗帜。
他率领的军队,在爱尔兰北部山区和英格兰人周旋多年,靠着西班牙人偶尔支援的火枪和本土武士的勇猛,硬是让英格兰人吃了不少亏。
但他最缺的,也是火枪。
英格兰人的封锁太严了。
西班牙人虽然愿意支援,但隔着海,船经常被拦截。
从欧洲其他地方买?
荷兰人、法国人倒是愿意卖,可运不过来。偶尔有几船突破封锁,也是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