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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尿毒症

    从“老陈修车铺”回来后的几天,聂枫过得有些魂不守舍。课堂上,陈老师讲解圆锥曲线焦点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看到的却不是公式和图形,而是那张皱巴巴的医院诊断书上,冰冷的“尿毒症期”四个字,和照片上那个在阳光下笑得无忧无虑的小男孩。

    尿毒症。这三个字像三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特意去学校的图书馆,翻找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肾脏疾病的医学书籍和杂志。尽管那些专业的医学术语艰涩难懂,但通过那些描述,他还是拼凑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肾脏功能几乎完全丧失,体内的毒素和多余水分无法排出,必须依靠血液透析机来替代肾脏工作,俗称“洗肾”。每周两到三次,每次数小时,将血液引出体外,通过机器过滤,再输回体内。这是一个漫长、痛苦、且极其昂贵的过程,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病人牢牢锁在病床和机器上,直到找到合适的肾源进行移植——而那,又是另一座需要天价费用和运气才能翻越的大山。

    二十五万到三十万。这还只是手术和术后抗排异治疗的费用,不包括漫长的等待期里,每周数千元的透析费、药费,以及找到肾源后,那笔同样惊人的器官获取费用。这是一个足以让绝大多数普通家庭瞬间崩塌的数字。

    聂枫合上书本,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他以为自己家的困境已经足够令人绝望,母亲缠绵病榻,药费像个无底洞。但与小武弟弟的情况相比,似乎……竟然还能看到一丝模糊的希望?至少,母亲的病,通过药物还能勉强控制,虽然药费昂贵,但至少是“有药可医”。而尿毒症……那是一条用金钱和痛苦铺就的、望不到尽头的狭窄通道,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怪不得小武的眼神总是像冰封的荒原,怪不得他身上总带着一种随时准备与全世界为敌的孤狼气息。他不是冷漠,他是被生活逼到了角落,用厚厚的铠甲,包裹着一颗早已被绝望反复捶打、却依然为弟弟跳动的心。修车铺里没日没夜的油污和敲打,不仅仅是为了糊口,那是他能为弟弟抓住的、唯一的救命稻草,尽管那稻草,在滔天巨浪面前,细弱得可怜。

    聂枫感到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还有一种隐隐的愧疚。他曾以为自己的处境艰难,曾为拒绝保送后的压力而焦灼,甚至一度被地下擂台的暴利所诱惑。但与小武背负的相比,他那点困境,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奢侈”的色彩——至少,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哪怕是错误而危险的选择。而小武,仿佛已经被钉在了命运的十字架上,连挣扎的姿势,都充满了透支生命的疲惫。

    他想起小武塞给他的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想起那张阳光下的合影。那个叫林小文的男孩,现在怎么样了?他还会有那样的笑容吗?每周两三次的透析,是如何将一个鲜活的生命,一点点拖入无尽的痛苦和虚弱之中?

    这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他需要知道更多。不仅仅是为了“交换”,为了从小武那里获取关于地下擂台的信息和可能的“指导”,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冲动。他想看看,那个照片上笑容灿烂的男孩,如今的模样。他想更真切地感受,那种压在另一个人身上的、名为“尿毒症”的绝望,究竟有多重。或许,在更深的绝望映照下,他自己的困境,能获得某种重新审视的角度,让他更清醒,也更坚定。

    周六的早晨,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砸下雨来。聂枫跟母亲说学校有活动,要晚点回来。母亲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他路上小心,记得带伞。她最近精神愈发不济,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躺着,咳嗽声也变得越来越虚弱。

    聂枫换了身不起眼的旧衣服,再次来到城西。他没有直接去修车铺,而是在附近找了个早点摊,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慢慢地吃着,目光却不时扫向修车铺的方向。他知道,小武通常会在周末上午,带弟弟去医院做透析。

    果然,快到九点的时候,修车铺那扇油腻的卷帘门被费力地推了上去。小武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衣服,依旧是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但上面的油污少了很多。他手里推着一辆同样破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三轮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被。他先是将三轮车推到门口平整的地方,仔细检查了一下车胎和刹车,然后转身回了铺子里。

    不一会儿,他再次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人。

    聂枫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比照片上大了几岁,应该就是林小文。但他和照片上那个健康红润、笑容灿烂的男孩,判若两人。他瘦得可怕,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灰扑扑的旧棉袄里,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嘴唇是干裂的紫色。眼睛很大,但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发青,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已失去了兴趣。他的头发稀疏枯黄,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蜷缩在小武怀里,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小武的动作异常轻柔,小心翼翼地将弟弟抱上三轮车,用棉被将他从头到脚仔细地裹好,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毫无血色的脸。他还拿了一条旧围巾,仔细地围在林小文的脖子上,又轻轻掖了掖被角,低声说了句什么。林小文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滞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聂枫远远看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这就是尿毒症。它不仅仅是一个医学名词,它是一点点抽干一个人的生命力,是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折磨,是将一个鲜活的生命,变成眼前这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那些冰冷的数字——二十五万、三十万——此刻有了具体而残酷的形象。那不是钱,那是他哥哥怀里,这具正在缓慢死去的躯壳,唯一可能抓住的、渺茫的生机。

    小武安顿好弟弟,锁好修车铺的卷帘门,然后骑上三轮车,朝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缓缓蹬去。他的背影挺得笔直,但蹬车的动作却显得有些吃力。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载着他的整个世界,在坑洼不平的街道上,颠簸着前行。

    聂枫放下吃了一半的油条,付了钱,悄悄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或许只是想亲眼见证,这每周两三次的、通往“刑场”的路,究竟是怎样一种煎熬。

    去市一院的路不算近,要穿过大半个城区。小武蹬得很慢,很稳,尽可能地避开路上的每一个坑洼和颠簸。他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车斗里的弟弟,低声说几句话。离得远,聂枫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能看到小武侧脸上,那紧绷的线条,和眼中偶尔掠过的、极力压抑的痛楚。

    林小文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但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每当这时,小武蹬车的速度就会更慢一些,甚至会停下来,伸手进棉被里,轻轻拍拍弟弟,直到那阵抽搐过去,才继续前行。

    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冰冷地打在脸上。小武停下车,从车斗里拿出一件破旧的雨衣,仔细地盖在弟弟身上,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却只戴上了一顶同样破旧的草帽,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肩膀。

    聂枫远远跟在后面,同样没有打伞。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的心,比这深秋的冷雨更凉。他看着小武在雨中艰难前行的背影,看着三轮车里那隆起的一小团棉被,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活着”,就是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希望的凌迟。

    终于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小武将三轮车费力地推到门诊大楼后面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锁好。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被棉被裹着的弟弟,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瓷器,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向血液净化中心那栋灰白色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小楼。

    聂枫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马路对面一栋建筑的阴影里,看着小武抱着弟弟,消失在那扇自动玻璃门后。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冰冷的机器,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身上插满管子的病人,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和绝望的气息,以及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血液在体外循环的机器运转声。他曾陪母亲去过类似的科室,仅仅是等待,就足以让人感到压抑和窒息。而小武,每周要带着弟弟,来这里两到三次,每次数小时,亲眼看着弟弟的血液被引出、过滤、再输回,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指尖流逝的无力。

    雨渐渐大了起来,打在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神色匆匆,或愁眉苦脸,或麻木茫然。生老病死,在这里以最密集、最直观的方式上演。聂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浑然不觉。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小武抱着弟弟时,那轻柔到极致的动作,和他看向弟弟时,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悲伤与坚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两三个小时,也许更久。血液净化中心那扇玻璃门再次打开,小武抱着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林小文,走了出来。与进去时相比,林小文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嘴唇的紫色更深了,眼睛紧闭着,眉头痛苦地蹙在一起,整个人仿佛又缩水了一圈,透出一种濒死般的虚弱。小武的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抱着弟弟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将弟弟小心翼翼地放回三轮车里,仔细盖好棉被,又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掉漆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试了试水温,然后凑到弟弟嘴边,用极其轻柔的声音哄着:“小文,喝点水,听话,就喝一点……”

    林小文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小武耐心地、一点点将温水喂进去,又用一块干净的软布,轻轻擦去弟弟嘴角溢出的水渍。那动作,细腻得不像一个在修车铺里摸爬滚打、满手油污的少年。

    做完这一切,小武才直起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骑上三轮车,开始往回蹬。雨比来时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雨衣和车斗的棉被上。小武弓着背,用力蹬着车,在积水的街道上,碾出两道深深的水痕。

    聂枫依旧远远跟着。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更加漫长。雨幕模糊了视线,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和车上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在风雨中,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像一个孤独的、对抗着整个世界的骑士。

    回到修车铺所在的那条巷子时,雨势稍歇。小武将三轮车推进铺子旁边一个用石棉瓦临时搭就的、低矮潮湿的棚子里——那是他和弟弟的“家”。聂枫躲在巷口拐角,看着小武将弟弟抱进棚子,里面亮起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影摇曳,映出小武忙碌的身影,他似乎在给弟弟换衣服,擦拭身体,然后端出一个黑乎乎的小药罐,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用一把破扇子,轻轻扇着炉火,开始熬药。

    苦涩的中药味,混合着雨水的气息和棚屋里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小武就坐在那小小的炉子前,守着那罐翻滚的药汁,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沉默,也异常年轻。那挺直的脊背,在此刻微微佝偻着,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聂枫没有再靠近,也没有上前打招呼。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巷口的阴影里,任冰凉的雨水打湿全身,看着那昏黄灯光下,兄弟俩相依为命的剪影。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他知道了。知道了尿毒症不仅仅是一个名词,知道了那每周两三次的透析意味着什么,知道了二十五万手术费背后,是日复一日的、对生命力的无情消磨,和一个少年用尚且稚嫩的肩膀,所能扛起的全部重量。

    他也知道了,为什么小武会对地下擂台的消息反应如此激烈,会骂他“找死”,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挣扎和……或许是同病相怜的绝望。因为那条路,可能就是小武在无数个被医药费逼到绝境的深夜里,也曾凝视过的、闪烁着危险诱惑的深渊。他没去,或许是因为弟弟还需要他照顾,他不能倒下;又或许,是他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底线,不愿彻底踏入那万劫不复的黑暗。

    聂枫慢慢转身,拖着被雨水浸透、沉重无比的脚步,离开了那条弥漫着中药苦涩气味的巷子。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咸又涩。他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柳枝巷那间同样阴冷潮湿的小屋,母亲已经醒了,正倚在床上,费力地缝补着什么。看到聂枫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挣扎着要下床:“小枫?你怎么了?淋成这样?快,快去换衣服,别着凉了!”

    聂枫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母亲焦急而苍白的脸,心头猛地一酸。他走过去,按住母亲,声音有些沙哑:“妈,我没事。就是……路上雨突然下大了。我这就去换。”

    他换下湿透的衣服,用干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又去厨房,将炉子上一直温着的、给母亲准备的药倒出来。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重而熟悉的气味。他端着药碗,走到母亲床边。

    “妈,喝药了。”他轻声说,舀起一勺,小心地吹凉。

    母亲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聂枫,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小枫,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跟妈说说。”

    聂枫摇摇头,挤出一丝笑容:“真没事,妈。就是……就是看到一个同学,他弟弟病得很重,心里有点难受。”

    母亲听了,叹了口气,伸出手,粗糙而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聂枫的手背上。“唉,这世上,苦命的人多啊。你那个同学,家里大人呢?”

    “好像……就他们兄弟俩。”聂枫低声道。

    母亲的手微微一颤,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怜悯:“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小枫,咱们家虽然也难,但妈还在,还能动。你……要是能帮,就搭把手,都是苦命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也要量力而行,别太为难自己。妈这身子不争气,拖累你了……”

    “妈!”聂枫打断母亲的话,喉咙发紧,“您别这么说。您好好的,我就好好的。药快凉了,快喝吧。”

    看着母亲小口小口地将那碗苦涩的药汁喝完,聂枫接过空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母亲的病,小武弟弟的病,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上。而他,却如此渺小,如此无力。

    他将药碗拿到外面公用水池清洗。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抬起头,看着斑驳墙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紧抿,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沉重。

    尿毒症。每周透析。二十五万手术费。小武沉默而倔强的背影。三轮车里,林小文那张灰败的、毫无生气的脸。

    东郊废弃机修厂。昏暗的灯光。野蛮的嘶吼。飞溅的鲜血。五千元保底奖金。疤哥阴鸷冷酷的眼神。

    两条路,同样黑暗,同样荆棘密布。一条是缓慢的凌迟,看着亲人被病痛一点点吞噬;另一条是坠入深渊,用鲜血和生命去赌一个渺茫的可能。

    聂枫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中那短暂的迷茫,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所取代。同情和感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无论是对小武兄弟,还是对他自己。

    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金钱的力量,更是保护自己、保护母亲的力量。他需要了解那个黑暗世界的规则,需要知道如何在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小武,是目前唯一可能帮他打开那扇黑暗之门的人。而他能给出的“交换”,绝不能再是轻飘飘的“辅导功课”。

    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能触动人心的东西。比如……钱。哪怕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能解燃眉之急,能减轻小武肩上哪怕一丝一毫的重担。又或者,是别的、关于“疤哥”和那个地下擂台的、更有价值的信息?或许,他可以再去一次东郊,更近距离地观察,甚至……想办法接触一下别的、不那么核心的参与者?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他心底渐渐成形。他需要钱,小武更需要钱。地下擂台的奖金,是唯一的、快速的资金来源。但盲目闯入,等于送死。他需要小武的经验,哪怕只是一点点。而要撬开小武的嘴,他必须先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和“决心”。

    他洗干净碗,擦干手,回到屋里。母亲已经重新躺下,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忍受着病痛的折磨。

    聂枫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静静地看着母亲苍老而安详(?)的睡颜。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一道道深深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风霜和疾病的摧残。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母亲额前一缕散乱的白发别到耳后。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藏着广告纸、金牌和存折的墙边,掀开褥子,取出那张皱巴巴的彩色广告纸。纸张边缘,在雨水的浸泡和反复的摩挲下,已经有些起毛。上面那两个黑色的搏击剪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

    他盯着那串手机号码,看了很久,很久。眼神从挣扎,到犹豫,再到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的寒潭。

    有些路,一旦看到,就无法假装它不存在。有些选择,再艰难,也必须去做。

    他小心翼翼地将广告纸收好,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窗。深秋的夜风带着湿冷的寒意,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一屋子的药气。

    窗外,夜色如墨,雨已停歇,但云层依旧厚重,看不到半点星光。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里,明灭不定,如同萤火。

    聂枫站在窗前,清瘦的背影在黑暗中,挺得笔直。他望着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如同望着自己未知而危险的未来。但这一次,他的眼中,再无迷茫。

    他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但他更知道,自己必须去面对。为了母亲,也为了……那一缕在绝境中,偶然照见的、同病相怜的微光。他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一个同样在深渊边缘徘徊的、沉默的盟友。

    明天,他要去见小武。带着一个不同的、或许能让对方无法拒绝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