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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小武的弟弟

    东郊废弃机修厂那血腥、残酷、令人作呕的一幕,如同用烧红的烙铁,在聂枫的视网膜和灵魂深处,同时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接连几天,那沉闷的**撞击声、野兽般的嘶吼、台下疯狂的呐喊、失败者被拖走时在水泥地上留下的暗红拖痕,以及那个外地少年绝望的哭喊和疤哥冰冷残忍的眼神,总会在深夜,在他闭上眼的瞬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搅得他胃部痉挛,冷汗涔涔。

    他知道,那条路,是真正的绝路。五千元,或者更多,或许唾手可得,但代价,可能是他无法承受的。他或许有超出同龄人的力气和一股狠劲,但在那个毫无规则的野蛮擂台上,面对那些可能经年累月在街头斗殴、甚至接受过某种残酷训练的亡命之徒,他这点依仗,脆弱得像一张纸。那个瘦小拳手肋骨折断的声音,像警钟,在他耳边反复敲响。

    可是,现实的绞索,并未因此有半分松动。母亲的药,又快见底了。这一次去市医院复查,结果比预想的更糟。主治医生拿着新的ct片子,眉头紧锁,对着聂枫,语气沉重地说了很多他听不太懂的医学术语,但核心意思很明确:病情在缓慢进展,现有的保守治疗方案效果有限,需要考虑调整用药,加入几种更昂贵、副作用也更明显的进口药。而其中一种关键药物的费用,不在医保报销范围内,需要完全自费。

    医生递过来的新药方,最下面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让聂枫拿着纸的手,微微颤抖。那笔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横亘在他面前,冰冷地提醒着他,拒绝保送、切断那条看似“稳妥”道路的后果,正在以最残酷的方式,加速显现。

    从医院回来的公交车上,母亲靠在他肩头,疲惫地睡着了。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深秋的阳光透过脏污的玻璃,在母亲蜡黄憔悴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聂枫握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药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为生活奔忙的芸芸众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叫做“绝望”的情绪,正像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即将淹没他的头顶。

    回到家,安顿好母亲,聂枫独自坐在昏暗的小屋里,长久地沉默。那张药方,就摊在破旧的小方桌上,像一张无声的判决书。地下擂台的暴虐画面,与药方上冰冷的数字,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撕扯着他的神经。一边是万丈深渊,跳下去可能粉身碎骨;一边是缓慢窒息,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被病痛吞噬。

    不,一定有别的路。他不能去送死,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解一道最难的数学题,清空杂念,寻找可能的“解”。他梳理了自己所有可能的资源:陈老师已经倾力相助,不能再开口;苏建国那边,因为拒绝保送,关系已变得微妙,且那条路本身也暗藏风险;学校能提供的帮助有限;常规兼职,杯水车薪……

    还有什么?他似乎一无所有。除了……他这个人。他的头脑,他的知识,他在数学上那点被认可的天赋。

    数学……竞赛……奖金?省级竞赛的金牌,学校奖励了一些,市里也象征性给了一点,但早已投入母亲的药罐。国家级竞赛?那太遥远,且不确定性能否拿到名次和奖金。而且,远水难解近渴。

    投稿?向一些中学生刊物或数学杂志投稿解题方法或小论文?稿费微薄,周期漫长。

    家教?或许可以试试。但他的时间本就紧张,而且,以他高中生的身份,能接到多少报酬丰厚的家教?又有多少家长愿意信任一个高中生,来辅导他们面临升学压力的孩子?

    一个个想法冒出来,又被现实无情地否决。绝望的潮水,似乎又要上涨。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角那个破旧的沙袋——铁链被他自己打断后,还未来得及修理,软塌塌地堆在那里,像一具被遗弃的尸体。

    沙袋……力量……搏击……小武。

    小武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神像孤狼一样的面孔,突然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小武拒绝教他“能打人的东西”,说他“不是那块料”。语气冷漠,但或许……那并非完全的拒绝,而是一种基于现实的、冷酷的评估?小武自己,似乎就拥有那种经过残酷锤炼的力量和……某种隐藏在沉默下的危险气息。他为了给弟弟攒医药费,在修车铺没日没夜地干活。他的弟弟,得了什么病?需要多少钱?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火星,在聂枫心中一闪。他需要钱,小武也需要钱。他们都有需要守护的亲人,都被现实逼到了墙角。或许……他们可以交换些什么?比如,他用自己擅长的方式(辅导功课?),换取小武的指导(哪怕只是一些基础的、能保命的技巧和关于那个地下世界的认知)?又或者,仅仅是获取更多关于“疤哥”和那个地下擂台的信息?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这不是去送死,这是获取信息,增加筹码,寻找可能的、相对安全的突破口。他需要更了解那个世界,了解它的规则,了解“疤哥”这个人,了解那些拳手的来源和生存状态,甚至……了解那个外地少年最后的结局。只有了解,才能规避风险,才能找到哪怕一丝可能的缝隙。

    第二天放学后,聂枫再次来到了城西那家“老陈修车铺”。和上次一样,铺子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各种零件散落一地。小武正趴在一辆三轮摩托车的底盘下面,只露出穿着脏污工装裤的下半身,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有节奏地响起。

    听到脚步声,小武从车底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扳手,脸上蹭了几道油污。看到聂枫,他眼中再次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漠然,用沾满油污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没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

    这一次,聂枫没有拐弯抹角。他走到小武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给你的。”

    小武没接,目光落在那方手帕上,带着警惕。

    “是吃的。我妈做的桂花糕,她让我带点给工友尝尝。”聂枫解释道,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这确实是母亲做的,她总是心疼儿子在学校吃得不好,偶尔做些简单的点心让他带着。聂枫出门前,鬼使神差地多包了两块。

    小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工友”这个称呼有些意外,也有些不适应。他看了看聂枫,又看了看那方叠得整齐的手帕,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接了过去。手帕触手温热,带着淡淡的、清甜的桂花香气,在这充满机油味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谢谢。”小武将手帕揣进同样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口袋里,声音依旧干涩,但少了上次那种直接的冷漠。他转身走到一个满是油污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洗着手上的油污。水很凉,他的手冻得有些发红,但冲洗得异常认真,仿佛要洗掉的不仅是油污。

    聂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实的背影,还有那双虽然年轻、却已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这双手,能灵巧地拆卸、组装复杂的机器,是否也能爆发出足以在残酷擂台上生存的力量?

    “你弟弟……的病,好些了吗?”聂枫试探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像是普通的寒暄。

    小武冲洗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水声哗哗,掩盖了他瞬间的僵硬。他没有回头,继续用力搓着手上的油污,直到皮肤微微发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一块看不出本色的破布,慢慢擦着手。

    “老样子。”他吐出三个字,声音有些闷,目光垂着,看着地上的一摊水渍。

    “是什么病?方便说吗?我认识一个市医院的医生,或许可以帮忙问问。”聂枫往前走了一步,语气真诚。这倒不是假话,陈老师确实认识市医院的一位老中医,虽然不知道对治疗小武弟弟的病有没有用。

    小武猛地抬起头,狼一样的眼睛紧紧盯住聂枫,里面充满了戒备、疏离,还有一丝被触及痛处的不耐烦。“我的事,不用你管。”他生硬地说,语气比刚才冷了好几分。

    聂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没想多管闲事。只是觉得,或许我们能互相帮忙。你缺钱,我也缺钱。你懂一些……我不懂的东西,而我,”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可能懂一些对你有用的东西。比如,帮你弟弟辅导一下功课?或者,别的什么。”

    “辅导功课?”小武嗤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讥诮,“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辅导什么功课?”话一出口,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抿紧了嘴唇,眼神变得更加锋利,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聂枫脸上。

    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聂枫的心沉了沉。病情竟然这么重?他想起那天偷听到的王家兄弟的议论,小武是为了给弟弟攒医药费,什么活都肯干。什么样的病,需要如此巨额的费用,又让一个少年连坐起来都困难?

    “是……很严重的病吗?”聂枫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同病相怜的艰涩。

    小武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聂枫,仿佛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伪,在评估他是否别有所图。修车铺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外面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隔壁店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良久,小武忽然移开目光,转身走向铺子角落里一个用破木板和帆布隔出来的、勉强算是“休息间”的狭小空间。那里放着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面堆着些杂物,旁边有个缺了角的旧桌子。

    他从桌子下面,拖出一个同样锈迹斑斑的铁皮工具箱,打开,在里面翻找着什么。聂枫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一会儿,小武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字样的白色塑料袋。他拿着那个袋子,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他还是走回聂枫面前,将那个塑料袋,有些粗暴地塞到聂枫手里。

    “看吧。”他扭过头,看向门外污浊的街道,侧脸紧绷,下颌线条僵硬。

    聂枫小心地打开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几张折叠起来的纸,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似乎被反复打开、折叠过无数次。最上面是一张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病历纸,字迹有些潦草,但关键信息还能辨认。

    姓名:林小文。性别:男。年龄:15岁。

    诊断:慢性肾衰竭(尿毒症期)

    建议:1.规律血液透析治疗(每周2-3次)。2.积极准备肾源,行肾移植手术。3.对症支持治疗。

    医生签名:(一个难以辨认的签名)

    日期:三个月前。

    聂枫的目光死死钉在“尿毒症期”和“肾移植手术”那几个字上,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他虽然对医学了解不深,但也知道“尿毒症”意味着什么——肾脏功能几乎完全丧失,需要依靠透析维持生命,而肾移植是唯一可能根治的方法,但费用高昂,肾源难求。

    他手指有些发颤,翻到下面一张纸。这是一张费用清单,密密麻麻列满了各种项目和金额:透析费(每次)、促红素、左卡尼汀、降压药、纠酸药……林林总总,加起来是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月费用。而在清单最下方,用红笔单独标注了一行字:“肾移植手术及术后抗排异治疗预估总费用:人民币250,000-300,000元(不含肾源等待期间费用)”。

    二十五万到三十万!聂枫感到一阵眩晕。这对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都是天文数字,更何况是对小武这样,看上去只有兄弟二人相依为命的家庭。下面还有几张纸,是最近的透析记录单和缴费凭证,上面的数字同样触目惊心,而很多凭证上,都盖着红色的“欠费”印章。

    塑料袋最底下,是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有些褪色,边角卷起,但依然能看清上面是两个男孩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乡下的田野,阳光很好。大一点的男孩,大约十一二岁,瘦削,但眼神明亮,搂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男孩。小男孩脸色红润,眼睛弯成月牙,依偎在哥哥身边,手里还拿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与诊断书上冰冷的“尿毒症”三个字,形成了残酷到极致的对比。

    这个大一点的男孩,眉目间依稀有如今小武的影子,只是少了那份狼一样的警惕和冷漠,多了几分属于那个年纪的、尚未被生活磨蚀的明亮。这应该就是小时候的小武和他的弟弟,林小文。

    聂枫捏着这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以为自己家的困境已经足够艰难,母亲久病缠身,药费像无底洞。但看到小武弟弟的诊断书和费用清单,他才意识到,这世上还有更深的绝望。每周两到三次的透析,就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那个叫林小文的少年,牢牢锁在病床上,也将小武,牢牢锁在了这台仿佛永远也修不完的机器、永远也洗不净的油污和永远也攒不够的医药费的无尽循环里。

    怪不得小武的眼神总是像孤狼,冷漠、警惕,仿佛对一切都不抱希望。怪不得他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身上总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拼命的气息。他背负的,是一座足以压垮任何成年人的大山,而他,也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少年。

    聂枫慢慢地将那几张纸按照原样折好,小心地放回塑料袋,递还给小武。他的动作很轻,仿佛那是易碎的琉璃。小武接过袋子,看也没看,直接塞回了工具箱最底层,然后“哐当”一声合上了箱盖。那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到了?”小武的声音干涩沙哑,背对着聂枫,肩膀的线条僵硬地耸着,“这就是我的事。辅导功课?呵。”他又短促地笑了一声,充满了自嘲和苦涩,“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功课,是钱,是能让他活下去的机器,是能换给他的肾。你能给吗?”

    聂枫沉默了。他给不了。他自己也正在为母亲下一笔药费焦头烂额。他理解小武此刻尖锐的敌意和绝望,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又被无意识地触碰了最深伤口后的本能反应。

    “对不起。”聂枫低声说。他为自己之前那句轻飘飘的“互相帮忙”感到羞愧。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他那点小聪明和数学上的天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小武没有回应,只是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铺子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门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噪音。

    “我……我也需要钱。”过了好一会儿,聂枫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很多钱。我妈的病,也拖不起了。”

    小武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知道一个地方,来钱很快。”聂枫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东郊,废弃机修厂,每天晚上。他们打广告,说新人首战,保底五千。”

    他紧紧盯着小武的背影,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果然,听到“东郊废弃机修厂”几个字,小武的肩膀猛地一紧,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深的、混合着恐惧和愤怒的复杂情绪。他死死盯着聂枫,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你……去过那里?”小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远远看了一眼。”聂枫坦然承认,迎着小武锐利如刀的目光,“我看到有人被抬下来,肋骨可能断了。我看到一个输了的,被打得半死,还求着再打一场,因为他弟弟等着钱做手术。”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小武的心脏。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铺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个少年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弥漫着机油味的空气中交织。

    良久,小武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冰冷刺骨:“你找死。”

    “我知道。”聂枫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小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找我干什么?教你几手,然后看着你去送死?”

    “不是送死。”聂枫摇头,目光坚定,“是寻找可能。我不想像那个输了的人一样,被打残了扔出来,钱没拿到,还断了生路。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个地方,关于那些拳手,关于……怎么在里面活下来,拿到钱,然后离开。我不贪心,只要第一场的保底,五千块。拿到,我就走。”

    “五千块?”小武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讥讽,“你以为那五千块那么好拿?那是买命钱!知道什么是‘新人场’吗?那就是给那些走投无路、又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准备的屠宰场!你以为对手都是跟你一样的菜鸟?那里面有的是被专门挑来‘喂招’的老手,有的是练家子!就凭你?”他上下打量了聂枫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死人,“你连三分钟都撑不过!”

    聂枫的心脏被他的话刺得生疼,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所以,我才需要知道。知道他们的路数,知道怎么躲,知道打哪里能最快让人失去战斗力,知道什么时候该认输保命。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比什么都不知道,上去瞎打强。”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小武,目光灼灼,“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看得出来,我那天打沙袋,全是错的。你知道怎么打,知道怎么在那个地方活下来。你弟弟需要钱,我也需要钱。我们可以交换。我帮你弟弟补习,或者……用别的我能做到的方式帮你。你教我保命的东西,告诉我那里面的门道。”

    小武与他对视着,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风暴在聚集。愤怒,挣扎,绝望,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聂枫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紧锁的、充满黑暗记忆的盒子。他确实知道一些,甚至……可能比聂枫想象的还要多。但他同样知道,那条路是多么凶险,沾上去,就可能万劫不复。他自己在边缘挣扎,是为了弟弟,他不想把另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看起来还有光明未来的“好学生”,也拖进那个泥潭。

    “我帮不了你。”小武最终偏过头,避开了聂枫的目光,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走吧。好好读你的书,别想这些歪门邪道。那里……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几不可闻,“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说完,他不再看聂枫,径直走到那辆没修完的三轮摩托旁,拿起扳手,重新钻到了车底。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用力,更加急促,仿佛在发泄着什么,又仿佛在用力地将某些不堪的回忆,重新砸回心底。

    聂枫站在原地,看着小武消失在车底的身影,听着那近乎狂暴的敲击声,知道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了。小武拒绝了他,用近乎粗暴的方式。但聂枫并没有感到太意外,也没有气馁。他从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那紧握到发白的拳头里,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不是彻底的拒绝,那是恐惧,是挣扎,是深埋的、不愿触及的过去。

    他知道了小武的软肋——他弟弟林小文,那沉重的、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医药费,还有那张照片上,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他也知道了小武对那个地下擂台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了解颇深。

    信息,他得到了一些关键的信息。虽然小武拒绝教授,但至少,他确认了那条路极度危险,也隐约窥见了小武与那条路之间,可能存在某种他不愿提及的关联。这本身,就是进展。

    至于如何撬开小武的嘴,如何让他愿意交换……聂枫看着手中那个原本包着桂花糕、此刻已空空如也的手帕,眼神幽深。他需要更了解小武弟弟的具体情况,需要知道那庞大的医药费缺口到底有多大,需要找到一个既能真正帮到小武弟弟(哪怕是杯水车薪),又能以此为切入点,换取小武信任和帮助的方法。同时,他自己也必须做好更充分的准备,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他将手帕叠好,放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车底那个沉默而紧绷的身影,转身,默默离开了修车铺。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射在满是油污和水渍的水泥地上。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令人窒息的黑暗。至少,他知道了,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还有一个少年,背负着比他更沉重的十字架,在生活的泥沼中,孤独而倔强地挣扎。

    这或许不能带来直接的帮助,但却在绝望的深潭中,投下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同病相怜”的微光。而他要做的,就是抓住这缕微光,在黑暗中,为自己,也为母亲,趟出一条生路。即使那条路,注定布满荆棘,需要他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