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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手术费

    雨后的修车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混合了机油、铁锈和潮湿泥土的浑浊气味。小武背对着门口,蹲在那辆破旧的三轮摩托旁,手里拿着一个沾满油污的化油器,用一把细小的螺丝刀,专注地清理着上面的积碳。他的动作很稳,很慢,仿佛手中不是冰冷的机械零件,而是某种需要精心呵护的易碎品。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比平时更加紧绷的侧脸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昨天,那个叫聂枫的学生,再次不请自来,扔下了“东郊废弃机修厂”、“新人保底五千”这几个字,像几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他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潭。更让他心绪不宁的,是聂枫最后那句关于“弟弟等着钱做手术”的描述。那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最隐秘的痛处,让他烦躁,也让他……恐惧。恐惧那个看似冷静、眼神深处却藏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的少年,真的会走上那条绝路;也恐惧自己内心某个角落,那同样被现实逼到悬崖边、偶尔会冒出的、黑暗的念头。

    三轮车的车斗里,铺着洗得发白的棉被,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弟弟林小文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药味和虚弱气息的味道。昨天透析回来,小文的状况比平时更差,几乎一整天都在昏睡,喂进去的粥,吐了大半。那双曾经明亮如星子、如今只剩下空洞和痛苦的眼睛,偶尔睁开看他一眼,里面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麻木。每次看到那样的眼神,小武都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几乎无法呼吸。

    钱。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每周的透析费,就像一台永不停止的抽水机,将他没日没夜干活赚到的、为数不多的血汗钱,迅速抽干。欠医院的账单越来越厚,催缴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而那张压在工具箱最底层的费用预估单上,“肾移植手术及术后抗排异治疗预估总费用:人民币250,000-300,000元”那行刺目的红字,像一座望不到顶的雪山,横亘在他面前,冰冷地嘲笑着他所有的努力。

    二十五万,甚至三十万。他算过,就算不吃不喝,把他和弟弟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字的零头。修车铺老陈叔人好,收留他,给他工钱,还默许他带着弟弟住在那个简陋的棚子里,但这已是极限。老陈叔自己也有家要养,小本生意,给不了更多。亲戚?早在父母因事故双双离世、亲戚们瓜分完那点微薄的赔偿金、对他们兄弟俩避之唯恐不及时,他就对“亲戚”这个词死心了。

    他只剩下这双手,和这副还算年轻、耐·操的身体。但即使他把这双手磨烂,把这副身体累垮,能换来的,也只是维持小文最基本的透析,吊着那口气,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像一朵缺水的花,在绝望中慢慢枯萎。

    “东郊……五千……”小武手中的螺丝刀无意识地转动着,金属刮擦着金属,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声音。那个地方,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甚至知道得比聂枫更多,更清楚那里的血腥和残酷。因为,就在几个月前,在他被医院的催缴单逼得走投无路,在深夜里看着弟弟因痛苦而蜷缩**,自己却只能握着那双枯瘦的手无能为力时,他也曾动过同样的念头。

    他甚至偷偷去“踩过点”,远远地看着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在夜晚发出诡异光亮的废弃厂区,听着里面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嘶吼和呐喊。他看到了那些拳手下场时的惨状,看到了庄家数钱时冷漠的脸,也看到了那个脸上有疤、眼神像毒蛇一样的男人——疤哥。那一刻,他心底冒出的寒气,比深秋的夜风更冷。他知道,那条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他或许能换来小文几次透析的钱,甚至更多,但更可能,是像条野狗一样死在台上,或者带着一身永远无法治愈的伤残,被扔出来,成为弟弟更大的拖累。

    他不能。他死了,残了,小文怎么办?所以,他退缩了,将那个疯狂的念头死死压在心底,用更繁重、更肮脏的活计来麻痹自己,用弟弟偶尔清醒时,那一声微弱的“哥”,来支撑自己快要垮掉的意志。

    可是现在,那个叫聂枫的学生,把他拼命想遗忘、想逃离的黑暗,又**裸地推到了他面前。而且,是用一种近乎冷静的、分析利弊的口吻。他看得出,聂枫和他一样,被逼到了绝境。但聂枫的眼神里,除了绝望,还有一种他难以理解的、属于“好学生”的固执和……或许可以称之为“算计”的东西。他不像自己,只有一股不要命的蛮劲和深不见底的绝望,他似乎还在思考,在权衡,在寻找那条黑暗缝隙中,可能存在的、一丝微光。

    这让他更加不安。因为他怕,怕聂枫真的找到什么“方法”,然后……然后会怎样?他不敢想。他怕自己心底那个被压抑的魔鬼,会因为这丝“可能”,而再次蠢蠢欲动。

    就在他心绪烦乱之际,一阵熟悉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在修车铺门口响起。小武没有回头,但清理化油器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他听出来了,是聂枫。

    聂枫今天没有穿校服,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沉默,也更加……苍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精神高度紧绷、仿佛将所有情绪都压缩到极致后的苍白。他手里没有拎任何东西,只是静静走到距离小武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那个老旧的收音机,发出滋滋啦啦的杂音,断断续续地播放着一首过时的流行歌曲。

    “我昨天,跟着你去了医院。”聂枫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沉默。

    小武猛地转过头,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住聂枫,里面瞬间涌起被侵犯领地的愤怒和警惕。“你跟踪我?”他的声音像淬了冰。

    “我想看看。”聂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看看尿毒症,到底是什么样子。看看你和你弟弟……过的是什么日子。”

    小武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嚯”地站起身,手里的螺丝刀闪烁着寒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的事,不用你可怜!滚!”

    “不是可怜。”聂枫摇头,目光扫过墙角那辆铺着棉被的三轮车,扫过棚屋方向,最后重新落回小武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上,“是看清楚。看清楚二十五万,三十万,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也看清楚,对我自己来说,五千块,又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一小步,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查过了。尿毒症,每周透析两到三次,每次费用几百到上千不等,还不包括药费。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的,对你来说,也是天文数字。而且,这只是维持,治不了根。唯一的希望是换肾,手术费加抗排异药,至少二十五万起,肾源另算,还要等,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你弟弟……等不起太久了吧?”

    小武的脸色,随着聂枫的话,一点点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那是一种被人血淋淋撕开伤疤、露出最不堪内里的剧痛和愤怒。他死死咬着牙,才没有让自己扑上去,把这个一脸平静、却字字诛心的家伙撕碎。

    “你弟弟那张照片,笑得很好看。”聂枫像是没看到小武眼中翻腾的杀意,继续说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可现在,他连坐起来都费劲。透析很痛苦,是不是?看着自己的血被抽出来,过滤,再输回去,像个坏掉的机器。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你每次抱着他去医院,再抱着他回来,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恨不得躺在那里的是自己?”

    “闭嘴!”小武终于爆发了,低吼一声,手里的螺丝刀猛地扬起,指向聂枫的鼻尖,眼睛通红,像一头发怒的困兽,“你他妈给我闭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滚!立刻给我滚出去!”

    面对几乎抵到鼻尖的、沾着油污的尖锐螺丝刀,聂枫的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小武,看着对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愤怒,以及深藏在愤怒之下的、无边的绝望。他知道,自己踩到了小武最痛的神经,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把这块脓疮彻底挑开,让那腐烂的、令人窒息的现实,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我知道。”聂枫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冷酷,“我知道你每晚睡不着,听着隔壁棚屋里他压抑的**。我知道你看着催缴单,恨不得把自己拆了卖了。我知道你修车、搬货、甚至去码头扛大包,手上磨出血泡,肩上压出血痕,可赚的钱,连塞牙缝都不够。我还知道,你看过东郊那个地方,想过那条路,对吧?”

    小武的手臂猛地一颤,螺丝刀几乎要脱手。聂枫最后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拼命维持的坚硬外壳,露出了里面最脆弱、也最不堪的部分。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我没有”,但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和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的惊涛骇浪,泄露了他内心的崩塌。

    聂枫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拨开那近在咫尺的螺丝刀,而是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钱,也不是那张广告纸。

    那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边缘有些磨损,但很干净。他当着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小武的面,慢慢将那张纸展开。

    纸上,用清晰工整的字迹,写满了东西。最上方是一个表格,左边一列,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肾移植费用预估明细”,下面罗列着:手术费、麻醉费、监护费、药费(抗排异药物/其他)、检查费、输血费、床位费、护理费、其他杂费,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一个相对具体的金额范围,有些是聂枫根据医院公示和打听来的信息估算的,有些是打了问号。在表格下方,是几行小字:

    1.以上为院内预估,实际费用因个体差异、术后恢复情况、排异反应程度等浮动,可能更高。

    2.肾源费用不包含在内,需另行筹集,通常为8-15万元,且需等待匹配。

    3.术后第一年抗排异及复查费用最高,后续逐年递减,但需终身服药。

    4.可尝试申请“大病医疗救助”、“红十字会/慈善基金会援助”、“媒体报道求助”等渠道。附:市红十字会电话、本地两家慈善基金会名称及可能申请条件。

    5.可咨询医院是否有“分期付款”或“医疗贷款”相关政策(可能性较低)。

    表格下面,还有一块区域,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写着一些零散的信息,比如“社区曾为白血病患儿募捐,流程是……”、“网络众筹平台(水滴筹、轻松筹)操作简介及注意事项”、“咨询陈老师(班主任),看学校或教育局有无贫困生大病补助政策”。

    这不像一张即兴写就的草稿,更像是一份经过初步调查和整理的、条理清晰的“信息汇总”或“应对方案雏形”。虽然很多内容后面都打了问号,标注了“待核实”、“可能性低”,但那份认真和条理,是显而易见的。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在短短一两天内,能随手写出来的东西。这需要查阅资料,需要打听,需要思考,需要……付出时间和心力。

    小武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聂枫会拿出钱,或者再次提起那个该死的擂台,用利益诱惑他,或者用绝望逼迫他。他做好了用最恶劣的态度、甚至暴力将对方赶走的准备。但他万万没想到,聂枫拿出来的,是这样一张写满了字的纸。纸上那些冰冷的数字、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渠道”和“政策”,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愤怒的屏障,让他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那是一种……被完全预料之外的方式,击中了软肋的茫然。

    “这是什么?”小武的声音有些发干,手中的螺丝刀,不自觉地垂下了几分。

    “我昨晚查的,问的,整理的。”聂枫将那张纸往前递了递,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审慎,“不一定全对,很多只是道听途说,需要进一步核实。但至少,它把‘二十五万到三十万’这个数字,拆开了一点点。让你知道,这笔钱,大概花在哪里,除了像没头苍蝇一样拼命干活、或者去想那些邪门歪道,还有没有其他……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的方向。”

    他顿了顿,看着小武依旧茫然、警惕,却又不由自主被纸上内容吸引的眼神,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些渠道,每一条都很难,希望渺茫,甚至可能只是画饼充饥。大病救助名额有限,慈善基金会门槛高,媒体报道可遇不可求,众筹平台鱼龙混杂……这些我都知道。但,”他加重了语气,“知道,总比不知道好。尝试了,哪怕失败了,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只在绝望里打转,或者被逼着去走那条不归路,要好那么一点点,对吗?”

    小武没有接那张纸。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字,目光在那些熟悉的费用名目和陌生的“渠道”之间来回移动。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希冀的复杂情绪。这个叫聂枫的家伙,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是在可怜自己吗?用这种看似“帮忙”的方式,来施舍他那点廉价的同情心?还是……另有所图?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小武的声音嘶哑,目光从纸上移开,重新锁定聂枫的脸,试图从对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找出任何虚伪或算计的痕迹。

    “两个原因。”聂枫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我说了,我需要看清楚。看清楚你的处境,也看清楚我自己的。这让我明白,五千块,对我很重要,但二十五万,对你来说,是生死。这让我在做某些决定时,能更清醒一点。”

    “第二,”他直视着小武的眼睛,目光坦荡而锐利,“我需要你的帮助。但这次,不是空口白牙的‘互相帮忙’。我拿出我能拿出的‘筹码’。”

    他指了指那张纸:“这是我整理的,关于手术费和可能渠道的信息。虽然作用可能微乎其微,但至少,它是一条思路,一个方向,能让你在走投无路时,除了拼命和……那个地方,多一个或许可以试试的选项。这是我‘能给的’。”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而我要的,不是让你教我‘能打人的东西’——我知道,那不是几天、几周能练出来的。我要的,是你对‘那个地方’所知道的一切。规则,流程,那些打手和庄家,那些拳手的来历和路数,那个‘疤哥’的脾气和习惯,怎么报名,怎么拿钱,最重要的是——怎么才能活着从里面走出来,哪怕只赢一场,只拿一次钱。”

    他向前逼近一步,距离小武只有咫尺之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寒意:“告诉我这些。不用你动手,不用你露面,甚至不用你承担任何风险。你只需要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关于那个地方的所有事情,告诉我。作为交换,我会用我的方式,去试试那条路。如果我赢了,拿到钱,我分你一部分——具体多少,可以谈,但肯定比你在这里没日没夜地干,要快得多。如果我输了,残了,甚至死了,也与你无关。你拿着我整理的这些东西,继续去碰别的运气,或者,继续去想你自己的办法。”

    铺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台破收音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滋滋的杂音。小武像一尊石雕,僵在原地,手里的螺丝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油污。他脸上所有的愤怒、警惕、凶狠,都像是被冻结了,只剩下极致的震惊和……茫然。

    他死死盯着聂枫,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清瘦、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聂枫提出的,不是一个请求,甚至不是一个交易,而是一个……近乎疯狂的、带着血腥气的“合作方案”。他拿出了一点看似无用的“信息”作为敲门砖,然后,要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快速来钱的机会,并且承诺,将赌来的钱,分给他一部分,作为“信息费”?

    这算什么?他是在替自己去赌命?不,不是替。他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母亲的药费。但他把自己的命,和他小武急需的钱,如此**裸地、冷酷地捆绑在了一起。他给了小武一个选择:要么,继续在绝望的泥潭里慢慢窒息;要么,接受这份染血的“信息”,然后……袖手旁观,等待一个可能两败俱伤、也可能带来一线转机的结果?

    “你疯了。”小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根本不知道那里有多……”

    “我知道!”聂枫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我亲眼看到了!我看到有人肋骨断了被抬下来!我看到那个输了的人,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我看到那个疤哥,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知道那里是屠宰场!我知道我可能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但很快又压抑下去,变成一种更低沉、更压抑的嘶哑:“但我更知道,我妈的药快吃完了,下个月更贵的药,我连一盒都买不起!我知道,你弟弟等不起!每周的透析,不只是花钱,更是在耗他的命!你比我更清楚,他还能耗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就算等到肾源,钱呢?二十五万,三十万,你在这里,要修多少辆车,扛多少包,才能攒出来?!”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小武的心脏上。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聂枫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日日夜夜,在噩梦里反复咀嚼的恐惧和绝望。弟弟越来越差的脸色,越来越频繁的并发症,越来越厚的欠费单……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而金钱,是唯一能向时间购买喘息机会的武器。他买不起,或者说,他靠正当途径赚取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弟弟生命流逝的速度。

    聂枫看着小武惨白的脸和眼中激烈的挣扎,知道自己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正在一点点割开对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他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没有别的路。你也没有。但我们或许可以……互相搭把手。你给我指条稍微不那么黑的‘道’,哪怕只是告诉我哪里有坑,哪里有绊子,让我掉进去的时候,能少流点血。我用我的命去赌,赌赢了,我们一起喘口气;赌输了,你也没什么损失,至少,我整理的这些东西,”他再次指了指那张被小武无意识捏在手里、已经有些发皱的纸,“或许能给你一点点别的希望。这比你一个人,在黑暗里乱撞,或者被逼到绝境,自己也走上那条路,要好那么一点点,对吗?”

    最后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小武心里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他想起自己深夜徘徊在东郊废弃厂区外时的恐惧和挣扎,想起弟弟在病痛中无意识的**,想起催缴单上那越来越触目惊心的数字,想起无数次在绝望中,盯着工具箱底层那张广告纸的疯狂念头……

    他猛地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血丝依旧未退,但那种狼一样的凶狠和警惕,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灰暗。

    他没有看聂枫,目光落在手中那张写满了字的、皱巴巴的纸上。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清晰,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光,试图刺破笼罩着他们生活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虽然这光芒微弱得可怜,但……这确实是他从未想过、也从未尝试过的“方向”。

    “你……”小武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想好了?那里……没有回头路。上去,就只有打,要么赢,要么……躺下。没人管你是死是活。”

    “想好了。”聂枫的回答,简短,清晰,没有任何犹豫。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棚屋里,传来林小文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声音微弱,却像一把小锤,敲在两个少年紧绷的心弦上。

    小武猛地抬起头,看向棚屋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然后,他转回头,死死盯着聂枫,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挣扎,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类似“同类”的认可,最后,都沉淀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放下重负般的、奇异的平静。

    “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