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上的破皮处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稍稍活动,便传来一阵阵钝痛。这疼痛像一根细针,时刻提醒着聂枫那个破旧沙袋的无力,以及更深处的、关于金钱的焦灼。小武冷漠的拒绝,断绝了他寻求“专业”指导的念想,却也像一盆冰水,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些。冲动和蛮力,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恐怕连入场券都换不到,只会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然而,母亲日渐沉重的咳声,药罐里不断减少的黑色液体,房东太太那越来越不耐烦的敲门声,以及抽屉里那张薄薄的、所剩无几的存折,都在无声地催促着他。那条名为“东郊老仓库”的险路,像夜色中遥远而模糊的灯塔,散发着危险却又诱人的微光。他需要知道更多,需要看清那微光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深渊。
信息。他首先需要的是信息。王家兄弟是突破口,但他们显然不是合适的信息源。那对混混兄弟,满脑子只有赌博、暴力和寻欢作乐,从他们那里,除了添油加醋的吹嘘和真假难辨的流言,恐怕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反而容易打草惊蛇,甚至被他们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肥羊”。
聂枫将目光投向了柳枝巷,投向了这座小城里那些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他像个冷静的猎人,开始有意识地搜寻关于地下拳赛的蛛丝马迹。放学路上,他不再埋头疾走,而是放慢脚步,目光扫过电线杆上斑驳的招贴,留意巷口墙壁上那些用油漆或粉笔涂抹的、含义暧昧的符号和数字。他拐进那些他以前从不会踏足的、弥漫着廉价香烟、汗臭和劣质酒精气味的台球厅、录像厅、游戏机室,要一杯最便宜的汽水,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那些光着膀子、满嘴脏话的年轻人,以及眼神浑浊、叼着烟卷的中年男人的闲聊。
起初,一无所获。那些地方充斥着粗俗的玩笑、对女人的下流议论、对某场球赛输赢的咒骂,偶尔提到“打架”、“干架”,也多是街头巷尾的寻常斗殴,与他想象中的、有组织的地下拳赛相去甚远。
但聂枫有足够的耐心。数学训练赋予他的,不仅仅是逻辑推演能力,还有对细节的敏锐观察和近乎偏执的专注。他像解一道复杂的证明题,不放过任何看似无关的线索。
机会出现在三天后的一个傍晚。在城西一家烟雾缭绕、声音嘈杂的录像厅门口,他瞥见一个穿着花衬衫、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矮胖男人,正跟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低声交谈。那矮胖男人眼神精明而油滑,手指间夹着香烟,吞云吐雾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聂枫注意到,其中一个青年接过矮胖男人递过去的一小卷东西,迅速塞进裤兜,又递回去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整个过程很快,不过几秒钟,在录像厅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但聂枫记住了那个矮胖男人的脸,和他嘴角一颗显眼的黑痣。更重要的是,他隐约听到了只言片语:“……老地方……今晚……有新货……疤哥交代的……”
疤哥!又是这个名字!还有“老地方”、“新货”……聂枫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没有立刻跟上去,那太显眼。他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矮胖男人的特征,以及他离开的方向。
接下来的两天,他像影子一样,利用放学后的时间,远远地缀着这个矮胖男人。他发现此人活动范围很广,但主要集中在城西的几个台球厅、游戏厅和几家位置偏僻的小卖部门口。他似乎是在“送货”,对象都是些打扮新潮、眼神飘忽的年轻男女,交易隐蔽而迅速。
聂枫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黑痣男”是在兜售某种违禁品,很可能是毒品。这与地下拳赛似乎不直接相关,但“疤哥”这个名字,像一根线,将两者隐约联系起来。一个控制着违禁品交易的人,同时操纵地下拳赛,并非不可能。这个“疤哥”的能量和危险程度,恐怕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将观察到的一切默默记在心里。同时,他继续在其他渠道搜寻。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夜晚,聂枫在回家路上,经过一条堆满垃圾桶、弥漫着馊臭气味的背街小巷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一面被雨水打湿、贴满各种“老军医”、“通下水道”、“招聘公关”小广告的砖墙。在层层叠叠、破烂不堪的广告纸最底下,一张颜色相对较新、印刷粗糙的彩色纸片,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张纸片大约4纸大小,被雨水浸湿了一角,皱巴巴地贴在墙上。上面的图案粗糙而醒目:背景是一个抽象的、用粗黑线条勾勒的拳击台,聚光灯从上方打下,照亮台上两个肌肉虬结、摆出攻击姿态的黑色剪影人影。剪影没有五官,只有夸张的肌肉线条和充满力量感的姿态。在拳台下方,用醒目的、充满暴力美学的喷溅状字体,印着一行大字:
“拳力觉醒!今夜,为生存而战!”
下面是一行小字:
“东郊·废弃机修厂。每晚9点,热血开擂!不限年龄,不限流派,只论输赢!新人首战,保底奖金:5000元!连胜加倍!挑战擂主,赢取万元大奖!敢打敢拼,一夜翻身!财富与荣耀,等你来夺!”
最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没有署名。
聂枫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就是它!东郊,废弃机修厂(很可能就是王家兄弟口中的“老仓库”),每晚9点,新人保底五千!那些充满煽动性和诱惑力的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五千元!对现在的他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母亲下个疗程的药费,拖欠的房租,甚至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费,似乎都有了着落。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寒意。“不限年龄,不限流派,只论输赢”——这短短十二个字,背后隐藏的是毫无规则的野蛮与血腥。“新人首战,保底奖金”听起来诱人,但谁知道这“保底”背后,是怎样的代价?那“连胜加倍”、“挑战擂主,赢取万元大奖”的承诺,更像是悬挂在赌徒眼前的胡萝卜,引诱着人们投入更深的血海。
雨水顺着破损的屋檐滴落,打湿了他的肩头,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迅速看了看四周,昏暗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街灯投来的、模糊的光晕,和雨水敲打垃圾堆的啪嗒声。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从书包侧袋里摸出笔和一个小本子——那是他平时用来记数学灵感或难题思路的。他飞快地、准确无误地记下了那个手机号码,又仔细看了一遍广告上的地址和时间,确认无误后,迅速将那张粗糙的广告纸从墙上撕了下来,小心地折叠好,塞进书包最里层。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紧贴着冰凉的校服布料。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危险的交易,而不是撕下一张小广告。他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拉紧衣领,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条散发着腐臭气味的巷子。
回到柳枝巷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屋,母亲已经睡下,传来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聂枫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邻居家透进来的、昏暗的光线,他反锁好门,坐在床边,从书包最里层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广告纸,在膝盖上小心地展开。
昏黄的光线下,广告上那狰狞的拳台剪影和喷溅状的字体,更添了几分诡秘和诱惑。他盯着那串手机号码,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打过去?说什么?询问规则?报名?不,太冒失了。他现在对那里一无所知,这个号码背后是谁,是那个“疤哥”,还是别的什么人?直接联系,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未知的危险面前。
他将广告纸重新折好,这次没有放回书包,而是掀开自己床铺靠墙的褥子一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着的夹层,里面藏着他最重要的东西——户口本、母亲仅有的几张病历、那个薄薄的存折,以及那枚用生命换来的金牌。他将广告纸塞了进去,和这些关乎生存与未来的凭证放在了一起。
躺在床上,聂枫睁着眼睛,望着被油烟熏得发黄、布满裂纹的天花板。黑暗中,广告上那些字句,如同鬼火般在他脑海中闪烁。五千元。废弃机修厂。不限规则。新人首战。
去,还是不去?
这个选择题,似乎有了更具体的选项。但选项的背后,是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知道,一旦踏出那一步,就可能再也无法回头。他可能拿到救命的钱,也可能像条野狗一样,被人打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无人知晓。
母亲的咳嗽声在隔壁轻轻响起,压抑而痛苦,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反复拉锯。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张彩色广告纸上,两个黑色剪影在聚光灯下殊死搏杀的画面。没有声音,只有力量与力量最原始的碰撞,鲜血与汗水的飞溅。
接下来的两天,聂枫变得异常沉默。在学校,他更加专注,近乎疯狂地刷题、看书,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淹没在知识的海洋里。苏晓柔似乎察觉到了他比往常更加紧绷的状态,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课堂笔记推到他手边,或者在打水时,顺便将他的水杯也接满。陈老师也找过他一次,隐晦地问起他是否遇到了什么困难,是否需要帮助。聂枫只是摇头,说一切都好,只是学习压力有点大。他不敢看陈老师那双充满关切和睿智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那个疯狂的计划。
放学后,他不再四处游荡搜寻信息,而是将自己关在家里,陪着母亲,或者对着借来的大学课本发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那个号码,那个地址,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海里。他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身体,不再是对着沙袋胡乱击打,而是绕着柳枝巷后面的小公园跑步,在无人处做俯卧撑、深蹲,尽可能地增强体能。他还从旧货市场淘来一本纸张发黄、没有封皮的《军体拳图解》,躲在屋里,对照着上面模糊的人形图案,笨拙地模仿着基本的格斗姿势和发力技巧。他知道这不过是临时抱佛脚,但总好过一无所知。
同时,他利用一切可能的渠道,旁敲侧击地打听关于“东郊废弃机修厂”的信息。从邻居闲聊中,他得知那里是十多年前一家集体企业的旧址,企业倒闭后,厂房和设备都被拆卖,只剩下一片荒废的、用高墙围起来的空地,以及几栋破败的厂房,平时根本没人去,只有一些流浪汉偶尔在那里栖身。但从几个月前开始,每到夜晚,那里似乎就变得“热闹”起来,经常有摩托车、汽车的声音,有时还会传来隐约的喧哗,但没人说得清具体是干什么的,只当是些社会青年在那里聚众闹事。
越是了解,聂枫的心就越往下沉。那里足够偏僻,足够隐蔽,确实是进行非法活动的绝佳场所。王家兄弟口中的“场子稳”,恐怕不仅仅指组织严密,更意味着那里的“秩序”,是由暴力而非法律维持的。
周五晚上,母亲睡下后,聂枫再次拿出了那张广告纸。他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用笔在草稿纸上,将已知的信息一条条列出来,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已知条件:
1.地点:东郊废弃机修厂。偏僻,隐蔽,有围墙。
2.时间:每晚9点开始。
3.奖金:新人首战保底5000。连胜加倍。挑战擂主有万元大奖。
4.规则:不限年龄,不限流派,只论输赢。(暗示无规则或规则极简)
5.联系人:广告上的手机号码(未知身份)。
6.关联人物:“疤哥”(疑似组织者或重要人物,可能涉及违禁品交易)。
7.潜在危险:)擂台本身的暴力风险(伤残甚至死亡)。b)组织者的不可控性(黑吃黑?)。c)可能被警方盯上。d)身份暴露带来的后续麻烦(学校、家庭)。e)可能与“刀疤”及其团伙产生交集。
求解:如何以最小风险,获取最大收益(首战5000元)?
约束条件:1.不能暴露真实身份。2.尽可能观察,降低首次参与的风险。3.必须保证自身相对安全(至少能活着拿到钱离开)。
聂枫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动着,留下凌乱的线条。风险极高,收益明确但充满不确定性。这根本不像一道数学题,更像是一场以生命为筹码的赌博。任何理性的分析,在“死伤不论”的残酷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母亲那张蜡黄的脸,和抽屉里几乎见底的药瓶,像两道沉重的枷锁,锁住了他所有退缩的可能。
他需要亲眼去看看。不亲身涉险,只是远远地观察。看看那里的环境,进出的人员,比赛的流程,以及……那些“拳手”的状态。他要评估,自己有没有一丝可能,在那个地方,挣到那笔救命的钱。
夜深了。聂枫将广告纸和写满分析的草稿纸小心地藏好,吹灭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呼啸的夜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车驶过铁轨的轰鸣。明天是周六。明晚九点,东郊废弃机修厂。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个危险的边界。但有些路,一旦看到了,就无法假装它不存在。尤其是当身后已是悬崖,无路可退的时候。
第二天,聂枫像往常一样起床,给母亲熬药,做早饭,收拾屋子。他的动作有些慢,但异常沉稳。母亲的气色似乎比前几日更差了些,咳嗽时,佝偻的背脊像风中残烛,颤抖得厉害。聂枫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但脸上没有露出分毫,只是将药吹凉,小心地递到母亲嘴边,轻声说:“妈,喝了药,好好休息。我下午出去一趟,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母亲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嗯。”聂枫应了一声,垂下眼帘,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整个白天,他都在为晚上的“侦察”做准备。他找出一件父亲留下的、洗得发白、有些宽大的旧工装外套,一顶同样陈旧的、帽檐可以压低的鸭舌帽,还有一条灰扑扑的围巾。他需要改变自己的形象,尽可能不引人注目。他甚至对着家里那块残缺不全的镜子,练习了一下微微驼背、改变走路姿态的样子——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学生。
傍晚,陪母亲吃完简单的晚饭,看着母亲服下药睡下后,聂枫换上那身“伪装”,将鸭舌帽压低,围巾遮住下巴,悄悄出了门。他没有走柳枝巷正门,而是从后面一条堆满垃圾的、罕有人至的小巷绕了出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深秋的夜晚寒意刺骨,街道上行人稀少。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变幻不定,如同他此刻的心绪。
他没有坐车,选择了步行。东郊距离柳枝巷所在的城西,几乎横跨了整个城区。他需要时间,让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也需要时间,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决定。
一个多小时后,当他接近东郊那片荒芜的工业区时,天色已如墨染。远离了城区的灯火,这里显得格外空旷和黑暗。残破的厂房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远处零星几点灯火,更衬托出此地的荒凉。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卷起地上的沙土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按照之前打听到的方位,聂枫找到了那条通往废弃机修厂的小路。那是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是半人高的荒草和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路上没有路灯,只有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道路的轮廓。越往里走,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隐隐传来一种混杂着机油、铁锈、汗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气息。
前方出现了灯光,不是路灯,而是从一片高大围墙后面透出的、晃动的、五颜六色的光,还伴随着隐隐约约的、沉闷而有节奏的音乐鼓点,以及一种低沉的、如同无数人同时低语般的嗡嗡声。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像某种活物的呼吸,在寂静的荒野中,透出一股诡异而躁动的生命力。
聂枫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他放轻脚步,像只狸猫一样,借着荒草和废弃物的阴影,小心翼翼地靠近。围墙很高,上面还残留着一些锈蚀的铁丝网。他沿着围墙走了一段,找到了一个缺口——也许是以前的大门所在,后来被拆除了,只剩下两根孤零零的水泥门柱,和一扇歪斜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没有锁,虚掩着,留出一道可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鼓点声、嗡嗡的人声,还有偶尔爆发出的、短促而激烈的呐喊声,从缝隙里清晰地传了出来,混合着一种汗液、尘土和某种类似铁锈的腥甜气味。聂枫躲在门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向里面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围墙内,是一片巨大的、坑洼不平的水泥空地。空地中央,用废旧集装箱和简陋的木板、钢管,搭起了一个大约半米高、十米见方的粗糙台子。台子四周,拉起了一圈刺眼的、不断变幻颜色的led灯带,将台子照得如同白昼,也将其与周围浓稠的黑暗割裂开来。台子上方,悬挂着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雪亮的光柱,聚焦在台子中央。
而此刻,台子中央,正进行着一场最原始、最野蛮的搏斗。
两个几乎**着上身、只穿着短裤的男人,正在灯光的聚焦下,进行着殊死搏杀。其中一人身材高大,肌肉贲张,像一头蛮牛,吼叫着,挥舞着砂锅大的拳头,猛砸向对手。他的对手则相对瘦小,但异常灵活,像只猎豹,不断躲闪,偶尔抓住空隙,用膝盖、肘部,甚至头槌,发起凶狠的反击。没有拳套,没有护具,汗水混合着不知道是谁的鲜血,在雪亮的灯光下飞溅。拳头砸在**上的“砰砰”闷响,粗重的喘息,野兽般的嘶吼,以及台下观众疯狂的呐喊、咒骂、口哨声,汇合成一股狂暴的声浪,冲击着聂枫的耳膜。
这不是体育,不是竞技,这是最**裸的暴力宣泄,是血肉与金钱最直接的交易场。台下的观众,挤挤挨挨,怕是有上百人。他们大多穿着廉价而花哨的衣服,脸上带着兴奋的潮红,眼睛在晃动的灯光下闪烁着贪婪、残忍和癫狂的光芒。他们挥舞着手中皱巴巴的钞票,声嘶力竭地为台上的血腥搏杀呐喊助威,或者恶毒地咒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汗味、烟味、酒精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聂枫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他看到了台子旁边,摆着一张简陋的桌子,后面坐着几个穿黑衬衫、神色冷厉的男人,手里拿着厚厚的账本和对讲机,不断记录着什么,或者对着对讲机低声吼叫。那是庄家,是组织者。他看到了人群外围,三三两两站着一些同样穿着黑色紧身衣、眼神警惕、腰间鼓鼓囊囊的壮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人群。那是维持“秩序”的打手。
他还看到了,在靠近台子的最佳位置,摆着几把破旧的椅子,上面坐着几个衣着相对光鲜、叼着雪茄、神情倨傲的男人。他们不像普通观众那样疯狂呐喊,只是偶尔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观赏斗兽般的冷漠与残忍。其中一个人,侧对着聂枫的方向,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的疤痕。
疤哥!
尽管只是侧脸,尽管光线闪烁不定,但聂枫几乎可以肯定,那人就是照片上的“刀疤”,王家兄弟和“黑痣男”口中的“疤哥”!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精悍,也更阴沉,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恶狼。
就在这时,台上形势突变!那个瘦小的拳手,似乎体力不支,一个躲闪不及,被高大对手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肋部!清晰的骨头碎裂声,即便在嘈杂的环境中,也隐约可闻!瘦小拳手惨嚎一声,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台子边缘,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台下瞬间爆发出更狂热的欢呼和咒骂。高大拳手举起鲜血淋漓的双拳,仰天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几个黑衣打手迅速跳上台,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个瘦小的拳手拖了下去,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拖痕。
庄家桌子后面的人,则开始大声吆喝,清算赌注,分发钞票。赢钱的人兴奋地数着钞票,输钱的人则红着眼睛,咒骂着,将手中的票根狠狠摔在地上。
而那个疤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被拖走的失败者,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冷漠的弧度,随即又转过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笑起来,仿佛刚才被抬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被用坏的物品。
聂枫躲在围墙外的阴影里,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当场吐出来。那不是比赛,那是屠宰场!那个瘦小拳手最后看向对手(或者台下?)的眼神,充满了绝望、痛苦和不甘,深深烙印在聂枫的脑海里。
五千元。新人保底五千元。原来,这钱的背后,是这样残酷的景象,是这样随时可能断送性命、或者留下终身残疾的赌局。
他之前所有的犹豫、挣扎、分析,在眼前这**裸的、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直到亲眼目睹,他才明白,那所谓的“准备”,在真正的暴力与血腥面前,不堪一击。
他来这里,是为了“侦察”,为了评估风险。现在,他看到了。风险,高到无法估量。收益,是沾满鲜血的钞票。
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带着哭腔的争吵声,从离他不远的人群外围传来,吸引了他的注意。
“求求你们!把钱还给我!那是我弟弟的救命钱!我不能输!我不能输啊!”一个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年轻而绝望的声音嘶喊着。
聂枫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材单薄、满脸泪痕的少年,正死死拽着一个光头壮汉的衣袖,哭喊着,哀求着。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不是聂枫学校的),上身是一件廉价的、印着夸张图案的t恤,此刻沾满了尘土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还在流血,显然刚在台上经历了惨败。
那光头壮汉一脸不耐烦,用力甩开少年的手,恶狠狠地骂道:“滚开!输了就是输了!白纸黑字,你自己签的生死状!没钱就上台,输了想赖账?你他妈找死是不是?!”说着,抬手就给了少年一记耳光,打得他踉跄着跌倒在地。
少年趴在地上,不顾满脸的鲜血和尘土,又爬过去抱住壮汉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求求你!疤哥!疤哥!我再打一场!我一定能赢!让我再打一场!我弟弟等着钱做手术啊!求求你了!”
疤哥?聂枫心头一震。只见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挥了挥手,示意壮汉退开,然后踱步到少年面前,蹲下身,用戴着粗大金戒指的手,捏住少年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小子,”疤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清晰地传到聂枫耳中,“规矩就是规矩。你输了,钱就没了。想再打?可以啊。”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容残忍,“看到那边那个‘铁塔’没有?打赢他,你输的钱,我双倍给你。打输了……”他拍了拍少年的脸颊,力道不轻,“你就留点零件在这儿吧。怎么样?敢不敢?”
少年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看向疤哥所指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如同铁塔般、身高近两米、浑身肌肉虬结、面无表情的巨汉。那巨汉只是冷漠地朝这边瞥了一眼,少年就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连哭都忘了,只剩下牙齿咯咯打战的声音。
疤哥似乎很满意少年的反应,嗤笑一声,松开手,站起身,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捏过少年下巴的手指,然后随手将手帕扔在少年脸上。“没钱,就滚。别在这儿碍眼。”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少年一眼,转身朝那几个衣着光鲜的男人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苍蝇。
光头壮汉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失魂落魄的少年拎起来,粗暴地推搡着,朝厂区另一个方向的侧门走去。少年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却不再哭喊,只是麻木地、绝望地任由壮汉推着,消失在围墙拐角的阴影里。
聂枫躲在暗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少年那绝望的哭喊,疤哥那残忍冷漠的眼神,巨汉“铁塔”那非人的体格压迫感,以及最后少年被如同垃圾般拖走的画面,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遍体生寒,四肢冰凉。
这就是“新人场”的真相。五千元保底?那或许是诱饵。而一旦踏上擂台,输掉的,可能就不仅仅是钱,还有尊严,健康,甚至生命。赢了,或许能拿到沾满血汗的钞票;输了,就可能像那个少年一样,甚至更惨。
胃里的翻腾更加剧烈,聂枫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将涌到喉咙的酸水咽了回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诡异灯光笼罩、充斥着狂热情緒与冰冷暴力的场地,看了一眼那个被众人簇拥、如同黑暗君王般的疤哥,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了身后无边的黑暗之中。
离开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迅速。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无法驱散他心底那刺骨的寒意。那张被他小心收藏的、印刷粗糙的彩色广告纸,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发疼。
“一夜翻身”?“财富与荣耀”?
不,那是通往地狱的请柬,是用鲜血和生命浇灌的恶之花。
他或许需要钱,迫切地需要。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绝不是踏着别人的鲜血和尸骨,将自己也变成这黑暗丛林里,一头供人取乐、随时可能被撕碎的野兽。
回到柳枝巷那间冰冷的小屋,母亲已经熟睡,发出平稳而微弱的呼吸声。聂枫背靠着冰冷的房门,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黑暗中,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后怕,是直面**裸的暴力与黑暗后,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条路,走不通。至少,以他现在的方式,走不通。
可是,母亲咳血时那暗红的颜色,药罐里翻滚的黑色汁液,房东太太那刻薄而不断催促的嘴脸……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反复闪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一次,无声地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