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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苏晓柔的担忧

    小武最终还是没去成那家“盲人按摩”。

    几天后,他再次来到柳枝巷的小屋,脸上带着熬夜扛大包后更深的疲惫,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如释重负,以及更深沉的忧虑。他告诉聂枫,他托工友仔细打听过了,那家“按摩店”确实招人,但要交一笔不菲的“押金”和“培训费”,而且合同苛刻,三年内不准离开,工钱也压得很低,几乎就是变相的廉价苦力。更重要的是,店里所谓的“老师傅”,自己手法都粗劣不堪,据说有客人被按得伤筋动骨,闹过好几次。

    “幸好小聂师傅你提醒我看清楚,不然……”小武搓着粗糙的大手,心有余悸,但随即眼神又黯淡下去,“可是,柱子的药费……”

    聂枫心里也沉甸甸的,他能给的那点钱,对于尿毒症的治疗费用而言,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他只能更用心地教,希望能让这个坚韧的汉子,至少在手艺上看到一丝微光。小武也更加沉默,练习时那股拼命的劲头,几乎带着一种自虐般的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焦虑和无助,都发泄在手指与米袋、与他手臂肌肉的“角力”之上。

    日子在忙碌、担忧和缓慢的进步中继续流淌。柳枝巷深处的这间小屋,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承载着两个年轻人各自的挣扎与希望。聂枫的“限号五人”口碑逐渐传开,来找他的人,除了附近的街坊,也开始有了一些从稍远地方慕名而来的客人。虽然收入依然微薄,但总算稳定,能够覆盖他和母亲的基本生活,以及每月按时交给林老先生的分成。母亲的咳嗽在坚持服药和聂枫偶尔的背部推拿下,似乎有了些微的好转,至少夜里能睡得安稳些了,这让聂枫心中稍感宽慰。

    这天下午,送走最后一位扭了腰的搬运工,看着对方龇牙咧嘴地扶着腰离开,但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聂枫轻轻舒了口气,开始收拾用过的毛巾。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小屋,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药膏和阳光混合的、略显陈旧却让人安心的气息。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被一道纤细的身影挡住了。

    聂枫抬头,逆着光,一时没看清来人,只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罩衫、梳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的少女轮廓。她似乎有些犹豫,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你好,请问……”聂枫开口,话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少女向前走了半步,走进了屋内稍显昏暗的光线中。那是一张清秀而略显苍白的面容,眉毛细长,眼睛不大,但很清澈,此刻正带着几分关切和犹豫,望着他。是苏晓柔。

    “苏……苏晓柔?”聂枫有些意外。自从那次“三七分成”的合作在班里引起小小的风波,两人之间似乎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苏晓柔没有再多问关于他“做生意”的事情,而聂枫也乐得不提,只是偶尔在学校,两人目光相遇时,苏晓柔会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善意的微笑。但像这样,她直接找到柳枝巷来,还是第一次。

    “聂枫同学,”苏晓柔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没有,我刚送走客人。”聂枫连忙放下手里的毛巾,有些局促地用毛巾擦了擦手。小屋很简陋,甚至有些杂乱,弥漫的药味也可能有些冲鼻,这让他感到一丝不自在。他拉了拉那张唯一完好的椅子,“快请进,坐。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苏晓柔走了进来,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好奇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小屋。陈旧的家具,斑驳的墙壁,那个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凳子,墙角堆放的药材布袋,空气中独特的混合气味,以及聂枫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有些磨损的旧学生装……这一切,都和她平时在学校、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个沉静、专注、成绩优异的聂枫,有些不同。这里更……真实,也更沉重。

    “我听王老师说,你家里……有点事,最近下午请假比较多。”苏晓柔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有些紧张地放在膝盖上,声音依旧轻柔,“我……我有点担心,就问了你同桌刘建军,他说你可能在柳枝巷这边……帮人做点事。”她没有直接说“推拿”或者“看病”,措辞很谨慎。

    聂枫明白了。王老师是他班主任,一位很和蔼但也挺严厉的老教师。自己最近下午确实请假频繁,虽然每次都提前说好,也尽量不耽误课程,但难免引人注意。苏晓柔大概是听到风声,出于同学的情谊,或者……别的什么,才找了过来。

    “嗯,是有点事。”聂枫含糊地应道,他不太想详细解释,尤其不想让苏晓柔知道自己在做这个,虽然这并不丢人,但他下意识地觉得,这和他与苏晓柔之间那种干净的、只与书本和知识有关的同学情谊,有些格格不入。“就是……帮亲戚一点忙,打打下手。”他撒了个小谎,脸上微微发热。

    苏晓柔看了他一眼,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没有追问。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从随身的、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小包裹,放在旁边那张三条腿的凳子上。

    “这个……给你。”她的声音更低了,脸颊有些微红,“是……是我妈自己腌的一点咸菜,还有几个煮鸡蛋。我……我看你最近好像瘦了,脸色也不太好……学习挺累的,还要……还要帮忙,要注意身体。”

    聂枫愣住了,看着那个用旧报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一股暖流,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窘迫,涌上心头。他每天忙碌于生计、学艺、照顾母亲,早已习惯了粗茶淡饭和身体的疲惫。母亲的病,家境的困窘,像一层无形的壳,将他与周围那些似乎无忧无虑、只需专注于学业的同学隔绝开来。他从未想过,会有人注意到他“脸色不好”,会有人给他送来自家腌的咸菜和煮鸡蛋。

    “这……这怎么好意思……”聂枫有些手足无措,想推辞,又觉得会拂了对方的好意。

    “没什么的,就是一点家里做的东西,不值钱。”苏晓柔连忙说,似乎怕他拒绝,又补充道,“我……我就是顺路。而且,上次期中考试,你那道几何题的解法,帮了我大忙,我……我还没谢谢你。”

    聂枫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次,自习课上,苏晓柔被一道复杂的几何辅助线题卡住了,眉头紧锁。他正好做完手头的功课,瞥了一眼,觉得解法似曾相识,便在本子上简单画了几笔,推了过去。苏晓柔看了,眼睛一亮,很快便解了出来。那之后,她似乎对自己更友善了一些,偶尔还会请教一些理科题目,而聂枫也发现,苏晓柔在文科,尤其是语文和历史方面,功底极为扎实,思路清晰,引经据典,常常让他自愧弗如。两人之间,有了一种淡淡的、基于知识交流的默契。

    “那道题啊,没什么,我也是碰巧想到。”聂枫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他接过那个还带着少女手心余温的小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咸菜特有的清香和鸡蛋光滑的触感。“谢谢你,苏晓柔同学。也谢谢阿姨。”

    “不客气。”苏晓柔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笑容,像初春枝头悄然绽放的玉兰,干净而柔和。但随即,那笑容又敛去了,她看着聂枫,清澈的眼眸里,那份担忧又浮现出来,比刚才更加明显。

    “聂枫,”她这次没加“同学”两个字,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朋友间才有的、关切的语气,“你……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我看你上课有时候会走神,眼圈也是黑的。王老师虽然没明说,但我看他看你请假条的时候,眉头皱得挺紧的。高三了,学习任务重,你……你要注意休息,别……别把身体熬垮了。”

    她的话语很轻,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聂枫心头最柔软也最疲惫的地方。上课走神?那是他在反复琢磨某个客人的症状,或者回忆林老先生指点的某个手法要点。眼圈发黑?那是夜里既要照顾母亲,又要整理白天的心得,还要预习复习功课,睡眠严重不足。王老师的皱眉?他大概能猜到,老师是担心他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了前程。毕竟,他是班里少数几个有可能冲击重点大学的学生之一。

    这些疲惫和压力,他从未对人言说。母亲身体不好,他不能让她担心;林老先生要求严格,他必须全力以赴;小武那边,他得尽力去教;自己的功课,更不能落下……所有的担子,他都默默扛着,以为只要咬紧牙关,总能撑过去。可此刻,被苏晓柔这样直白而关切地点破,他忽然觉得,那层坚硬的壳,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深深隐藏的疲惫和脆弱。

    “我……我还好。”聂枫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觉得脸颊有些僵硬,“就是最近事情多点,睡得晚了些。没事的,我能应付。”

    “真的能应付吗?”苏晓柔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诚,似乎能看透他强撑的镇定,“聂枫,我知道你家里……可能有些困难。但高考是大事,关系到一辈子。如果……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跟我说。学习上,我们可以互相讨论。生活上……我虽然也帮不上大忙,但……但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聂枫看着她白皙清秀的面容,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涩的涟漪。他想起了母亲卧病在床时,邻居们或同情或避之不及的眼神;想起了为了凑齐母亲的药费,他硬着头皮去借钱的窘迫;想起了在回春堂门口,林老先生那审视而淡漠的目光……似乎很久很久,没有人用这样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切眼神看过他,问过他“是不是太拼了”,“需不需要帮忙”。

    “谢谢你,苏晓柔。”聂枫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反复练习推拿和清洗毛巾而有些粗糙发红的手指,“我真的……还好。功课我会抓紧的,不会落下。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坚定而有信心,“都是暂时的,我能处理好。”

    苏晓柔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逞强的痕迹,但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那……你自己多保重。这咸菜要尽快吃,天气热了,容易坏。鸡蛋……你学习累了,可以当宵夜。”她说着,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我送你。”聂枫连忙也站起来。

    “不用了,你忙你的。”苏晓柔摇摇头,指了指门口,“我自己认得路。你……早点休息。”说完,她对着聂枫又露出那个浅浅的、带着担忧和鼓励的笑容,然后转身,轻轻走出了小屋。

    聂枫站在门口,望着苏晓柔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辫梢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少女的、干净的气息,与她留下的咸菜鸡蛋的朴素味道混合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感觉。

    他回到屋里,打开那个旧报纸包裹。里面是几个白水煮蛋,蛋壳光洁,还带着温热;还有一小罐深褐色的咸菜,看样子是萝卜干之类,腌制得恰到好处,散发着诱人的咸香。很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东西,但此刻在聂枫眼里,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珍贵。

    他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握了握,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苏晓柔的担忧,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极力掩饰的狼狈和疲惫。也像一缕微风,吹散了他心头的些许阴霾和孤独。

    是啊,高三了。高考。这两个词,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次升学考试,更是一座可能改变命运、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的桥梁。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倒在这座桥前。推拿是他的退路,是他的“技”,但读书,考大学,才是他改变阶层的希望,是他的“道”。两者都不能放弃。

    他小心地将鸡蛋和咸菜收好,放在柜子里。然后,他坐回那张三条腿的凳子旁,拿起那个被小武揉得温润的旧米袋。手指熟练地按上去,感受着米粒在均匀力道下的流动。疲惫依然存在,压力并未减少,但心中那份因为孤独和过度承载而产生的滞涩感,似乎被那包温热的鸡蛋和少女清澈的关切,悄然化开了一些。

    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而艰难。母亲的病,小武的困境,自己的学业,林老先生严苛的要求,还有那本越来越厚、却总觉得不够用的小本子……但至少此刻,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前行。有一份来自同学的、干净的关心,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他心底微微亮着,虽不足以照亮前路,却足以温暖这陋室一隅,给他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夜色渐浓,聂枫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他摊开书本,开始预习·明天的功课。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定理,此刻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而桌上,那本记录着推拿心得的小本子,静静地躺在一边,等待着主人的再次翻阅。

    苏晓柔的担忧,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但这涟漪,并未让他慌乱,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肩上的担子,和必须坚定不移走下去的方向。生活依然沉重,但或许,并不总是那么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