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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竞赛名额

    苏晓柔带来的那包温热的煮鸡蛋和咸菜,被聂枫小心地收在柜子里,和那个装着毛票的铁皮盒子放在一起。每天深夜,当他做完功课后,会拿出一个煮鸡蛋,就着热水和一点点咸菜,当作简单的宵夜。鸡蛋的温热和咸菜的咸香,似乎能驱散一些身体的疲惫,也让他想起少女那双清澈眼睛里的关切。这份善意,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他沉重而忙碌的日子里,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暖意,提醒他,这个世界并非只有冰冷的现实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担子。

    小武依旧每日傍晚准时出现,风雨无阻。只是,他眼中的血丝和眉宇间的忧色,如同深秋清晨凝结不散的寒霜,一日重过一日。聂枫没有多问,只是教得更细致,在他练习出错、烦躁地捶打自己额头时,用平静而坚定的语气重复着要点。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苍白无力,唯有这枯燥重复的练习,这对手上功夫一丝一毫的掌控感,或许能暂时成为小武抵御现实风暴的一堵薄墙。小武的进步依旧缓慢,时好时坏,但他那股近乎自虐的专注劲头,让聂枫在心底暗暗叹息的同时,也生出一份敬意。

    这天下午,送走小武,聂枫正准备锁门去学校,班主任王老师的身影,却出现在柳枝巷口,正朝着小屋的方向张望。

    王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黑框眼镜,常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教学严谨,不苟言笑,但对待学生,尤其是家境贫寒却肯用功的学生,总有一份不易察觉的关怀。聂枫是他重点关注的学生之一,成绩优异,沉静刻苦,只是最近频繁的下午请假,让他有些放心不下。此刻,他站在巷口,看着聂枫从那间不起眼的小屋里出来,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探询。

    “聂枫。”王老师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教师特有的那种严肃。

    “王老师?”聂枫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王老师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聂枫身后那间简陋的小屋,又落回聂枫身上,将他略显清瘦的身形、眼中未能完全掩饰的疲惫,以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旧学生装尽收眼底。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些:“听苏晓柔同学说,你家里有点事,在这边……帮忙?”

    聂枫心里苦笑,苏晓柔到底还是“出卖”了他。但他知道,王老师是出于关心。他点了点头,斟酌着用词:“是,王老师。家里……亲戚身体不太好,我下午过来帮着照看一下,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他还是没有明说自己在做推拿,下意识地觉得,这不是什么能摆上台面的事情,尤其是在老师面前。

    王老师“嗯”了一声,没有深究。他教书几十年,见过太多家境困难的学生,知道有些事,学生不愿意说,追问也无益。他只是看着聂枫,语气严肃起来:“家里有困难,老师理解。但聂枫,你要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高三了!离高考满打满算不到一年!这是决定你命运的关键时刻!你看看你,最近上课精神不集中,作业也偶尔有疏漏,虽然底子好,成绩没掉,但这样下去,能行吗?”

    聂枫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王老师说得没错,他最近确实有些分心。白天要应付学业,下午要处理“业务”,晚上要整理心得、预习复习、照顾母亲,还要抽空指导小武,睡眠严重不足。课堂上,有时老师的讲解会变成模糊的背景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某个手法要点,或者小武儿子那令人揪心的病情。作业也偶有错漏,虽然靠着以前扎实的基础,暂时还能维持在前列,但长此以往……

    “对不起,王老师,我会注意的。”聂枫低声道歉,心里却感到一阵无力。注意?怎么注意?时间是固定的,精力是有限的,他就像一根被拉扯到极限的橡皮筋,哪一头都不敢松。

    王老师看着他低垂的头和紧抿的嘴唇,严厉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一些。他叹了口气,从随身带着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聂枫。

    “看看这个。”

    聂枫有些疑惑地接过,展开。是一张油印的通知,抬头是“关于选拔学生参加市高中数学竞赛的通知”,落款是市教育局和市数学学会,盖着鲜红的公章。通知内容很简略,大意是为了选拔数学人才,迎接即将到来的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市里决定举办一次选拔赛,各校可推荐高二、高三学生参加,选拔出的优秀者将代表本市参加省级比赛,成绩优异者有机会获得高校的保送或加分资格。

    聂枫的目光在“保送或加分资格”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保送?加分?这对于任何一个高三学生来说,都是极具诱惑力的字眼。这意味着可能不用参加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或者能在激烈的竞争中占据先机。但随即,他又冷静下来。数学竞赛?他数学成绩是不错,在班里名列前茅,但竞赛和平时考试是两码事,那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钻研难题、拓展思维,而他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学校的意思,是让你去试试。”王老师的声音打断了聂枫的思绪,他看着聂枫,目光中带着期许,也有一丝担忧,“这次竞赛,市里很重视。咱们学校理科底子薄,往年成绩都不理想。今年,校领导希望有所突破。你几次大考的数学成绩都很稳定,尤其是解题思路,常有出人意料之处。陈老师(数学老师)也极力推荐你。”

    “我?”聂枫有些意外,虽然数学是他相对较强的科目,但他从未想过参加竞赛。那似乎是苏晓柔、***那些家境优渥、可以心无旁骛钻研学习的同学才该考虑的事情。

    “对,就是你。”王老师语气肯定,“除了你,还有三班的***,二班的赵红梅。你们三个,是学校初步定下的人选。不过,最终能不能去,还要看你们自己的意愿,和……有没有这个时间精力。”他特意在“时间精力”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再次扫过聂枫身后的小屋,意有所指。

    聂枫捏着那张薄薄的油印纸,纸张边缘有些毛糙,刺得他指腹微微发痒。通知上的铅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模糊。保送,加分,高校……这些词汇像带着魔力,在他脑海中盘旋。如果能获得保送资格,哪怕只是加分,对他,对他的家庭,都意味着巨大的改变。母亲不必再为他的学费发愁,他自己或许能去更好的大学,有更光明的未来。他甚至能更早地、更有底气地去追求自己想走的路——无论是继续深造,还是将回春堂的技艺发扬光大?

    巨大的诱惑,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随即,冰冷的现实感如同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竞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需要投入大量的课余时间,甚至可能需要占用下午的“工作时间”。意味着他要暂时放下对回春堂技艺的钻研,放下对小武的指导,甚至可能影响到他目前赖以维生的、虽然微薄但稳定的收入。母亲的药费怎么办?家里的开销怎么办?林老先生那边怎么交代?小武刚刚看到一点希望,难道又要让他陷入更深的失望?

    时间,精力,金钱……这三座大山,像冰冷的锁链,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紧紧束缚。他仿佛站在一个岔路口,一边是可能通往坦途、改变命运的竞赛之路,另一边则是他已然背负、无法丢弃的现实重担。两条路都无比重要,却又似乎背道而驰。

    “王老师,我……”聂枫抬起头,嘴唇有些发干,他想说“我需要时间考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有什么资格考虑?他有什么资本犹豫?这个机会,可能是他脱离目前困境、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的、为数不多的、相对公平的捷径之一。他怎么能因为眼前的困难,就轻易放弃?

    “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王老师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语气缓和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粉笔灰的味道。“学校考虑到你的困难,也做了一些安排。如果你决定参加,学校会尽量协调,减少你一些不必要的杂务。另外,这次竞赛的辅导,是由陈老师利用课余时间统一进行,不占用正常上课。至于……你家里这边,”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小屋,“如果确实有困难,可以跟老师说,学校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提供一点补助,或者……”

    “不用了,王老师。”聂枫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有些低沉,但很清晰。他明白王老师的好意,但学校的补助能有多少?杯水车薪罢了。而且,他不想让自己家境的窘迫,成为人人皆知的谈资,更不想因此获得特殊的、带着怜悯色彩的照顾。他有手有脚,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虽然艰难,但踏实。

    “竞赛……我参加。”聂枫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迎向王老师镜片后关切的眼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有力,“时间我会自己安排好,不会耽误学习,也不会……影响这边。”他没有明说“这边”是什么,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王老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赞许,有担忧,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点了点头:“好。既然你决定了,就好好准备。竞赛的辅导从下周开始,每周二、四下午放学后,在陈老师办公室。这是近几年的竞赛真题和参考书目,你拿回去看看。”他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册子,递给聂枫。

    “谢谢王老师。”聂枫接过册子,入手不重,却感觉沉甸甸的。

    “压力不要太大。尽力而为,但也要量力而行。”王老师最后叮嘱了一句,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步履稳健地离开了柳枝巷。

    聂枫站在巷口,看着王老师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巷子拐角。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油印的通知和薄薄的习题册,纸张的边缘微微卷曲,带着油墨特有的、略显刺鼻的气味。

    竞赛。保送。加分。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带来一阵阵夹杂着兴奋、渴望、焦虑和沉重负担的眩晕。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的道路在眼前展开,却又立刻被浓雾笼罩,看不清方向,脚下是荆棘丛生的现实。

    他慢慢走回小屋,关上门。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药味。墙角,那个三条腿的凳子和旁边的旧米袋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另一条路上的责任。柜子上,苏晓柔送来的煮鸡蛋还剩两个,咸菜也只用掉一小半。

    他将竞赛通知和习题册小心地放在那张摇晃的书桌上,和那本记录着推拿心得的小本子并排放在一起。一边是散发着油墨味的、代表未来和希望的铅字;另一边是密密麻麻、记录着现实与技艺的手写体。两者并置,构成一幅奇异的、充满张力的画面。

    聂枫在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小册子粗糙的封面。陈旧的纸张摩擦着指腹,带来一种粗砺的真实感。他仿佛能预见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白天,是教室、黑板、试卷、竞赛题;下午,是这间小屋、疼痛的关节、期待的眼神、枯燥的米袋练习;夜晚,是昏黄的灯光、母亲的咳嗽、预习复习、整理心得……

    时间将像被榨干的海绵,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精确计算。精力将被拉扯到极限,在抽象的数学符号和具体的筋肉筋骨之间不断切换。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能同时扛起这两副如此沉重的担子。

    但,他没有选择。

    母亲的病容,小武眼中深不见底的忧虑,林老先生那审视而期待的目光,苏晓柔温热的煮鸡蛋和清澈的关切,王老师花白的头发和语重心长的叮嘱……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汇成一种近乎蛮横的决心,压倒了心底的犹疑和恐惧。

    总要试试。他想。既然两条路都放不下,那就两条路都走。走得慢一点,累一点,但只要不停下,总能看到希望。

    他拿起笔,翻开那本新的习题册。第一页,是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图形交错,线条繁复。他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关于手法、力道、筋结的思绪暂时清空,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那些点、线、面和抽象的符号逻辑关系上。

    笔尖在粗糙的草稿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暮色如同浓墨,缓缓浸染开来。小屋内的煤油灯尚未点亮,光线昏暗。但少年挺直的脊背,和眼中那簇逐渐凝聚、不肯熄灭的光芒,似乎比灯火,更能在黑暗中指明方向。

    竞赛的名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他本已波澜起伏的生活中,激起了更大的漩涡。前路是更激烈的角逐,还是更沉重的负担?聂枫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跑得更快,才能追上那个被现实拖拽着、不断下沉的自己,和那份渺茫却诱人的、名为“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