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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天赋与努力

    小武的学习,进入了一种缓慢而扎实的节奏。每日傍晚,那个敦实的身影都会准时出现在柳枝巷深处,风雨无阻。只是,他脸上的疲惫越来越深,眼下的乌青和眼中的血丝,如同顽固的苔藓,盘踞不去。白天在砖瓦厂与沉重的砖坯泥浆搏斗,夜晚在码头扛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大包,只有下午这短短一个时辰,他能暂时卸下生活的重担,将全部心神投入到与那个旧米袋,以及与聂枫手臂的“角力”中。

    聂枫教得很用心,也教得很慢。他知道小武缺时间,更缺钱,恨不能立刻学会所有“能派上用场”的手法。但越是如此,聂枫反而越是谨慎。他牢牢记得林老先生的“约法三章”,尤其是“不可贪功冒进”和“绝不可直接于人身上施为”这两条。他给小武制定的练习计划,严格到近乎苛刻。

    “揉法”和“按法”的基本功,必须先在米袋上练到聂枫认可,才能在聂枫本人手臂上,以极轻的力道,做最基础的感受练习。至于在真正的“客人”身上尝试?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至少在小武手上的“分寸感”没有质的飞跃之前,绝无可能。

    小武没有一句怨言。他像一头沉默而倔强的老牛,聂枫指到哪里,他就一遍又一遍地练到哪里。那袋糙米,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吃饭时在琢磨手指的力道,走路时在体会腰胯的发力,甚至在码头扛包的间隙,他都会下意识地活动手指,模拟着揉按的动作。那双手,在日复一日的重体力劳动和精细控制练习的双重“折磨”下,变得更加粗糙,老茧叠着老茧,血口结了又破。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的疼痛,早已被他心中那份更沉重的焦虑和渴望所掩盖。

    进步是有的,但极其缓慢,且不稳定。有时,他能突然找到感觉,手指下的米粒如臂使指,力道均匀渗透,让聂枫都暗自点头。但更多时候,他依旧会不自觉地用上蛮力,将米袋按出深坑;或者力道漂浮,只在表面打转;又或者发力僵硬,手腕、手肘、肩膀脱节,力不能贯串。聂枫不得不一次次叫停,一遍遍纠正他的姿势,分解他的动作,用最直白的话解释何为“力从地起”,何为“节节贯串”,何为“心意相随”。

    聂枫看着小武那双布满新旧伤痕、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在反复失败和纠正中,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焦灼和自责,心里常常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同情,是敬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比。

    他想起了自己刚开始跟林老先生学艺时的情景。似乎……没有这么难?林老先生示范一遍,讲解几句要点,他虽不能立刻掌握精髓,但模仿个形似,找到大致的感觉,似乎并不需要经历如此漫长而痛苦的磨合。他手上的力道控制,似乎天生就比小武要精细一些;对身体结构的理解,似乎也更容易“开窍”。是因为自己更年轻,筋骨更柔软?还是因为自己读过书,理解那些“筋络”、“气血”、“顺逆”的概念更容易?又或者,真如林老先生偶尔提点他时,曾淡淡评价过的那句——“你于此道,尚算有几分悟性”?

    悟性。天赋。

    这两个词,以前对聂枫而言,有些模糊,甚至带着点不劳而获的贬义。他更相信汗水,相信努力,相信一步一个脚印。可如今,看着小武拼尽全力,进展却如蜗牛爬行,而自己当初似乎并未经历如此“笨拙”的阶段,这种对比带来的冲击,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天赋”的差距,或许是客观存在的。它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努力的道路上,让有些人走得快些,有些人则注定要付出数倍、乃至数十倍的血汗,才能勉强望其项背。

    这认知让聂枫感到一丝沉重,甚至有些惶恐。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天才”,甚至在林老先生面前,他常常感到自己的愚笨和不足。但与小武相比,他似乎真的……“省力”许多。这份“省力”,是幸运,还是某种责任?

    “小聂师傅,我是不是……太笨了?”一次练习间隙,小武看着自己那双似乎永远也达不到聂枫要求的手,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地问出了口。那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自我怀疑,以及更深层的、对儿子病情的无能为力感转化成的焦虑。

    聂枫看着他通红的眼圈和微微颤抖的嘴唇,那些关于“天赋”的感慨瞬间被压了下去。他将语气放得平缓而坚定“王叔,别这么说。你不是笨,你是用惯了死力气,现在要你重新学一种完全不同的用力方式,这本来就难。就像让你用惯了铁锤的手,突然去拿绣花针,哪能一下子就顺手?”

    他拿起那个被小武揉得温润的米袋,放在自己手里,缓慢而清晰地演示着揉按的动作。“你看,力不是从手臂发出来的,是从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腰胯和脚底,“扎根,稳定,然后像水一样,一层层传上来,通过腰,到背,到肩,到肘,再到手腕,手指。每一处关节都要松活,像弹簧,把力量传导过去,而不是绷紧了硬顶。你试试,别总想着手指要用多大力,先想着把脚站稳,把腰松下来。”

    小武依言尝试,他闭上眼睛,努力感受聂枫所说的“扎根”和“松活”。他敦实的身体微微下沉,试图将力量从脚底传导上来。但常年劳作形成的僵硬身体,让这个“松”字变得极为艰难。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或者说僵硬),肩膀耸着,手臂的力是断的,传到手腕就卡住了,揉按的动作依旧显得笨拙而吃力。

    “不对,肩膀放松,沉下去。对,想象肩膀像两口袋面粉,软软地往下坠……手腕,手腕别绷着,像没骨头一样,让它自然带着手指动……”聂枫不厌其烦地纠正,甚至上手,轻轻拍打、按压小武僵硬紧张的部位,引导他放松。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很多时候,聂枫觉得自己不是在教一种手法,而是在试图重塑一个人几十年形成的身体本能和用力习惯。这比教一个一张白纸的孩子,要困难得多。

    但小武的坚持,同样让聂枫动容。无论聂枫指出多少次错误,无论他自己内心多么焦灼,只要聂枫说“再来”,他就会立刻收拾心情,抹一把脸上的汗(或者偷偷抹掉眼角的湿意),重新开始。他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那种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双手上的执着,有时甚至让聂枫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

    他教得更细致了。不再仅仅停留在动作的分解和力道的讲解上。他开始尝试引导小武去“感受”。

    “王叔,你来按我的肩膀。”聂枫让出位置,自己坐在凳子上,放松身体。“用你最自然的方式按,就像平时你觉得哪里酸,自己捶打那样。”

    小武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用他习惯的、带着砖瓦厂烙印的、短促而刚硬的力道,在聂枫肩颈处捶打按捏。

    “停。”聂枫叫停,然后自己用手,以标准的揉法,在同一个部位缓缓施力。“你感觉到区别了吗?你刚才的力,是散的,是硬的,只在表面,甚至让我觉得疼,但皮下的筋肉还是紧的。而我这个力,是聚的,是柔的,是往深处走的,是不是感觉肌肉在慢慢松开,有种温热的感觉?”

    小武仔细体会着,黝黑的脸上露出恍然又困惑的表情。他感觉到了不同,但那感觉太细微,太难以捉摸了。

    “再来,这次你放松,我来按你,你仔细感受我手指下的变化。”聂枫换了个方式,用适中的力道,在小武僵硬如铁的斜方肌上施展手法。先是以掌根大面积揉按放松,然后以指腹探寻到一处明显的筋结,垂直向下,缓慢加力,稳稳按住。“感觉到这个硬块了吗?对,就是这里。现在,仔细体会,当我按住不动的时候,你的感觉是什么?是尖锐的刺痛,还是酸胀?当我慢慢揉动的时候,这个硬块有没有微微的、一丝丝的松动感?”

    小武屏住呼吸,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一点被按压的酸胀感上。起初,只有剧烈的酸疼,但渐渐地,在那持续的、稳定的压力下,他仿佛真的感觉到,那块死硬的、如同岩石般的筋肉,似乎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撬开了一丝缝隙,一种微弱的、带着麻痒的“松动感”,从深处传来。

    “有……好像,有点……松了?”他不太确定地说,但眼中却闪过一道光。

    “对!记住这个感觉!”聂枫立刻肯定道,“这就是‘筋结’被揉开一点点的感觉。推拿,尤其是针对你们这种长期劳损形成的‘老筋疙瘩’,很多时候追求的就是这种感觉。不是用蛮力把它砸开,而是用持续的、渗透的力,像水滴石穿,像春风化冰,一点点把它揉散、化开。你要学会在手下寻找这种感觉,并且根据这种感觉,来调整你的力道和手法。感觉太疼,说明力太猛,或者角度不对;感觉只有表皮移动,下面不动,说明力没透下去;感觉有轻微的、深层的松动感,同时伴随着酸胀,而不是刺痛,那说明力道和方向就对了。”

    这番讲解,聂枫几乎是把自己体会到的、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细微感觉,掰开了,揉碎了,用最直白的语言描述出来。这对于刚刚入门的小武来说,理解起来依旧困难,但至少,给了他一个明确的、可以努力去感知和捕捉的目标。

    小武听得极为认真,眼中充满了渴望。他试着在自己另一条胳膊上,模仿聂枫的手法,寻找那种“松动感”。但他那粗糙的手指,对自身肌肉细微变化的感知极为迟钝,往往按得自己龇牙咧嘴,也找不到聂枫所说的那种“感觉”。

    “不急,慢慢来。感觉是需要培养的,就像品茶,喝得多了,自然能分辨出不同的味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多‘喝’,多感受,无论是感受我的手法,还是感受你自己手下力度的变化。”聂枫安慰道。他知道,这种感觉的培养,可能比掌握正确的发力更难,更需要时间和大量的练习,甚至……需要一点点天赋。

    但小武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儿子的病情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吞噬着这个家庭的积蓄和希望。他眼中的焦虑,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时明时暗,灼烧着他自己,也灼痛了旁观的聂枫。

    这天练习结束,小武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他磨蹭着,黝黑的脸上表情挣扎,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聂枫正在整理毛巾,见状问道“王叔,还有事?”

    小武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动了动,终于低声道“小聂师傅,我……我听说,城南那边,新开了个‘盲人按摩’,生意挺好的。他们……他们招学徒,说是管吃住,还给工钱,就是……就是要签合同,干满三年……”

    聂枫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小武。小武避开了他的目光,盯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和伤口的手,声音更低了“我知道,我这才刚学,啥也不会,去那儿也是打杂……但,但我真的等不了了。柱子(他儿子)的医药费……就像个无底洞。我白天在厂里,晚上在码头,也……也填不满。那边至少……至少能给点现钱,让我缓缓……”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聂枫这里,虽然能学到真本事,但“出师”遥遥无期,更谈不上立刻挣钱。而那个“盲人按摩”,虽然可能学不到什么精细手艺,甚至可能只是打杂,但至少能立刻拿到一点工钱,解燃眉之急。

    聂枫沉默了。他理解小武的处境,也明白他那份走投无路的焦虑。他甚至无法开口挽留,因为他给不了小武最急需的东西——钱。林老先生定下的规矩,他必须遵守。他现在能教给小武的,只能是这些需要长时间打磨的基础,无法立刻变现。

    昏暗的光线里,两个年轻人相对无言。一个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对现实无奈的妥协;另一个则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为自己无法提供更实际的帮助而愧疚。

    半晌,聂枫才缓缓道“王叔,那边……靠谱吗?合同你看仔细了没有?”

    小武摇摇头,苦涩道“还没去看。只是听工友说了一嘴。我想着,总得去试试……不能再拖了。”

    聂枫张了张嘴,想说“你再坚持坚持,说不定很快就能上手了”,但这话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从那个铁皮盒子里,拿出今天收入的零头——大约一块多钱,塞到小武手里。“王叔,这点钱你先拿着,不多,应应急。那边……你去看看也行,但合同一定要看清楚,别被骗了。我这儿……你想什么时候来学,随时都可以来。手艺这东西,急不来,但学一点,总比一点不会强。”

    小武看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想推辞,聂枫却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冷,却在微微颤抖。“拿着吧,给柱子买点吃的。别多想,日子再难,总会过去的。”

    小武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点钱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块滚烫的炭。他对着聂枫,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逃也似的冲进了暮色里。那敦实的背影,在昏暗的小巷中,显得格外沉重而孤单。

    聂枫站在门口,望着小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晚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噤。煤油灯的火苗在屋里跳跃着,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天赋与努力。他再次想起这两个词。小武缺天赋吗?或许吧,至少在学习推拿这种需要精细感知和身体协调的手艺上,他显得格外“笨拙”。但他缺努力吗?不,他比任何人都努力,都拼命。可有时候,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它不会因为你的努力,就对你格外开恩。疾病、贫穷,像两座大山,轻易就能将一个人,一个家庭,压垮,碾碎。

    他能做什么?他只能守在这方寸之地,握紧手中这点微末的技艺,努力让它更精纯一些,然后,在有人需要时,给予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教给小武基础手法,哪怕他学得慢;比如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钱,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至于那个所谓的“盲人按摩”招学徒,聂枫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年头,各种招工骗局层出不穷,尤其是针对小武这样老实巴交、又急于用钱的底层劳动者。但他无法阻止,也无力提供更好的选择。他只能希望,小武不要被骗,希望他儿子的病情,能出现转机。

    夜色完全笼罩了小巷。聂枫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门,将那无边的黑暗和沉重,暂时关在了门外。屋内,煤油灯的光芒虽然微弱,却依旧执着地亮着,试图驱散一隅的昏暗。明天,太阳还会升起,生活还要继续。而他,能做的,依然是握紧手中的“分寸”,在这条充满未知与挑战的路上,一步步,走下去。至于天赋与努力孰轻孰重,现实与理想如何平衡,这些问题,或许永远没有标准答案。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天赋如何,努力本身,就值得尊重;而无论现实多艰,心中的那点光,就不能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