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头,经过了一个上午的喧嚣,长安府衙在多个部门的配合下,终于算是暂时稳住了城中的局势。伤者正在各大医院全力进行救治,死难的官兵和百姓则已经进行了妥善的处理,沿街店铺车辆等等的损失也在统计中,后续有关丧葬、补偿和抚恤事宜,公主殿下已经通过官方媒体承诺,将由公主府负责到底,这才让长安的百姓们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没有让城中的秩序陷入恶化。
于仲康带着数百朱雀军和左威卫一部到达朱雀大街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看见满身灰尘,额头似乎还有血迹的李若宁,于仲康直接吓傻了,要不是狄云静给了他一脚,这个憨憨可能就以死谢罪了。李若宁没有责怪他,毕竟他也只是一个九品境的修行者,能在扶摇境超凡者设下的伏击圈中坚持到己方来援,已经算是尽力了,李若宁没有什么可责备他的。
李若宁知道,这一次是自己太托大了,也太小觑天下能人异士了。她算到对方会有扶摇境设伏,毕竟安亭山那边还通过秘密渠道向她透露过关于卢晓晓的一些信息。但她没有想到,对方会一次出动高达七名扶摇境超凡者,而且这长安城中还藏匿着如此多的武装分子。是她大意了,也是她太过自负了,才会给了敌人可乘之机,这些将士和无辜百姓的伤亡,她要负主要责任。但现在,她却什么也不能说,她怕她一时的软弱会让军队的士气崩溃,会让公主殿下身负天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形象在他们心中崩塌,值此乱世,她需要给所有人信心。
“殿下,殿下。”正在安抚于仲康以及朱雀军和左威卫一众官兵的李若宁,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循声望去,却是有些狼狈的上官韵。
“上官姐姐,你受伤了?”李若宁见头发散乱,衣衫有些破损,脸上还有污渍的上官韵向自己跑来,急切的问道。于仲康见来的是上官尚宫,也很识趣的退到了一边,展开队形做好护卫工作。
“殿下,我没事,只是刚才婢子车被贼人阻击,怎么冲都冲不过来,殿下,您,您......”上官韵半跪在李若宁的面前,刚想询问她的情况,却发现在李若宁有些杂乱的刘海之下,好像有些血迹,于是伸出手,颤颤巍巍的轻轻拨开那发丝,见到李若宁左额上的伤口,颤声道,“殿下,您受伤了......”只是几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只感觉自己的力气都要被抽干了,眼睛开始模糊,心中的自责升腾而起,泪水就要涌出眼眶。
“上官姐姐,不要!”李若宁目光炯炯的看向上官韵,低声道,“只是皮外伤,我没事,姐姐切莫如此,士气不可泄。”
上官韵四下看了看,瞬间便明白了李若宁的意思,强忍着泪水,站起身慢慢的走到了李若宁的身边,跟在她的身后开始查看现场情况。
“狄将军,殿下真的无事吗?”上官韵目光虽然看向李若宁,但却是低声的与狄云静传音交谈着。
“放心,没事,殿下应该是在车辆被撞击或者在商铺里被流矢或者爆炸碎渣擦破了一点皮,回去找甄苓儿要点外伤药敷上,最多半天,连痕迹都看不见。”狄云静传音道。
“那就好,刚才我不在殿下身边,如果殿下有个闪失,我就算以死谢罪,又有何面目去见仁孝王后。”上官韵传音道。
“幸亏你不在,如果你也跟我们坐一辆车,我真不敢保证当时能保护得了两个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殿下得多难过。”狄云静转过头,笑了笑传音道,“殿下真的把你当做亲人,我都看出来了,这一次是殿下自己以身做饵,想把那些藏在暗处的威胁钓出来。可这么危险的事,她却不愿让你跟着涉险,只让你跟在后面的车队,我呀,都有点羡慕了。”
“殿下......”这一句殿下,上官韵没有用传音,但也只是轻声的呢喃,她就那么定定的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李若宁回到凤轩阁的时候已近正午,回来的路上,她又特意去了东市慰问了一下受伤的官兵和百姓,安抚了遭遇了无妄之灾的商户,这也让李若宁的形象在长安百姓的心中变得更加光辉和令人信服。
回到凤轩阁,早就等候多时的甄苓儿第一时间拽着李若宁去了后院,她和云心雨要亲自为李若宁进行诊断,这样也从一定程度上回绝了前来探望的访客。其实,按照李若宁的计划,这一次刺杀应该是在城外进行,这样她便有理由直接调动河西联军入城,但敌人在自己露出破绽的情况并未按计划动手,而是选择了在城中主干道上埋伏,不但打乱了李若宁的部署,还让城中的百姓产生了恐慌,现在的长安城已经乱成一片,李若宁必须要重新部署自己的计划,顺利的引关西联军进城。此外,在她抵达东市的时候,甄苓儿给她发去电讯,安亭山那边有了动作。
山南道中州王府,已经换上一身戎装的李渔大步走出房门。门外,大批的中州王麾下将官以及亲卫已经完成列队。李渔环顾四周,没有说话,径直走向王府之外。王府之外,旌旗招展,在夕阳的余晖中猎猎作响。
李渔站在王府的石阶之上,犹如十余年前一般,幼年父母双亡的她,率领八百义从,北上为国征战,那一次开始,她打出了赫赫威名,也是自那时开始,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消失了,而威震唐国的第一女将女横空出世。数年的征战,八百义从还在世的不过百余人,而就是这百余人中,还在这军中的也不过十数人而已。那些跟随自己为国征战的儿郎虽然故去或者因为身体残疾、伤病退出了军伍,但他们的孩子,亲族却接过了他们枪杆,再次站在了李渔的战旗之下。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的信任,也谢谢你们的忠诚。”李渔看向中州王府门前广场上的沉默站立的将士,她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反而是先说出了感谢。没有错,当年的八百义从大多已经不在了,能站在这里的,除了那几个担任着中级军官和负责后勤的老卒外,她已经找不到几个曾经的老面孔了。但那八百义从虽然大多已经不在了,但今天站在李渔面前的,却是近万的将士。李渔轻轻的抬起手,对着看向自己的官兵们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她朗声说道,“当年,你们父辈、祖辈,亲人随着孤王从这中州王府走出去,去沙场征战,血洒疆场。今天,孤王正式宣布,正式赋予尔等曾经八百义从所用的番号:天雄军。在这里,孤不是王爷,而是尔等天雄军的大将军。本将军希望你们不负前辈的荣光,与本将军一起,为大唐,横扫六合,荡平贼寇。”
“愿为将军赴死!愿为将军赴死!......”近万天雄军的怒吼声,直震云霄。
“全军!”李渔抽出腰中佩剑,剑指南方,大声喝道,“出征!”
就在长安内外,或者说整个唐国都面临陷入全面内战的时候,长安城的内城却似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风平浪静,既没有任何旨意传出来,也没有来自宫中的问询,甚至于站在内城城头的左右金吾卫连队形都没有变过,这就让很多人开始怀疑,怀疑唐王可能出了什么问题,难不成是突破的时候出现了意外?或者陈年旧伤让他必须要借这个抡才大典闭关,要不然抡才大典怎么会提前六个月举行,而且这一次的抡才大典举办的时间一直再延长。还有些官员则是怀疑,唐王已经不在宫中了,自从宫门关闭,太子住进内城,京畿地区的防务交给了公主府那时开始,唐王便唱了一出空城计,他要么是去西北,要么就是去南疆。就目前的信息来看,与江南道和河北道不同,剑南道的镇南王府一直很安静,就像这次的抡才大典与其无关一般,来的那些参赛选手,包括镇南王世子的胜败死活好像都跟那位异姓王无关一样。哪怕是他最小的儿子来到长安,为了跟自己的哥哥争夺世子之位,摆明车马投靠公主府,与南方集团割裂,镇南王都没有发声,那这是不是因为唐王已经君临剑南道,有唐国三支精锐的配合,乾熙隆已经授受了呢?
还有西北,苏定远和李茂贞来过几次为东乡侯开脱,并提出抗议的电讯后,便基本就没了什么动静,而且根据军方传出的情报来看,西北边境这段时间基本没有战事。苏定远在忙着加固阿陶城防线,毕竟冬天很快就要过去了,到了春天,很难保证那神秘势力会不会卷土重来。梁仕诚则是在苏定远的安排下在边境线上巡逻,顺便搜寻贾羽所部的消息。宋文忠那边因为北境收缩的很深,所以这一段时间的袭扰战极少发生,主要工作就是加固城防,巡视边境。歧王李茂贞则是人在阿陶城,遥控着焉兰城那边由不良人配合城中的治安部队大肆搜捕各大势力的密探谍子。看上去局势很紧张,但事实上却显得安静的有些诡异,那么有没有可能唐王已经到了西北呢?
但猜测终究是猜测,宫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内城关闭,没有旨意,谁也进不去,而能与宫中传递消息的几位朝中大员对此又讳莫如深,这便造成了长安城中谣言四起。但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冒险去内城门前前请旨,因为会被怀疑是在探查内城的虚实,就算是被东临党控制的御史台和监察院,此时也安安静静的躲在一旁观察,而没有选择头铁的去撞宫门。
“殿下,这就是李岑煦传来的全部内容,估计这个时候,铁林军应该已经动了。”看着李若宁看完电讯,甄苓儿低声说道。
“嗯,不愧是少年便已成名的将军,李将军的反应很快,苓儿姐姐教导的好。”李若宁放下平板,笑着打趣了甄苓儿一句。
“这这,他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懂行军打仗。”甄苓儿被李若宁这么一打趣,整张脸一直红到了脖子。
“咯咯咯,不逗苓儿姐姐了。”李若宁见状,捂着嘴笑了起来,数息后,她敛去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沉声说道,“半小时前,安亭山也发来电讯,言明其会响应南方集团的号召,率军西进,但他会选择跟在南方集团一部身后,他希望李岑煦可以适当的配合他。”
“配合他?这安亭山唱的是哪出儿?我们能相信他吗?他手底的东临军可是号称十万之众,杨大将军的左骁卫和李岑煦的铁林军加起来还不到四万,而且安亭山在河北道经营多年,心腹遍地,如果他只是想麻痹我们,实际上想趁机与南方的那些人合围了左骁卫和铁林军,那我们的损失就太大了。”云心雨面色凝重的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是啊,殿下,安亭山经营河北道这么多年,其人有野心,有实力,咱们不得不防啊。”甄苓儿听闻李岑煦有可能被安亭山设计,也紧张了起来。
“两位姐姐,实不相瞒,我也有这方面的担忧。若真如安亭山所说的那般,南方集团已经集结大量的武装力量北渡长江,剑指长安,那么安亭山手中的这十万劲旅就是决定双方胜败的重要筹码之一。我不知道十佬会议给了他什么承诺,但我知道,再好的承诺,也得有命才享用。”李若宁眉头微皱,沉声说道。
“嗯?殿下可是有了对策?”云心雨惊喜道。
“我哪有什么对策,这还是梦叔叔想到的。”李若宁皱着的眉头缓缓的舒展开,轻声道,“他故意放了卢晓晓一条生路,要知道,无论哪个时代,任何一方势力,最痛恨的都是叛徒,更何况覆月这一次损失惨重,卢晓晓差一点就身死当场。”
“殿下的意思是,用覆月自己的矛盾来控制安亭山?”云心雨有些惊叹,李若宁真的只有十六岁吗?难不成这就是王室后代自带的天赋?
“也不算吧,曾经梦叔叔就跟我说起过,威逼利诱只是下策,直透心灵才是上策。师尊带着我上过战场,让我与官兵站在一起,站在一线,与大家一起直面危险,让我去设身处地的感受,而不是坐在大后方,看着屏幕上的红点和数据,用自己的臆想去猜将士们在想什么。”李若宁顿了顿,似乎是在想要怎么把这件事说明白,大概十多秒之后,她才缓缓开口道,“这一次,梦叔叔将那个覆月的卢晓晓放走,想必就是要借覆月对安亭山的压力,让他被迫站到我们这一边。但我总觉得,光靠威逼利诱,是不可能让安亭山彻底站在我们这边的,我们还得提防着他在关键时刻的突然反水。于是我就打算把师尊教给我的东西在安亭山身上做个实验,也算是对自己的一次考核。”
“殿下,你说的我头都大了,我没明白!”甄苓儿苦着脸说道。
“嗯,大概就是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意思吧。但不管我能给予安亭山什么,安亭山最后能得到什么,首先,他都要做一件事,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性命丢了,什么都只是黄粱一梦罢了。”李若宁低声道。
“可是,安亭山这一次会不会是在跟卢晓晓唱双簧,就是为了麻痹我们?”云心雨忧虑道。
“那就看我们怎么做了。”李若宁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中阴云翻滚,似乎要下雪了,只听她冷冷的说道,“安亭山,要么臣服,要么,死!”
永乐县西郊村地下工事内,战斗进行的并不顺利。在经过简单的审讯后,李克劲根据战俘们提供的情报,果断的封死了地下工事建在村外的几个出口,此外还在特意留下的两个出口外构筑了工事,安排了重兵,就是想在敌军仓惶逃窜之时给予致命打击。随后,他亲自带领亲卫和关宁军中的大部分高手,在虎贲军机甲战士的配合下,杀入了地下工事。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当初为了防止出现叛徒带路的情况,整个西郊村地下工事是每个家族按照互动范围单独修建的,而那些交界处或者连接部位,则是地支亲自监工修建的,那些参与修建的工人,在完成自己的工作后,就会被地支残忍的杀害。所以,地面上那些战俘能够给自己提供的,也只是地下工事一小部分的情况。此外,这些战俘的级别很低,工事内一些隐藏的机关暗道,他们并不清楚,这就造成了仅仅是地下工事的第一层,推进的速度就要比预期的慢上了一倍不止。而随着靠近第二层的入口处,伤亡也开始直线上升。
“大都督,这样不行啊,敌明我暗,咱们就这样打下去,就算是胜了,也是一个惨胜。”蓝珏用外骨骼机甲自带的通讯器,与正在另一个回廊内与敌交战的李克劲沟通道。
“这样确实不是办法,那些俘虏说这地下工事足足有三层,但以我看来,绝不止三层。”李克劲低沉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大都督,末将也是这般想的。而且在这种陌生的环境中作战,咱们兵力的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重型武器又无法进入工事内,而且这里的格局还限制了高品修行者的发挥,我们得想想别的办法了。”蓝珏沉声道。
“我已经命令陈伏威将那些战俘中各家管事的带下来了,后面的路就让他们走在前面,我倒要看看,那周若兴是不是真敢对其他家族的人动手。这地下工事中,可不止他周家一家的人。”李克劲发狠道。
“这倒不失一个办法,不过大都督,咱们也得防着点,周若兴那条老狗一旦狗急跳墙,真就向这些人开火。当初周若兴把这些人扔在地面上,可是没有顾及过他们的生死。”蓝珏先是肯定了李克劲的办法,随后又提出了自己的担忧。他知道,李克劲现在比谁都着急,长安城那边闹得那么大,他本应该率兵前去救驾的,但十多个小时过去了,他却连地下工事的一层都没有完全拿下,这让一心想在公主殿下面前立下功勋的李克劲如何不急。
“用他们的人开路,这只是第一步。”通讯器中传来李克劲自信的声音。
“大都督可是有了妙计?”蓝珏试探性的问道,“莫非让这些人下来,除了为我们在前面带路,还要顺带找到通风口什么的,使用水淹之法?”
“不,这个法子不行。”通讯器里传来李克劲有些凝重的声音,“在进入地下工事之前,我就曾考虑是否要用烟雾或者水淹的方式,但这样一个经营了近十年的地下工事,在修建之初,一定想到过解决的办法,即便是将其通风口都堵死,想必其内部也有自己的内循环系统和制氧过滤系统,传统对付地下工事的办法,在这里行不通。”
“那该如何是好。”蓝珏有些焦急的问道。
“我刚刚已将此间之事禀明公主殿下,殿下言明已经安排蛊族之人前来协助,此外,在西侧小山丘处掠阵的帮手也会前来相助。”李克劲的言语之中,听上去,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们前来相助?”蓝珏闻言先是一喜,随即有有些疑惑道,“但是这地下工事之内地形复杂,建造坚固,且咱们的儿郎也在其中,就算再来几位扶摇境的高手,如此多的限制,也无法尽全功啊?”
“蓝将军,即便这座巨大的地下工事可以防水、防烟甚至可以防重火力的打击,就算它有内循环系统、有制氧系统,有可以坚持一年两年的粮食和水源的储备。但他们如果想趁我们疲敝,发动反攻,或者伺机偷袭我们,总要有人进出的地方吧。他们要与外面保持联系,呼叫援军,因为我试过,扶摇境的神识最多只能穿透这地下工事一层,那么与外界保持联系就必须要保持电子信号传输通畅,那么就要有电线电缆穿行的管道,”李克劲顿了顿,声音阴寒无比的说道,“那些地方,也许我们找不到,但是那些战俘应该能找到,而有些地方,我们人虽然过不去,但是蛇虫鼠蚁,却过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