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黄府,与往日朱漆门扉虚掩,檐角铜铃叮咚,墙外车水马龙,院内滤尽喧嚣,亭中茶烟袅袅,尽是书卷墨香的安逸氛围不同,今日的黄府,到处是来回奔走的武装人员。一箱箱的武器弹药被搬运到院外的车辆上,在江州城外,更有超万人的武装人员在紧急集结,而江面上,数百艘商船已经将港口挤满,一辆辆轻型装甲车井然有序的从港口的码头开上那些商船。
“老黄,这次是不是操之过急了?”陈家家主陈悲毅放下手中的茶盏,低声问道。
“长安安那边的事你没听说吗?”黄家家主黄文景沉声道。
“我是中午来这边的路上听说的。犹大人基本是栽了,那个覆月也是元气大伤。”陈悲毅看向自己这位老伙计,沉声道,“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才会问你是不是操之过急了,单单靠我们几家,还不足以与长安对抗。”
“唉!没有机会了,这一次,如果周若兴死在长安城,我们就只能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黄文景轻叹一声,沉声说道。
“怎会如此,咱们还有长江天堑。”陈悲毅皱眉说道。
“长江天堑?哈哈哈......”黄文景放声大笑,随后脸色阴沉的说道,“一旦唐王扫平了长安城的隐患,有了稳定的大后方,安抚住洛阳公主,为东乡侯平反,那么由公主府镇守洛阳和河西,北境、冰海和西荒那边还有就会南下吗?不可能,就像白山黑水一般,两位超品的存在,足以让许多势力三思而后行,他们得掂量掂量如果南侵唐国,得付出多大的代价。”
“但战争终究是要靠人,即便是超品,在绝对的人数和火力优势之下,也不是无敌的,他们也会死,要不然,唐王也不会被咱们摁在长安这么多年不敢轻易外出。”陈悲毅想了想,轻声说道。
“确实,一个两个超品不可能完全左右全面战争的走向,但三个呢?”黄文景沉声道。
“三个?”陈悲毅一愣,随即便脱口而出道,“你是说......”
“没错!”黄文景坐直了身体,语气低沉道,“黑殇城那一战,仙后参战了,不过据说神王站到了她的对立面,所以我估计,仙后神王所代表的黑水城和白山城必有一战。但我猜测,到现在为止,这两位超品都没有开始动手,是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陈悲毅有些诧异,自己也是十佬会议之一,怎么自己好像什么是个傻子一般,什么都不知道。
“等唐国这边的结果。”黄文景低声道。
“唐国这边跟白山黑水有什么关系,而且白山黑水是妖族,他们与唐国压根就没什么往来啊。”陈悲毅听的更迷糊了,怎么感觉,自己和黄文景根本不在一个维度呢?
“唐国与白山黑水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东乡侯和昭阳郡主有。黑殇城那一战,据说白山黑水的妖族参战,就是因为收到了东乡侯的邀请,此外,你难道对这个清月宗一点了解都没有吗?整个蓝星的高墙城市都是他们参与建造的,域外种族入侵蓝星,他们是抗击的主力,而且,清月宗与白山黑水一直都是最亲密的盟友,是关系最为亲密的血盟。而现在,这位清月宗宗主的亲传弟子就是洛阳公主,你猜猜,如果仙后结束白山黑水的内战,会不会介入唐国这边的内战。”黄文景沉声道,“而现在白山黑水的内战之所以还没有打起来,双方就是想看看唐国这一次会是个什么结果。如果长安获胜,那么,仙后一定会果断的对神王开战,因为唐国会为黑水城牵制住所有对其有威胁的势力。如果长安败了,那么仙后就不得不收缩力量,以防止其他的势力整合力量,协助神王围攻黑水城。”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就是要在仙后腾出手之前,一举拿下长安,至少也要让长安无力支援黑水城,让两家无力守望互助?”陈悲毅点头说道。
“不只是这样。”黄文景顿了顿,沉声说道,“还有黑殇城,也就是现在的那个叫做大明的国度,他们已经和唐国签署了全天候战略合作协议,但是他们现在要面对来自北境和冰海的威胁,只有两州之地的他们没有战略纵深,他们现在迫切需要唐国在这边牵制住北境,所以,一个稳定的唐国对于他们来说才是最有利的,如果长安大乱,无力牵制北境,那么大明也就无力单独对抗强大的北境和冰海,自然也就无暇援助唐国了。所以,这里面可以说是环环相扣,有一个环节脱离了掌控,对于哪一方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但是长安那边,公主府可以说已经控制住了局面,仅靠龟缩在西郊村的周若兴,根本不可能对长安局势造成任何影响,我们现在就把所有的家当都投进去,第一,有可能来不及了,第二,唐王还没有出手,我们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撼动李家在唐国的统治。”陈悲毅忧心忡忡的说道。
“关于唐王,你不用担心,那个东西已经被我送去了长安,而且,你忘了,这个月,黄家是水灵珠的守护家族,有了这两东西在手,我有信心在长安将唐王格杀当场。”黄文景冷笑道。
“你我都知道,那个东西虽然可以压制唐王的实力,但毕竟那个东西还没有完全修复,就算有水灵珠加持,要想格杀唐王,至少要动用半数以上的天干成员,你有信心说服其他的十佬,让你动用天干吗?”陈悲毅身体向前微倾,低声说道。
“想要动用半数以上的天干,需要十佬会议半数人的同意,算上我黄家,你陈家,还有周家,这就是三票,此外还有那个岳州的南家,他们早些时候就已经跟我联系过,会支持我对长安动兵。”黄文景一脸自信的说道。
“可这也只有四家,其他那些家族未必会陪着咱们参与这一次豪赌。”陈悲信皱着眉说道。
“哼,忘了告诉你,蒋家那个老东西,已经同意我动用天干了。”黄文景身体向后一仰,冷笑道。
“蒋家?他们不是......”陈悲信有些惊讶,黄家与蒋家互相之间不是一直在明争暗斗吗?怎么这一次,蒋家竟然选择了站在黄家这一边?
“老陈,你莫忘了,我黄家的黄,可不是那中原传统的黄姓。我们可是北地神王八部之首,虽然历经数百年,我们建立的王朝早已消亡,八部也只剩下我们一部,但大劫之后,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族人再次云集中原,在本土族人的帮助下,我们历经两百余年的经营,才有了今天黄家的气象。那个蒋家,在过去也不过是我们的奴才附庸,如果没有我们在世界各地的族人对他们的扶持,他们能有今天?而且,做为奴才和附庸,他们的血脉之中早就被我族种下了禁制,若不是时局紧张,我是不可能发动禁制的,那蒋家也不会想起谁才是他们的主子。所以,”黄文景站起身来,目光看向门外,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陡然升起,“这天下,本就是我们的,那蒋家是我们的奴才,我使唤自家奴才去夺回自己的天下,有问题吗?”
“但是,其他家族怎么办?难道,他们也是你黄家的奴才吗?”陈悲毅眯着双眼,身体微微后倾,看向黄文景,其说话的语气已经不如之前那般亲昵。
“哈哈哈,陈老会意错了。”黄文景似乎也发现刚才自己太过得意忘形,知道自己的话让这位陈家家主感觉不舒服了,赶紧转过身,走到陈悲毅的身旁,赔笑道,“陈老,我黄家人丁就这么些,天下却有这么大,我们也只是想夺回属于我们的荣耀,至于这天下,黄家愿与各位共治。”
“黄家主,陈某希望你记住今天这句话。”陈悲信斜睨着黄文景,冷冷的说道。
“陈老大可放心,我黄家志在幽州与建州,长安只是跳板,待咱们拿下长安,还请诸位助我击败大明,夺取幽州与建州,届时,我黄家只要河北道、幽州和建州,这唐国的大好河山,皆为诸位所有,可好。”黄文景朗声笑道。
“哼。”陈悲毅没有搭话,只是冷哼一声。
“那我就当陈老答应了?哈哈哈,”黄文景见陈悲毅不搭话,也不强求,只是自顾自的说道,“这一次北上,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关西军在河西道尽殁,那边现在还牵制着唐国四支精锐,剑南道山民叛乱,算是牵扯着唐国三支精锐,河北道安亭山那里还牵扯着唐国两支精锐,左威卫历经河西连场大战,元气大伤,长安已经没有多少可用之兵了。如果不趁这次机会拿下长安,格杀唐王,待河西都护府与西北、南疆稳定,长安将不用再顾忌三方的骚扰,还可以得到白山黑水和大明的支持,那么,长安方面很可能再次开启南征,若到那时,我等该如何应对?天予不取必受其咎的道理,想必陈老你明白的吧。”
就在黄文景对陈悲信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整个江南几乎都动了起来,并不是因为周若兴传来的求救信号,而是公主府在朱雀大街之上给所有人展现出的力量,让这些觊觎天下的世家门阀感到了恐慌。西郊村外驻守着四位扶摇境,长安城内,在面对刺杀的时候,除去左威卫大将军狄云静和不良帅梦北峰,竟然还出现了四位扶摇境超凡者为李若宁而战,其中两人还疑似白山黑水的妖族。白山黑水参与到中原纷争了吗?可中州妖族为什么没有一点反应呢?是与公主府达成某种协议了吗?反清覆月、西荒圣殿以及十佬会议的两家集体出动,除了西郊村还在抵抗,另外两个势力在长安城的势力已经被打残了,还有刚刚渗透进长安的南妖,才一露头就被打废了。镇南王府也没好到哪里去,对付两个只有九品境的丹道大宗师却屡屡吃瘪。如果再这样下去,所有势力在长安经营多年的暗桩就要一一被拔除了,到那个时候,长安将是铁板一块,所有势力十余年的经营将付诸东流。这还只是公主府的力量,唐王还没有出手,难道等他们积攒好了力量横扫江南,逐个击破吗?
于是,由江州黄家牵头,鄂州蒋家、朗州周家、江宁陈家和岳州南家全力支持的北上行动在十佬会议上进行了投票。苏州刘家推脱老家主时日无多,以家中无人主持大局为由,在退出了这次行动的同时,投了弃权票。饶州明家因为与南家的私怨,这一次投了反对票。而洪州林家称家主正在闭关,无法参与十佬会议,巫州孙家和衡州吕家则以冠军侯王玄策的天策军就在左近监视为理由,均没有参与此次十佬会议。于是,在获得半数同意的情况下,五家的家主和主事人共同决定,调集十佬会议暗中豢养的精锐,以及全部天干地支北上长安,一战定天下。另通知河北道节度使安亭山,配合南方集团于冀州起事。待一切准备就绪,十日正午时分,也就是综合大比开始的第二天,南方集团的五支精锐部队,在各自家主或主事人的带领下,分五路登上船只,向江北挺进。
河北道冀州城大都督府。
“他们是在说梦话吗?我们和圣殿动手的时候他们没反应,周若兴一头扎进西郊村的时候他们没反应。我们和圣殿损失惨重,长安却没伤什么元气的情况下,他们要动手?一群只会躲在幕后玩些阴谋诡计的家伙,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战争。区区数万余人就敢去碰长安,我真不知道是该夸他们一句有勇气,还是愚蠢。”安亭山将副官送来的电讯看了一遍,顿时被十佬会议做出的决定给气笑了。
“那,大都督,咱们怎么办,南方的那些世家门阀中午就要在各个港口登船出发了。”副官看着自家大都督无奈的笑容,小心翼翼的问道。
“唉,咱们要是不动,他们不要说进攻长安了,在襄州城外就得被中州王包了饺子。唉......”安亭山叹息道,“可是如果咱们动了,他们就凭那个东西,就真的能对付得了唐王吗?他们没有直面过超品,不知道超品的战力是如何的恐怖。”
“大都督,不如我们答应他们的请求,大军虽然向洛阳方向运动,但把行军速度放缓,以观其变如何。”副官凑到近前,低声道。
“不可。”安亭山摆摆手说道,“卢晓晓死里逃生,他一定会认为这一次的行动失败是有人向公主府告了密,死了两个覆月的人,上面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还不配合南方集团的行动,他们一定会派人先来解决我的。”
“大都督,可上面一直也没有选择和南方集团合作啊?咱们就算是做个样子,他们也不会说什么把吧。反而前段时间,卢晓晓一直怀疑您要与南方集团合作脱离覆月,处处针对咱们。咱们若只是做做样子,想必上面会相信您其实还是心向反清覆月的。”副官躬着身子,低声说道。
“你懂什么。”安亭山斜着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副官,沉声道,“不合作是因为南方集团想自己坐江山,一旦他们坐稳了江山,第一时间就会选择与咱们决裂,甚至对咱们下手,不管咱们以前援助过他们什么,一个外部势力介入了华夏内政,都是他们必须要抹除的污点。而本都督并不想成为他们树立自己形象而被清算的对象,本都督只想有一块地盘,好好活着,若有机会,冲击一下那人人都梦想的超品。”
“大都督,何以如此低调,咱们东临军兵强马壮,您是这乱世之中最有可能问鼎天下之人啊。”副官微微抬起头,看向自家大都督,急声道。
“问鼎天下?”安亭山低声念叨着这几个字,轻叹一声,“唉,那曾是我的梦想,坐拥万里江山,气吞星河宇内。但一路走来,何其艰辛。雷泽城李岑煦的铁林军和洛阳杨延策的左骁卫东西夹击,就让我十万大军动弹不得。想一想,像这样的精锐,唐国还有多少?统领着他们的扶摇境超凡者又有多少?若本都督现在起兵,即便长安暂时无暇东顾,北边的北境呢?还有刚刚完成整合的大明呢?还有一直盯着咱们的公主府,难道不会调集河西大军东进吗?我们没有战略纵深,又被强敌环伺,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可是大都督,咱们不是还有南方集团的支援吗?”副官轻声提醒道。
“他们?哼!”安亭山冷哼一声,一脸鄙夷的说道,“如果那些世家门阀真的是一心的,初代唐王就不可能设置江南道,最差他们也是和唐国划江而治。十佬会议,哼,就是个笑话,一个个各怀鬼胎,参与的人越多,想法就越多,内部的声音都无法统一,打个顺风仗还可以,要是碰到硬仗,就凭他们?还有那个黄家,说自己是神王八部,又跟原本生活在白山黑水那一带的本族割裂,满脑子重现昔日辉煌。呵呵,他们辉煌过吗?野蛮摧毁文明也能叫辉煌?此外,所谓神王八部现在只剩他们一支了,就算经过数百年的积累,相比于现在的唐国来说,也是蚍蜉撼树。而且黄家心心念念的正是幽州和咱们河北道,你说,真要让他们得了天下,还会给我们生存的空间吗?我们会不会变成他们进攻大明的炮灰?”
“这......,这,末将确实没有想到,是末将考虑不周了。”副官低头躬身行礼致歉道。
“罢了,罢了,不是你考虑不周,而是之前的我们都做了井底之蛙,没有睁开眼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这已经不是一个扶摇境带着几万人马就可以称霸一方的时代了,未来将进入巨鳄们瓜分天下的时代,我们要选择的,不是蛰伏,也不是左右摇摆,而是要坚定的站在某一方身边,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好好的活下去。”安亭山看向门外天空中翻涌的云海,沉声道,“本都督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等着本都督坐上那个位置,你们有从龙之功,可以封侯拜相,位极人臣。但时代不同了,收起那些遥不可及的梦吧,先想着怎么活下去,相信,只要我们发挥了作用,那位,定不会负我们。”
“大都督高瞻远瞩,我等愿誓死追随。”副官躬身行礼道。
“好了好了,”安亭山拍了拍副官的肩膀,嘴角含笑的说道,“待有富贵之日,本都督又怎么会忘记尔等呢?去传我命令东临军得动一动了。”
“大都督,咱们,咱们往哪里动?”副官抬起头,有些迷糊的问道。
“南方的那些老头子不是想让咱们也动一动吗?那咱们就帮帮场子,帮着他们护着点屁股,别被爆了菊花。”安亭山笑呵呵的说道。
“啊?哦!”副官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安亭山要做什么,随即点头说道,“末将明白了,这就下去安排。”说罢便行礼退了下去。待自己的副官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安亭山眼中的笑意这才慢慢消失,换上的是冷冽的杀意。
“放掉卢晓晓,是想看看我是怎么抉择的吧。也罢,投名状总是得交的。”安亭山自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纸张,那上面罗列着数名东临军将领的详尽信息,其中就刚才下去的那名副官。安亭山在那纸张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翘,“希望南方集团的那些少爷兵不要让我失望,帮我把卢晓晓安插进来的鬼都除掉。”
雷泽城铁林军大营。李岑煦刚刚给甄苓儿发去电讯,找不到说话重点的他,家长里短的磨叽了半天,就是不敢说自己想她了,结果上千字的小作文就换来甄苓儿带着生气表情包的三个字:大傻逼。
挠着头,独自生气的李岑煦正要去训练场发泄一番,却见亲兵急匆匆跑了进来。
“慌什么慌,天塌了?”李岑寻没好气的喝道。
“大将军,天,天没塌。”亲兵努力的喘匀了气,大声道,“东临军,安亭山的东临军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