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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额外的功课

    后半夜,林宵几乎是在睁眼中度过的。每一次屋外风声的些微变化,每一次远处传来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细微响动,都会让他瞬间惊醒,全身紧绷,冷汗涔涔,仿佛陈玄子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正穿透破败的墙壁,无声地注视着他。直到窗外那永恒暗红的天光,亮度极其微弱地增加了一丝,预示着“白昼”的来临,他才在极度的疲惫和魂伤痛楚的折磨下,勉强昏沉过去。

    然而,昏睡并未持续多久。熟悉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准时在破屋外响起,不轻不重,却如同敲在林宵紧绷的神经上。

    门被推开,陈玄子佝偻的身影带着永夜清晨的寒意一同涌入。他手里依旧提着粗陶碗和硬饼,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昨夜在藏经阁外那令人心悸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吃了。”依旧是两个字,平淡无波。

    林宵挣扎着坐起,接过苏晚晴默默递来的碗和饼。吞咽的动作机械而艰难,粗粝的饼渣刮过喉咙,带来刺痛,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角余光里,那个安静地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内、望着外面荒芜景象的陈玄子身上。

    师父会如何“惩罚”他?所谓的“多讲一讲”,又会是什么?

    半炷香的时间,在沉默和压抑中流逝。

    陈玄子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已经吃完东西、强自镇定的林宵,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担忧的苏晚晴,缓缓开口:

    “既然你精力充沛,夜不能寐,还有余暇去‘翻阅典籍’,那今日的早课,便暂且搁下。”

    林宵的心一沉。

    “从今日起,除了日常吐纳、画符,你需再加一项功课。”陈玄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将这玄云观内外,所有能踏足之地,清扫一遍。”

    清扫全观?

    林宵愣住了,苏晚晴也诧异地睁大了眼睛。这算是什么惩罚?又算是什么功课?这破观占地虽不算极大,但处处断壁残垣,荒草丛生,积灰深厚,想要彻底清扫,绝非易事,尤其是对林宵这般重伤未愈之人而言,无异于一种体力上的残酷折磨。

    “扫帚在那边墙角。”陈玄子用下巴指了指主屋侧室外的角落,那里果然斜倚着几把用细竹枝和枯草粗糙扎成的破扫帚,“今日之内,前院、后院、主殿、偏殿外围,需见整洁。不得敷衍,不得遗漏。我会查验。”

    说完,他不再看林宵,对着苏晚晴淡淡补充了一句:“你今日功课照旧。魂力既已恢复大半,守魂一脉的‘安魂咒’与‘净地诀’,可多练习几遍,于你,于他,于此地,皆有微末益处。”

    苏晚晴连忙应下:“是,道长。”

    陈玄子点了点头,便转身,慢吞吞地踱回了主屋,关上了门。

    破屋前,只剩下林宵和苏晚晴面面相觑。

    “林宵,你这身体……”苏晚晴看着林宵苍白瘦削的脸,忧心忡忡。

    “没事。”林宵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干涩。他站起身,虽然依旧感觉身体沉重,魂魄隐痛,但比起陈玄子可能施加的其他惩罚,仅仅是体力劳作,似乎已算“轻松”。或许,这真的是陈玄子对他昨夜行为的一种“从轻发落”?还是说,这清扫之中,另有用意?

    他不再多想,走到墙角,拿起一把相对完整的破扫帚。扫帚很轻,竹枝稀疏,显然扫不了太细致,但勉强能用。

    “我去打扫。你……好好练习。”林宵对苏晚晴说了一句,便拖着扫帚,走向了前院。

    清扫的工作,枯燥、繁重,且对此刻的林宵而言,异常艰难。前院地面坑洼不平,满是碎石、瓦砾和经年累积的枯枝败叶、荒草根系。他需要先用脚(或扫帚)将大块的杂物拨开,再用扫帚将细碎的尘土、叶子扫到角落。每挥动一下扫帚,都牵扯着手臂和肩膀的酸痛,以及更深处魂魄因持续劳作而产生的、沉闷的疲惫感。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在永夜阴冷的风中,又迅速变得冰凉。

    但他没有停歇,只是机械地、认真地扫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夜陈玄子的话——“此处无你所需”。是真的没有,还是……不愿给予?

    还有那个空荡荡的暗格……陈玄子知道它的存在吗?如果知道,里面的东西……

    “专注。”

    一个平淡的声音忽然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林宵浑身一僵,动作顿住,缓缓回头。只见陈玄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主屋门口的台阶上,背着手,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看不出情绪。

    “扫地,便只是扫地。”陈玄子缓缓道,“心无杂念,手眼相随。扫帚过处,尘归尘,土归土。你心神散乱,气息浮躁,便是将这地扫上千百遍,亦是徒劳,反耗己身。”

    林宵默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心神,不再去想那些纷乱的念头。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扫帚上,集中在眼前需要清理的地面上。一下,两下……虽然身体依旧疲惫痛苦,但当他真正将心神投入这简单重复的劳动时,那种因焦虑和猜疑而产生的内耗,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丝。

    陈玄子看了一会儿,并未再多言,又慢吞吞地踱回了屋内。

    一个上午的时间,林宵就在这枯燥的清扫中度过。前院大致清理出了一条通道和几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他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但奇怪的是,魂魄深处那种因过度思虑而产生的、细微的灼痛和烦躁,似乎真的平息了不少。简单的体力劳动,仿佛也是一种对心神的放空和锤炼。

    午后,他胡乱吃了点苏晚晴送来的饼子和水,略作休息,又开始了对后院的清扫。后院比前院更加荒芜,杂草更深,那眼清泉周围倒是相对干净。

    就在林宵埋头清理泉眼附近最后一片杂草时,陈玄子的身影再次出现。

    “停下吧。”陈玄子道,“前院后院,暂且如此。过来。”

    林宵放下扫帚,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和灰,走到陈玄子面前。

    陈玄子没有评价他清扫的成果,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看向后院这片刚刚清理出来的、相对平整的空地。

    “昨日说要与你多讲‘心神凝聚’与‘气息精微’。”陈玄子缓缓开口,“理论讲得再多,不如身体力行。今日,便传你一套步法,将你所学八卦方位,与自身行动结合,于运动中体会气机流转,心神专一。”

    步法?林宵心中一动。难道,这清扫只是前奏,真正的“功课”在这里?

    “此步法无甚名堂,源于八卦方位变化,可称‘八卦步’。”陈玄子一边说,一边缓缓走到了空地中央,“其要诀,在于‘踏位’、‘转圜’、‘应机’。踏位,即每一步需踏在对应八卦方位点上,心中有图,脚下有根。转圜,即步伐衔接需圆转流畅,依循阴阳相生、方位流转之理,不可僵硬断续。应机,即步法需随外界气机、自身状态、乃至敌意动向而自然变化,无固定套路,唯有核心方位之理。”

    他顿了顿,看向林宵:“你初学,不必求‘应机’,先学‘踏位’与‘转圜’。今日,只学最基本的八步——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以此院为基,你需先于心中明晰此八处方位于脚下何处。”

    陈玄子让林宵以清泉眼为大致中心,凭借之前所学和对周围环境的感应,大致确定八个方位点。林宵努力回忆陈玄子之前讲授的八卦方位知识,结合对地脉(通过铜钱微弱感应)和气流的模糊感知,勉强在地上用脚划出了八个大致位置。

    “好,记住这八个点。”陈玄子道,“现在,听我口诀,随我步伐。”

    “乾位,进!”陈玄子低喝一声,佝偻的身影忽然动了!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每一步踏出,都异常沉稳,仿佛脚下生根。他右脚向前,稳稳踏在“乾”位(南)点上,身体随之微向前倾。

    “坎位,转!”话音未落,他左脚划过一个极小的弧线,以右脚为轴,身体随之向右旋转,左脚尖点在了“坎”位(西)点上,身体侧对中心。

    “艮位,退!”右脚收回,向后半步,踏在“艮”位(西北)点上,身体微微后坐。

    “震位,进!”左脚再次向前,踏“震”位(东北)……

    陈玄子的动作一气呵成,虽然只是简单的八步踏位,但步伐之间的转换圆融自然,身体的摆动、重心的转移,都暗合某种韵律。他踏完一轮,重新回到起始点,气息平稳,仿佛只是随意走了几步。

    “看清楚了吗?”陈玄子问。

    林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动作看清楚了,但其中那种“稳”与“顺”的感觉,却难以把握。

    “你来试试。莫急,先求踏准位置,再求步伐连贯。”陈玄子让开位置。

    林宵走到“乾”位点,回忆着陈玄子的动作,深吸一口气,右脚向前踏出。

    然而,仅仅是这第一步,就出了问题。他心中想着“稳”,但重伤未愈的身体虚弱,魂力不济,对平衡的控制力大减,这一步踏出,竟然有些发飘,落点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踏是踏在了“乾”位点上,却毫无陈玄子那种“生根”的感觉。

    “心神不定,脚下无根。重来。”陈玄子平淡道。

    林宵定了定神,收回脚,再次尝试。这一次,他刻意放慢速度,更加用力地去控制腿脚。第二步转向“坎”位时,需要单脚为轴旋转,他身体僵硬,旋转时重心不稳,左脚点向“坎”位时力道失控,不仅点偏了半寸,整个人更是踉跄着向旁歪倒,幸亏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没摔个结实。

    “步伐僵硬,转换生涩。方位已偏。重来。”

    第三次,第四次……

    这看似简单的八步,对此刻的林宵而言,却难如登天。他要么踏不准位置,要么步伐转换时身体失去平衡,要么心神紧张导致动作变形。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不是东倒西歪,就是步伐错乱。不过十几轮下来,他已摔了好几个跟头,身上沾满尘土,手掌和膝盖也磕破了几处,火辣辣地疼。

    汗水混合着灰尘,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魂魄的伤痛因为不断的摔倒和用力而隐隐加剧,眉心死气传来阴冷的嘲讽般的刺痛。但他咬着牙,一次次爬起来,重新站回起点。

    苏晚晴在不远处看得心疼不已,却不敢出声打扰。

    陈玄子始终静静地看着,只有在林宵错误明显时,才会出言指出一两句,语气依旧平淡:“旋转时腰胯发力,非仅靠腿。”“踏位时意念需先至,脚随后跟。”“心神散乱,如何统御周身?”

    林宵抹去糊住眼睛的汗水,喘息着,将陈玄子的每一句话记在心里,然后再次尝试。他不再去强求“快”和“像”,只是努力去感受脚下的位置,去控制身体的细微平衡,去在移动中,努力维持那一丝微弱的心神凝聚。

    渐渐地,虽然依旧失败居多,但他踏错位置的次数少了些,摔倒的频率低了点。更重要的是,在这一次次枯燥、痛苦的重复中,他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对方位变化的直觉,似乎真的在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增强。

    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重心所在,能更“敏锐”地察觉到步伐转换时气机的细微变化。当他的脚踏在正确的方位点上时,胸口那枚铜钱,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脚下地脉气息隐隐呼应的温热。而当步伐连贯、心神稍聚的短暂瞬间,他仿佛能“感觉”到周围八个方位点的“气”之差异,如同八个模糊的、带有不同“色彩”或“温度”的灯塔。

    这感觉太微弱,太短暂,但确实存在。

    这八卦步,不仅仅是步法,更是一种动态的、对身体、对心神、对天地方位气机的综合锤炼!

    当林宵不知第几百次尝试,终于勉强将八步踏完一轮,虽然步伐踉跄,转换生硬,方位也有细微偏差,但终究没有摔倒,完整走完时,天色(暗红程度)已显示黄昏将至。

    他拄着扫帚,大口喘息,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身上多处淤青擦伤,火辣辣地疼。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亮起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光芒。

    “今日到此为止。”陈玄子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林宵狼狈却挺直的身影,“明日早课之后,继续清扫,午后练习八卦步。踏准、走顺之前,不必学其他。”

    “是,师父。”林宵嘶哑地应道。

    “回去收拾一下。将‘安魂固本汤’喝了。”陈玄子说完,转身离去。

    林宵在苏晚晴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回到破屋。身体几乎散架,但心中那份因夜探和修炼无果而产生的焦躁与绝望,却被这整整一日的“惩罚”与“功课”,意外地冲刷掉了一些。

    清扫让他短暂放空,八卦步的艰难锤炼,则让他看到了一条具体的、需要一步步去征服的路,哪怕这条路同样布满荆棘。

    他依然不知道陈玄子的真正意图,依然对前路充满忧虑。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无头苍蝇般困在焦虑之中。

    这额外的功课,是惩罚,是敲打,或许……也是一剂另类的、治疗他“心神之伤”的苦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