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的黑暗如同最沉重的棺盖,将林宵的意识死死压住。暗格中那非木非石的冰凉触感,空荡荡的积灰,浅淡模糊的压痕,以及铜钱与之隐约的共鸣……这些破碎的画面在昏沉的梦境中反复搅动,与魂魄的钝痛、药力的沉滞交织,形成一种混乱而压抑的基调。
不知昏睡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两个时辰,林宵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他瞪大眼睛,望着破屋屋顶那永恒的黑暗缝隙,大口喘息,喉咙里仿佛还残留着藏经阁中那污浊腐朽的空气味道。
夜探的经历,像一场惊心动魄却又徒劳无功的幻梦,此刻清晰回放,带来一阵阵后怕和更深的虚脱。他成功了,潜入了禁地,发现了暗格,甚至打开了它。但他也失败了,暗格空空如也,除了一个谜,什么都没得到。而最大的风险——被陈玄子发现——此刻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
他侧耳倾听。身旁苏晚晴的呼吸依旧均匀悠长,似乎并未被他的动静惊醒。破屋外,永夜的风声呜咽依旧,但似乎……比之前更凄厉了一些?还是他过度紧张产生的错觉?
他必须回去。不是回破屋床上继续躺着,而是回到藏经阁那里,最后确认一下,自己是否留下了什么难以掩盖的痕迹。那扇被他挤开、无法完全闭合的木门,是最大的破绽。虽然陈玄子平日似乎从不靠近那片区域,但万一呢?万一他明日突然兴起,去那里查看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蛇噬咬,让他再也无法安心。躺在这里等待未知的审判,比再去面对一次危险更让人煎熬。
他再次轻轻坐起,动作比上一次更加小心。身体依旧沉重酸痛,魂力的过度消耗和惊吓带来的疲惫深入骨髓,但他强行压下。他看了一眼苏晚晴沉睡的侧脸,心中掠过一丝愧疚,随即被更强烈的焦虑取代。
深吸一口气,他再次如同鬼魅般滑下枯草铺,赤着脚(布鞋走动声音太大),踩着冰冷粗糙的地面,挪到门边。夜风从门缝灌入,刺骨冰寒。他侧身挤出,重新融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呜咽的风声中。
这一次,他更加警觉,几乎是挪一步,停三息。耳朵捕捉着风声中的每一丝异响,眼睛在昏暗的、暗红的天光下,极力分辨着周围每一处阴影的轮廓。前往藏经阁的路,白日里走起来不过数十步,此刻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终于,那间西侧偏殿歪斜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线中。那扇被他挤开的木门,在昏暗的光线下,果然露出一道明显的、不自然的黑黢黢的缝隙,像一道丑陋的伤口,咧在破败的殿门上。
林宵的心沉了沉。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扑到门边,伸出手,用力去推那扇变形了的木门,试图将它完全合拢,至少让缝隙看起来没那么明显。
“嘎吱——嘎吱——!”
木门在他用力的推动下,发出比潜入时更加刺耳、响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简直如同惊雷!林宵浑身汗毛倒竖,动作瞬间僵住,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他猛地回头,惊恐地望向主屋方向。
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没有灯光亮起,没有脚步声传来。
陈玄子……没有被惊动?是睡得太沉,还是……根本不在屋里?
林宵不敢确定,也来不及细想。他必须立刻处理好这扇门,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破屋。他咬着牙,忍着门轴处木头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木门向里推。
就在木门即将勉强合拢,缝隙缩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刹那——
一个沙哑、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极近处响起:
“找什么?”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锥,瞬间刺穿了林宵的耳膜,狠狠扎进他的脑海深处!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四肢冰冷僵硬,连回头的力气都瞬间丧失!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三个字——“找什么”——在疯狂回荡!
陈玄子!他什么时候来的?!就在自己身后?!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宵。他能感觉到一道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后背上。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诧异,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探究和……冰冷。
逃?解释?还是……
求生的本能和这些时日与陈玄子相处形成的、对这位神秘师父深不可测的畏惧,让林宵在极度的惊骇中,竟然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扭曲的“急智”。他强行压下喉咙里几乎要冲出的惊叫,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僵硬的身体,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陈玄子佝偻的身影,就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足三步远的地方。没有提灯,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那样站着,仿佛他早已与这永夜的黑暗融为一体。他身上那件浆洗发白的破旧灰布道袍,在黯淡的、暗红色的天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灰黑的颜色。脸上皱纹深刻,眼袋沉重,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地倒映着林宵惊骇失色的脸。
没有月光(永夜无月),只有天边魔云透下的、那永恒不变的、令人不适的暗红微光,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模糊扭曲,投在身后斑驳的殿墙和荒草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风声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下去,只剩下林宵自己那无法控制的、粗重颤抖的喘息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师……师父……”林宵的声音干涩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他努力想挤出一个表情,却只感到面部肌肉僵硬抽搐。
陈玄子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仿佛在等待着他的“解释”。
冷汗顺着林宵的脊背涔涔而下,冰凉粘腻。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否认?说自己只是梦游?以陈玄子的精明,绝无可能相信。坦白?说自己怀疑藏经阁有秘藏,前来寻找?那更是自寻死路,等于直接承认了对陈玄子的不信任和违背禁令。
电光石火之间,林宵猛地想起了白日里陈玄子讲授“凝神化液”时,自己心中确实积累的诸多困惑,以及对修炼进展缓慢的焦躁。这倒是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强迫自己镇定,尽管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却尽量用了一种充满困惑和求知欲的语气,急促地、语无伦次地说道:
“弟子……弟子惶恐!惊扰师父清修!弟子……弟子并非有意违禁!只是……只是白日聆听师父讲授‘凝神化液’之法,心中……心中实在有太多不解与困惑!气息运行如何更精微?心神凝聚何以久持?那魔气混杂,又如何更好地炼化剔除?弟子愚钝,修炼进展缓慢,心中焦灼难安,夜不能寐……”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陈玄子的表情。陈玄子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目光,似乎更加幽深了一些。
林宵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火烧火燎,继续硬着头皮编下去:“翻来覆去,想到师父曾说,这座偏殿曾是观中藏经之处……弟子便……便一时昏了头,想着或许……或许能从先辈留下的普通道经典籍中,寻得只言片语的启发,或是一些关于吐纳炼气的粗浅论述,印证心中疑惑……弟子知错!弟子再也不敢了!求师父责罚!”
他说完,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陈玄子的眼睛,身体因为恐惧和用力表演而微微颤抖,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寂静。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永夜的风,不知疲倦地吹过废墟,卷起细微的尘土,发出呜咽般的低吟。
陈玄子许久没有开口。林宵能感觉到,那道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低垂的头顶上,仿佛在审视,在衡量他这番话的真伪,在揣摩他此刻真实的心境。
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林宵的心跳如擂鼓,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他几乎要撑不住,想要跪地求饶,或者转身逃跑。
终于,陈玄子缓缓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此处,无你所需。”
短短五个字,却让林宵心头猛地一凛。无你所需……是指这里的普通道经对他无用,还是……另有所指,暗指这藏经阁里根本没有他“需要”的东西?包括那个空荡荡的暗格?
陈玄子顿了顿,目光似乎扫了一眼那扇被林宵勉强合拢、却依旧透着不自然缝隙的木门,又缓缓移回林宵脸上,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修行之惑,当以修行解。道经万千,不离‘身体力行’四字。你心神不宁,杂念纷扰,乃修行大忌。于典籍中寻章摘句,不过是缘木求鱼,甚或误入歧途。”
“今日之事,念你初犯,且是为求道心切,暂且记下。”陈玄子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林宵却听出了一丝隐晦的警告,“若有下次,无论何种缘由,皆以违逆师命论处,严惩不贷。”
“至于你修炼困惑……”陈玄子的话锋忽然一转,让低着头的林宵心头又是一跳,“明日早课之后,来见我。老道便为你,多讲一讲这‘心神凝聚’与‘气息精微’之道。”
说完,陈玄子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林宵一眼,只是缓缓转过身,踢踏着那双破旧的布鞋,慢吞吞地,朝着主屋的方向走去。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下,很快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直到陈玄子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再也听不见,林宵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低着头,保持着请罪的姿势。夜风卷过,带来刺骨的寒意,让他猛地打了个哆嗦,这才仿佛从梦魇中惊醒。
他缓缓直起身,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他望着陈玄子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着缝隙的殿门,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寒意。
陈玄子相信了他的说辞吗?恐怕未必。那句“此处无你所需”,意味深长。但他没有追究,没有戳破,反而顺势提出明日“多讲一讲”……
这到底是宽容,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还是……将计就计,有着更深层的打算?
林宵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而这次冒险,不仅一无所获,反而让他与这位神秘师父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信任与平静,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却可能致命的裂痕。
他再不敢逗留,拖着冰冷僵硬、如同灌了铅的双腿,用尽最后力气,逃也似的冲回了破屋。挤进门缝,反身将门板死死抵住,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息,直到那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苏晚晴依旧在沉睡,对今夜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林宵滑坐到冰冷的地上,将脸埋进颤抖的膝盖中。
撞见陈玄子……这次试探,他输了。输得彻底,也输得心惊胆战。
而明日等待他的“多讲一讲”,恐怕也不会是什么轻松的功课。那或许,才是陈玄子对他今夜行为的,真正的“回应”与“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