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日复一日的清扫、摔打、剧痛与微不可察的缓慢进步中,艰难地向前爬行。对林宵而言,每日的“额外功课”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本已不堪重负的魂魄与肉身上。清扫道观,是枯燥的体力消磨,汗水与灰尘混合,浸透他单薄的衣衫,每一次挥动扫帚都牵扯着未愈的伤痛。而午后雷打不动的“八卦步”练习,更是如同在刀尖上舞蹈,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平衡的失控、方位的迷失,以及无数次结结实实的摔跌。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新伤叠着旧伤,淤青连着擦伤,在永夜阴冷的风中,火辣辣地疼,又很快变得冰冷麻木。
然而,在这日复一日的“惩罚”与“苦修”中,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般的“习惯”与“专注”,竟也悄然滋生。当他挥动扫帚,眼中只有尘土与落叶时,那些关于暗格、关于营地、关于自身绝望的纷杂念头,似乎真的被暂时扫到了角落。当他一次次在八卦步中摔倒,又咬着牙爬起,全部心神都用于感受脚下方位、控制身体平衡时,那种对修炼进展缓慢的焦躁,似乎也被摔散了一些。痛苦是真实的,疲惫是刻骨的,但至少,这种痛苦和疲惫,有一个具体的目标,有一个可以触摸的过程。
与此同时,在破屋的另一角,另一种变化也在无声地发生着。
玄云观这片被奇异气场笼罩的废墟,虽然破败荒芜,充斥着陈年腐朽的气息,但对于苏晚晴而言,却是一个相对“干净”和“安全”的避风港。与外界的魔气弥漫、危机四伏相比,这里至少没有无时无刻不在侵蚀魂魄的阴煞邪气,也没有随时可能扑出的魔物残魄。更重要的是,那眼清泉散发出的、微带甘冽的生机,以及道观本身沉淀的、某种古老沉静的道韵(尽管微弱),似乎对守魂人一脉的传承,有着某种隐晦的滋养之效。
苏晚晴的魂力,在经历了黑水村剧变、长途奔逃、以及为林宵数次渡送灵蕴的严重消耗后,终于在这段相对平静(虽然心始终悬着)的日子里,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恢复。不再有迫在眉睫的生命威胁,不再需要时刻紧绷神经防备外邪,她可以静下心来,依照李阿婆传授的守魂秘法,一点点地梳理、温养自身枯竭的魂魄本源。
每日清晨,在陈玄子带走林宵开始一天的“功课”后,苏晚晴便会独自来到后院泉眼边,寻一块相对干净平整的石板,盘膝坐下。她闭上双眼,凝神静气,运转守魂一脉独特的吐纳法门。与林宵所学道门“凝神化液”追求炼化外界灵气不同,守魂秘法更侧重于沟通、引导、净化自身与地脉中的“阴”、“静”、“生”之力,尤其擅长稳固魂魄、安抚心神、沟通残留的地灵与魂念。
随着她功法的运转,胸口那枚代表守魂传承的、冰蓝色魂石(李阿婆遗留,一直贴身佩戴)会散发出微弱的、清冷的光晕,与她自身的魂力共鸣。她能感觉到,一丝丝清凉纯净的气息,从身下的大地深处(尽管此地地脉受损沉滞)、从周围的空气中(过滤掉那些令人不适的魔气杂质)、甚至从那眼清泉弥漫的水汽中,被缓缓引动,汇聚而来,如同涓涓细流,渗入她的四肢百骸,最终归于灵台深处那点重新变得明亮、凝实的魂火之中。
这种恢复缓慢而扎实,并非一蹴而就。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魂力一丝丝地增长,魂魄本源上的细微裂痕在清凉气息的滋养下,一点点弥合、稳固。眉心因之前过度消耗而产生的、时常有的隐痛和眩晕,渐渐减轻、消失。她的脸色不再像最初那般苍白得近乎透明,恢复了些许血色,眼眸也重新变得清亮有神,只是眼底深处,那份对林宵伤势的忧虑和对未来的迷茫,始终未曾散去。
魂力的恢复,不仅让她自身状态好转,也让她有了余力,去尝试更多。
看着林宵每日拖着伤痕累累、魂魄沉疴的身体,在陈玄子严苛的要求下挣扎,苏晚晴的心疼无以复加。她知道林宵的魂伤是根本,那“安魂固本汤”只能治标压制。而她所传承的守魂秘法中,正有专门温养、安抚、稳固受损魂魄的法门。
于是,在每个夜晚,当林宵结束了白日的折磨,服下汤药,带着一身疲惫伤痛和沉沉的药力滞涩感,勉强在枯草铺上盘膝调息时,苏晚晴便会悄悄坐到他身后。
她先会轻柔地为他处理身上新增的擦伤和淤青——用清泉水清洗,敷上些她白日里在道观角落辨认、采摘的、有微弱活血化瘀效果的草药嫩叶。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和小心翼翼的温柔。林宵通常闭着眼,眉头因为药力和伤痛而紧蹙,身体僵硬,只有在苏晚晴指尖触及最疼的伤口时,才会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栗一下。
处理完外伤,待林宵呼吸稍稳,苏晚晴便会伸出双手,掌心轻轻虚按在林宵的背心(对应心俞穴)和后腰(对应命门穴)的位置。她没有直接接触皮肤,隔着单薄的衣衫,冰凉的掌心凝聚起新恢复的、更为精纯柔和的守魂灵蕴。
“林宵,放松些,试着接纳。”她会在林宵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如同夜风拂过枯草。
然后,她闭上眼,运转守魂秘法中最为温和的“安魂哺灵”之术。一丝丝清凉、纯净、带着蓬勃生机与安抚意味的灵蕴,从她掌心缓缓渡出,如同最细腻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渗入林宵的体内。
这过程对苏晚晴而言,同样消耗不小,需要她高度凝聚心神,精准控制灵蕴的力度和流向,避免与林宵体内本就混乱的气息、霸道的药力、以及那盘踞的死气产生冲突。但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当那清凉的灵蕴流入体内,林宵首先感觉到的,是后背两处穴位传来的、令人心悸的舒适凉意,瞬间驱散了一些药力带来的沉滞燥热和魂魄的闷痛。紧接着,那清凉之意顺着经脉缓缓扩散,所过之处,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迎来甘霖,带来一种细微却清晰的滋润与舒缓。虽然无法修复魂种的根本裂痕,也无法驱散死气,但却能有效地安抚因日间消耗和伤痛而躁动不安的魂魄余波,减轻那种无处不在的、细微的撕裂感和灼痛,让他得以在药力发挥作用的间隙,获得更深沉、更安宁的休息。
“晚晴……够了……”有时,林宵会勉强开口,声音带着药力下的含糊和疲惫,“你……自己也要恢复……”
“我没事,这点消耗很快就能补回来。”苏晚晴总是轻轻摇头,手中渡出的灵蕴不停,语气温柔却坚持,“你好好感受,引导这股凉意,去温养你最难受的地方。”
林宵便不再多说,只是依言而行,努力收敛心神,引导着那丝珍贵的清凉灵蕴,流向魂魄伤痛最剧之处。虽然每次能渡入的灵蕴有限,效果也远不能与“安魂固本汤”的强行压制相比,但这种源自同袍、充满生机的温和滋养,却带给他一种药物无法给予的、心灵上的慰藉与支撑。仿佛在无尽黑暗冰冷的深渊中,始终有一缕微弱的、却坚定不移的星光,在照耀着他,告诉他并非孤身一人。
夜深人静,破屋外风声呜咽。当苏晚晴收回手掌,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略显疲惫地调息时,林宵的状态往往会比之前好上一些,眉心的结似乎松开了些许,呼吸也平稳悠长了一些。
这时,两人有时都无睡意,便会借着破屋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暗红天光,低声交谈。
交谈的内容,大多是日间所学。
“今日陈道长讲‘离’位属火,主明,依附。画离火符时,他特别强调笔意需‘明而不烈,附而不滞’。”林宵会低声复述陈玄子的讲解,尽管声音嘶哑疲惫,“可我画时,总觉得要么过于刚猛,失了‘附’的绵长;要么太过柔弱,没了‘明’的决断。晚晴,你们守魂传承中,可有关于‘火’、‘光’、或者‘温暖’、‘驱散阴冷’这类意象的符文或法门?或许有可借鉴之处?”
苏晚晴便会凝神思索,缓缓道:“守魂一脉,侧重阴、静、沟通,对‘火’、‘光’这类至阳之象涉及不深。不过,李阿婆曾说过,真正的‘净’与‘安’,并非一味阴柔镇压,有时也需一丝‘阳和’之意为引,如同黑夜中的灯烛,不在于有多亮,而在于能‘照亮’、能‘指引’、能带来‘温暖’与‘希望’。画符之时,或许不必强求符形完全对应,可存想心中一点灯烛般的暖意,一点驱散黑暗、带来安心的‘光明’之念,将其融入笔画试试?”
林宵闻言,若有所思。次日画符时,他尝试在绘制“离火符”时,不再刻意追求笔画形态的“光明正大”,而是存想苏晚晴所说的“灯烛暖意”、“安心光明”,笔下的符纹,竟意外地多了一丝内敛的“温煦”与“绵长”,虽与陈玄子所示范的不尽相同,却也别有一番韵味,符意似乎更易凝聚了。
又或者,当苏晚晴练习陈玄子所授的几种基础草药配伍时,会疑惑于某种药材的炮制火候与守魂古籍记载的细微差异。
“陈道长说这‘赤芍’需文火慢焙,去其寒性,增其活血之效。可我记得李阿婆留下的残卷里提到,用于处理地煞阴气引发的瘀滞时,赤芍反需保留一丝‘凉’性,以制阴煞之热,甚至可佐以少许‘寒水石’粉末。这其中差异,是病症不同,还是……传承有别?”苏晚晴蹙眉不解。
林宵对草药知识掌握尚浅,但他会结合陈玄子讲授的阴阳五行、药性生克之理,尝试分析:“赤芍性微寒,本就能清热凉血。陈道长所言炮制法,或是针对普通气血瘀滞、痈肿热毒,去其寒性,专攻活血。而守魂一脉所对,多是地煞阴气这类至阴之邪,阴盛可能格阳,反生虚热,故需保留甚至利用赤芍的凉性,以清虚热,配合活血。两者或许并无根本矛盾,只是针对的‘病邪’性质不同,故用法有异。”
苏晚晴听了,恍然大悟,对药性的理解又深入一层。她将这些思考记下,日后或可用于调整给林宵外敷草药的配伍,以期更好缓解他体内死气与伤痛交织带来的复杂症状。
这样的交流,在无数个沉寂压抑的深夜里,悄然进行着。没有高深的论道,没有玄奥的辩经,只有最朴实无华的经验分享、疑惑探讨和知识印证。一个出身道门旁支(陈玄子所授虽基础,却体系严谨),一个传承古老守魂,两种不同的视角,在这绝境破屋中碰撞、交融,竟让两人对各自所学都有了新的、更深的理解。
林宵从苏晚晴那里,学到了更细腻的心神运用,更灵活的意象存想,以及对“阴”、“静”、“生”之力的独特感知。苏晚晴则从林宵那里,补充了更系统的阴阳五行、八卦方位知识,以及对“气”之运行、炼化、应用的初步框架。
他们依然是两个在黑暗中艰难前行的伤者,一个魂伤沉重,前路渺茫;一个背负传承,忧心忡忡。但在这相互扶持、相互印证的过程中,某种比单纯依靠更深厚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那是信任,是默契,是绝境中两颗孤独心灵彼此照亮、共同求索的微弱光芒。
苏晚晴的魂力在恢复,她的守魂秘法在精进,她对林宵的照料也越发细致入微。而林宵,在承受着日复一日的肉体与魂魄双重折磨的同时,也因为她的存在、她的帮助、她的交流,而始终保有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心火,在看似无尽的痛苦与缓慢的积累中,艰难地、一步一个血印地,向前挪动。
夜还很长,风依旧冷。但破屋之内,那点相互依偎的温暖与智慧的火光,却顽强地抵抗着外面永恒的黑暗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