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形轮廓的刻痕,极其浅淡,几乎与周围夯土地面融为一体,若非指尖偶然触及,又借着那微弱的、诡异的天光仔细辨认,绝难发现。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厚厚的浮灰之下,像一个被遗忘的、无声的秘密。
林宵的呼吸骤然屏住,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更加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失望的冰潮尚未完全退去,一股新的、带着灼热温度的希望与惊疑,便如同地火般猛然窜起!
这不是普通的地面!这下面有东西!
他立刻伏低身体,几乎将脸贴到地面上,用颤抖的手指,更加仔细地抚摸着那刻痕的走向。刻痕很细,很浅,但笔直而规整,边缘平滑,绝非自然形成。它围成一个标准的方形,边长约一尺,位置就在倾倒的书架残骸旁边,靠近墙壁,处于殿内最阴暗的角落。
是暗格?还是某种机关?
林宵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藏经阁,秘密暗格,空无一物的书架……这一切联系起来,指向一个几乎呼之欲出的可能——真正的、重要的东西,或许并非放在明面的书架上,而是藏在这暗格之中!
那陈玄子知道这个暗格吗?如果知道,里面的东西是被他取走了,还是原本就是空的?如果不知道……那这暗格里,是否还留存着玄云观真正的秘密?
巨大的好奇和一种近乎赌博的兴奋,瞬间压过了疲惫、伤痛和违反禁令的恐惧。林宵深吸几口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侧耳倾听殿外的动静,风声依旧,呜咽如常,没有靠近的脚步声。
时间紧迫,必须尽快查看。
他伸出双手,开始清理暗格轮廓上的浮灰。灰尘很厚,一碰就扬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形成一团团小小的尘雾。他尽量动作轻柔,减少扬尘,同时避免发出声响。
很快,整个方形轮廓完全显露出来。轮廓内部的地面,颜色似乎比周围稍微深那么一丝,质地也更加细腻,并非普通的夯土,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非木非石的材质,触手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于玉石却又更加沉实的质感。
暗格的边缘,与周围地面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明显的把手或锁孔。林宵尝试用手指抠住边缘,用力向上提。纹丝不动。他又尝试向四周按压、推动,同样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需要特定手法才能开启?还是说,这只是一个装饰,或者曾经是暗格,但早已封死?
林宵不甘心。他凑得更近,几乎将眼睛贴在那冰凉平滑的表面上,借着门缝透入的、越发微弱的天光(天色似乎更暗了),仔细观察每一寸边缘。终于,在方形暗格靠近墙壁那一侧的边缘下方,他摸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地面平齐的凹陷。凹陷很浅,约莫黄豆大小,形状不规则。
他尝试将指尖按入凹陷,用力。没有任何反应。又尝试旋转、拨动。依旧如故。
难道是……需要钥匙?或者,需要灌注某种力量?
一个念头闪过。林宵犹豫了一下,再次确认周围安全,然后,他将右手食指,轻轻按在了那个微小的凹陷上。与此同时,他闭上眼,尝试凝聚心神,去引动胸口那枚铜钱。
平日里,在药力滞涩和魂伤困扰下,引动铜钱温热已十分艰难。此刻,在这紧张、压抑、污浊的环境中,更是难上加难。他能感觉到铜钱在胸口微微搏动,但那温热感如同被冻结,难以调动。
他咬紧牙关,不顾眉心死气因此传来的阵阵阴寒刺痛,拼命集中意念,想象着那丝温热顺着经脉,流向指尖,注入那小小的凹陷。
一下,两下……汗水顺着他的鬓角、鼻尖滴落,在灰尘覆盖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他的身体因为过度专注和魂力的消耗而微微颤抖。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认为这只是自己异想天开时——
指尖按着的那个微小凹陷,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吸力”!仿佛一个沉睡已久的器物,被一丝同源的气息轻轻“触碰”,产生了本能的反应!
与此同时,林宵胸口那一直沉寂缓慢搏动的铜钱,竟然也猛地一震,传出一股比之前清晰、灼热得多的暖流,瞬间涌向他的指尖!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这死寂的殿堂内清晰可闻的机括声响,从地下传来!
林宵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只见面前那尺许见方的、颜色稍深的地面,竟然无声无息地向下一沉,然后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比殿内更加陈腐、更加阴冷、带着浓郁土腥和某种奇异金属锈蚀气息的气流,从洞口中涌出,扑面而来!
暗格!真的打开了!
林宵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强忍着激动和不适,屏住呼吸,探头向暗格内望去。
暗格内部空间不大,深约半尺,四壁和底部似乎都是同一种非木非石的冰凉材质,打磨得相对光滑。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可以看见暗格底部……空荡荡的。
只有一层均匀的、更细腻的灰尘,铺在底部,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空的?
林宵愣住了,一股比刚才发现暗格时更加强烈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冒着巨大风险,耗尽心力打开暗格,里面竟然什么都没有?难道里面的东西早已被取走?还是说,这暗格从一开始就是空的,只是一个未使用的机关?
他不死心,也顾不上那阴冷污浊的气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入暗格,用手指在底部的灰尘中轻轻摸索。灰尘很细,很均匀,仿佛已经积累了无数年月。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底部,那材质确实奇特,触感比玉石更沉,比金属更温,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邃感。
他仔细地摸遍了暗格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底部,甚至检查了四壁。除了灰尘,还是灰尘。没有任何物品残留的痕迹,没有纸张,没有卷轴,没有玉简,甚至连一点曾经存放过东西的压痕或印记都没有。
这暗格,干净得就像刚刚打造好,从未使用过一般。
可是,如果从未使用,为何要设置如此隐蔽、需要特定方式(很可能是铜钱道韵或类似力量)才能开启的机关?玄云观的前人,会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做一个无用的摆设?
林宵缩回手,呆呆地看着那空无一物的暗格,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和更深的无力。希望如同肥皂泡,升起时绚烂,破灭时只留下冰冷的虚空和更粘稠的失望。
他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土墙,望着那敞开的、空洞的暗格,许久没有动弹。夜风从门缝钻入,卷动殿内的灰尘,发出细微的呜咽,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
算了……也许,真的什么都没有。玄云观的秘密,早已随着那场未知的劫难,消散在时光长河之中。陈玄子隐居于此,或许也仅仅是因为这里相对“干净”,适合避世,而非有什么了不得的传承。
他该回去了。在天亮(如果那暗红天光变亮算天亮)之前,回到破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次冒险,除了加重魂力消耗和心神疲惫,以及可能被发现的风险,一无所获。
林宵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最后瞥一眼那暗格,然后将它复原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暗格底部那片均匀的灰尘。
等等……那灰尘的厚度,似乎……有些过于均匀了?
他再次伏低身体,凑近暗格口,仔细看去。暗格内部的灰尘,铺得极其平整,仿佛一层灰色的薄纱,均匀地覆盖在底部。但是,在暗格最内侧的角落,靠近墙壁的那一边,灰尘的颜色似乎……比周围稍微深了那么一丝丝?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而且,那片颜色稍深的区域,形状似乎隐约有个轮廓?像是一个……长方形?大小约莫是……
林宵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摸索,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向那片颜色稍深的区域。
灰尘被轻轻拂开,露出了下面暗格的底部。材质依旧冰凉光滑,但……在那片区域,灰尘之下,似乎有一些极其浅淡的、几乎与底部材质颜色融为一体的、细微的凹陷纹路?
他睁大眼睛,几乎将脸埋进暗格,借着越来越微弱的光线,拼命辨认。那纹路太浅了,浅到只能靠手指的触感去体会。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沿着纹路移动。
那似乎是一个……长方形的轮廓,比暗格底部小一圈,像是曾经有什么扁平的东西,长期压在这里,留下的极其轻微的压痕。压痕的边缘已经模糊,几乎被岁月磨平,但仔细感受,还是能摸出那规整的形状。
而在压痕的中间,似乎还有几个更浅的、点状的凹陷,排列成某种简单的图案……
林宵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有东西!曾经真的有东西放在这里!而且从压痕的浅淡和均匀的灰尘来看,这东西被取走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灰尘重新覆盖,几乎抹去了一切痕迹。
那东西是什么?秘籍?法器?信物?还是……与铜钱,与《天衍秘术》,与这玄云观兴衰相关的关键之物?
是谁取走的?是玄云观遭劫时幸存的道士?是后来偶然发现此地的外人?还是……陈玄子?
无数疑问如同沸水中的气泡,在林宵脑海中翻腾。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这里找到答案。暗格已空,只有这几乎不可辨的压痕,证明着曾经有什么存在过。
他默默地记下了暗格的位置、开启方式、内部材质的感觉,以及那压痕的大致形状和点状凹陷的排列。也许,将来有一天,这些信息会有用。
现在,他必须离开了。天光似乎更暗,预示着他出来的时间已经不短。
他再次检查了一下暗格内部,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线索,然后,伸手按在暗格边缘,尝试将其关闭。他不知道关闭是否需要特定方法,只是试着用力向反方向推动。
“咔哒。”
又是一声轻微的机括响,那方形的盖子缓缓滑回原位,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洞口,地面恢复平整,只留下那浅淡的方形刻痕。林宵连忙用手将周围的浮灰重新拨弄过来,掩盖住刻痕,尽量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气喘吁吁,冷汗浸透了后背。魂力的消耗和精神的极度紧张,让他感到一阵阵虚脱。他靠在墙上休息了片刻,才挣扎着站起,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从那狭窄的门缝中挤了出去。
重新回到殿外,永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外面世界永恒的甜腥魔气,却让他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殿内那污浊沉寂的空气,几乎让人窒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被他撬开缝隙的破旧木门,尝试着将其推回原位。木门在变形后,已经无法完全闭合,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缝隙,比他潜入前要大得多。但这已经无法弥补了。他只能祈祷陈玄子不会在近期来到这废弃的藏经阁。
他蹑手蹑脚,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而小心地返回破屋。一路上,他的心依旧悬着,耳朵竖得老高,留意着任何风吹草动。直到他重新挤进破屋的门缝,看到苏晚晴依旧在沉睡,呼吸平稳,而主屋方向依旧一片黑暗寂静,他那颗狂跳的心,才稍稍落回原位。
他轻轻躺回自己的枯草铺上,拉过那床薄被盖住冰冷颤抖的身体。眼睛望着屋顶的破洞,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暗格中的景象——那非木非石的冰凉材质,那均匀的灰尘,那浅淡到几乎消失的长方形压痕,还有那奇异的点状凹陷……
这次夜探,没有找到期望中的秘籍或答案,却带来了更多的谜团和更深的疑云。玄云观,陈玄子,这枚铜钱,那本《天衍秘术》,还有这空无一物的暗格……它们之间,究竟有着怎样错综复杂、不为人知的关联?
而自己,身陷这谜团中心,前路迷茫,伤势沉重,又该何去何从?
疲惫如同潮水,终于彻底淹没了他。在沉入昏睡的前一刻,林宵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了胸口那枚重新恢复平稳、温热搏动的铜钱。
冰凉的暗格材质……温热的铜钱……
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隐晦的、同源的“质感”?
这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逝,随即,无边的黑暗便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