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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夜探藏经阁

    “命格所累,根基本损,急不得。继续。”

    陈玄子那平淡到近乎冷酷的八字评语,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在林宵脑海中盘旋,与魂魄深处的剧痛、药力的滞涩、以及那微乎其微、近乎感知不到的修炼进展交织在一起,熬煮成一种名为“绝望”与“焦躁”的毒药,慢慢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白日里,他强迫自己盘坐在破屋角落,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令人心力交瘁的“凝神化液”。心神如同在粘稠的胶水中挣扎,每一次凝聚,都伴随着眉心死气阴冷的刺痛和魂种裂痕细微的“呻吟”。吸入的稀薄灵气,十之八九在炼化的第一步便溃散无踪;侥幸炼出的一丝真气,运行在破损郁结的经脉中,如蚯蚓钻行于干涸板结的土块,举步维艰,不断消散;最终侥幸回归丹田的那一缕,还未等他稍感安慰,魂种深处那股无法抗拒的本能“吸力”便如约而至,将其吞噬大半,用于维系那脆弱的平衡。

    丹田之中,真气增长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修炼整整一日,静心内视,所能感知到的真气存量,与昨日相比,几乎毫无变化,如同在浩瀚的沙海中试图用指甲抠出一捧沙,徒劳无功。

    这种原地踏步、甚至感觉在倒退的修炼,比纯粹的肉体痛苦更加折磨人。它消磨意志,啃噬希望,让人在寂静的煎熬中,清晰地看到自己与目标之间那遥不可及的距离,以及自身这具千疮百孔、似乎永远无法修补的躯壳与魂魄。

    林宵越来越沉默。除了必要的交流,他几乎不再开口。眉头终日紧锁,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深沉的疲惫,以及那被强行压抑、却时不时会窜出火星的焦躁。苏晚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如何安慰。她知道,任何言语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更细心地照料,在他修炼过度、冷汗涔涔时默默递上清水,在他因挫败而气息不稳、身体微颤时,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陈玄子依旧每日出现,检查功课,传授新的、更加繁复的草药辨识知识,或是讲解一些粗浅的阵法原理、奇门方位应用。他对林宵修炼的迟缓与痛苦视若无睹,对那几乎停滞的真气增长不置一词,只是按部就班地履行着“师父”的职责,传授那些“有用”的知识,却对林宵最核心的困境——魂伤与修炼瓶颈——绝口不提更深层的解决之法。

    这种“正常”反而让林宵更加煎熬。他感觉陈玄子就像一个冷静的医者,明知病人身患绝症,却只开些无关痛痒的滋补汤药,然后袖手旁观,等待那必然的结局。那句“活不到炼气有成”的断言,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真实。

    夜深了。

    破屋外永夜的风声呜咽,如同无数冤魂的哭诉。屋内,那截短小的油脂蜡烛早已燃尽,只留下一小滩凝固的泪渍。苏晚晴蜷缩在枯草铺的另一侧,呼吸均匀,已然沉沉睡去。连日来的担忧和操劳,让她也疲惫不堪。

    林宵却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破漏处透进来的、那永恒不变的暗红色天光,毫无睡意。身体的疲惫和魂魄的痛楚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刷着他,但更折磨人的,是脑海中翻腾不休的念头。

    营地现在怎么样了?阿牛带回去的符箓,能挡住那窥视的邪物吗?陈玄子说能保数日平安,如今已过去六七日,是否又有新的变故?自己却困在这观中,修为寸进,如同废人……

    玄云子……那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每次想起,都带来灼心的恨意与更深的无力。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莫说报仇,恐怕连站在对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而时间,正在一天天流逝。玄云子会等着他慢慢修炼吗?黑水村的仇,能等吗?

    还有自身的伤……这该死的“凝神化液”,这望不到尽头的修补之路……真的能行吗?还是如陈玄子隐晦暗示的那样,不过是徒劳的挣扎,最终仍逃不过魂飞魄散的结局?

    焦躁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躺着,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看着希望一点点熄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破屋外,那片被昏暗笼罩的道观废墟。这些时日,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破屋、后院泉眼、主屋侧室,三点一线。陈玄子明令禁止他们随意在观中走动,更不得踏入那几处封闭的殿宇。

    那几处封闭的殿宇……

    其中,位于主殿西侧,有一间看起来比其它偏殿稍显完整、门扉紧闭,甚至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的屋子。林宵每次去主屋时,目光都会不经意地扫过那里。苏晚晴曾随口提过一句,说那里以前可能是玄云观的藏经阁,存放道经典籍的地方。

    藏经阁……典籍……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蕈,不可抑制地在他心中疯长。

    玄云观曾经是方圆百里内有名的道观,观中道士或有真修。陈玄子如此神秘,修为深不可测,他隐居于此,这观中或许……还留有些什么?不是那些普通道书,而是真正的……修炼法门?秘术典籍?或者,关于这铜钱,关于那本《天衍秘术》,关于自己这“凶命”的记载?

    陈玄子不肯教,不愿多说。那他自己去找呢?万一……万一里面真的有能解决他目前困境,哪怕只是提供一丝线索的东西呢?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扑灭。强烈的好奇、对力量的渴望、以及对现状的极端不满,混合成一股危险的冲动,冲击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轻轻坐起身,侧耳倾听。苏晚晴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主屋方向一片漆黑寂静,陈玄子显然早已歇下。

    就是现在!

    林宵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他知道这是违背陈玄子禁令的行为,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那股躁动和近乎绝望的期盼,压过了恐惧。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破旧道袍,夜风的寒意瞬间穿透布料,让他打了个冷颤。他蹑手蹑脚地挪到门边,侧身挤出门缝,融入外面浓郁的黑暗之中。

    永夜无月,只有天边那永远翻滚的暗红魔云,投下极其微弱、诡异的光,勉强能让人看清近处物体的轮廓。道观内断壁残垣,荒草萋萋,在昏红的光线下投出张牙舞爪的怪影,风声穿过废墟孔洞,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如同鬼哭。

    林宵屏住呼吸,凭借着这些时日的熟悉,小心翼翼地朝着主殿西侧那间上锁的偏殿摸去。他的脚步放得极轻,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几乎被风声掩盖。胸口那枚铜钱紧贴着皮肤,传来稳定却微弱的温热,在这诡谲的夜色中,竟给他带来一丝莫名的安定感。

    很快,那间偏殿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比起其他完全坍塌或门扉洞开的屋子,这间殿宇确实保存得相对完好,墙壁虽斑驳,却未倒塌,两扇对开的木门紧闭,门板上油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黑褐色的木头原色,上面布满了虫蛀的孔洞和干裂的纹路。门鼻上,挂着一把巴掌大小、覆盖着厚厚绿锈的旧式铜锁,锁梁锈死在了门鼻里,似乎很久未曾开启。

    林宵停在数步之外,背靠着一截半塌的土墙,心脏咚咚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尤其是主屋的方向。一片死寂,只有风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缓缓靠近殿门。越是接近,越能感觉到一股陈年的、混合了灰尘、朽木和淡淡霉味的沉寂气息。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锈死的铜锁。冰冷,粗糙,锁身与锁梁几乎锈成了一体。

    他尝试用力拉扯了一下,锁纹丝不动。又看了看那两扇看似腐朽的木门,门板与门槛之间有着明显的缝隙。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门轴的部位。由于常年的风吹雨打(虽然如今只有永夜和魔气),门轴处的木头同样腐朽严重。

    或许……不必开锁?

    一个念头闪过。他站起身,再次确认四周无人,然后侧过身,将肩膀抵在一扇门板靠近门轴的位置,双手扶住门板边缘,缓缓用力,尝试向里推。

    “嘎吱……嘎吱……”

    极其轻微、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异常刺耳的木头摩擦声响起!林宵浑身一僵,立刻停止动作,心脏几乎停跳!他竖起耳朵,全身紧绷,等了足足十几息,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陈玄子没有被惊动。

    他稍稍松了口气,再次用力。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将力量放得极缓、极匀。

    “嘎吱……咔……”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木头纤维断裂的轻响不断传来。那扇木门,连同锈死的门轴,在他的推动下,竟然真的缓缓向里挪动了一丝!门轴处腐朽的木头在压力下变形、碎裂,露出了更大的缝隙!

    有戏!

    林宵精神一振,顾不得那声音在静夜中多么清晰,继续加力。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入眼中,带来刺痛,他也顾不上擦。肩膀抵着粗糙的木门,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终于,在两扇门板之间,被他挤开了一道约莫两指宽、歪歪扭扭的缝隙!足够一个瘦削的人侧身挤进去了!

    缝隙内一片漆黑,浓重的、陈腐的灰尘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林宵差点咳嗽出声,他连忙死死捂住口鼻。

    他不敢立刻进去,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才深吸一口气(避开灰尘),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先将头探入缝隙,然后是肩膀,一点点地,将自己瘦削的身体,从那狭窄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噗……”

    双脚落地,激起一片灰尘。林宵立刻弯腰,剧烈地压抑着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捂住口鼻,好一会儿才适应了殿内那污浊不堪的空气。

    殿内比外面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从门缝和他刚刚挤进来的缝隙中,透入几缕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殿内大致的轮廓。

    这是一间不大的殿堂,比主屋侧室稍大,但同样空旷破败。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绵软无声。借着微光,可以看到靠近墙壁的位置,有几个歪倒散架的木架,依稀是书架的样式,但大多已经朽烂,木板断裂,散落一地。一些黑乎乎的、类似书卷的块状物,零散地夹杂在朽木和灰尘之中,大多也已腐烂黏连在一起,看不出原貌。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霉味和纸张、木头彻底腐败后的特殊气味,令人作呕。

    林宵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景象,与他想象中的“藏经阁”相去甚远。这里不像是有秘宝藏书的地方,倒像是一个被彻底遗忘、任由时光侵蚀的垃圾堆。

    他不死心,强忍着不适,开始在黑暗中摸索。他不敢弄出太大光亮(也没有光源),只能凭借那几缕微光,在灰尘和废墟中翻找。

    他捡起一块黏连在一起的、黑乎乎的东西,手感湿滑粘腻,稍微用力,便碎成几块,散发出更加浓烈的恶臭,显然早已彻底腐烂。

    又摸索到一处倾倒的木架下,手指触到几本相对“完整”的册子。他心中一喜,连忙小心拿起,凑到门缝透光处。

    册子的封面早已不见,纸张枯黄发脆,边缘破损严重。他借着微光,勉强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字迹。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是《道德经》。

    又拿起一本:“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是《南华经》(庄子)。

    再翻看其他几本能找到的、尚未完全烂掉的册子,无一例外,皆是《清静经》、《周易参同契》等道家最常见的普通经典,内容并无任何特异之处,版本也与世间流传的大同小异,甚至因为保存不善,字迹缺失,还不如一本完整的市面刻本。

    林宵将手中那本脆弱的《南华经》残本轻轻放下,无力地靠在一堵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土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想象中的秘法传承,没有关于铜钱、关于魂种、关于“凶命”的只言片语,甚至没有一本像样的、讲述具体修炼法门的道书。只有这些随处可见、毫无价值的普通典籍,而且大多已经腐朽不堪。

    陈玄子将这里上锁,或许并非因为其中藏有秘密,而仅仅是因为……这里堆放着观中最后的、象征性的“藏书”,虽然无用,却也是这座道观曾经存在过的、一点可怜的痕迹。锁上,不过是防止风雨(虽然如今只有魔气)进一步侵蚀,或者,只是一种无意义的、对过去的凭吊?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宵。比之前修炼毫无进展时更加深重,更加刺骨。他冒着触怒陈玄子的风险,深夜潜入,怀揣着微弱的希望,最终找到的,却只是这样一个讽刺的、空无一物的结局。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奇迹吗?在这被魔气笼罩、生机断绝的荒山破观之中,哪来的什么奇迹?

    他瘫坐在冰冷的灰尘里,任由那污浊的空气充斥肺腑,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脖颈,越收越紧。之前被焦躁和冲动压制的疲惫、伤痛、以及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此刻加倍地反扑回来。

    魂伤难愈,修炼无望,前路黑暗,报仇渺茫,连这唯一侥幸的、看似可能的“捷径”,也只是一场可笑的幻影。

    也许……陈玄子是对的。自己真的……没有希望了?

    就在林宵被绝望彻底吞没,几乎想要放弃,就此瘫在这灰尘里不再起来时,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下冰冷的地面。

    触感……似乎有些异样?

    他愣了一下,从自怨自艾中勉强挣脱一丝心神,低头看向自己手掌按压的地方。那里是厚厚的灰尘,看不出什么。但他刚才指尖划过时,似乎感觉到灰尘下的地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笔直的……凹陷?

    是地砖的缝隙?不对,这殿内地面似乎是夯土地面,并非铺砖。

    他心中一动,也顾不上脏,连忙用手拂开那片区域的浮灰。灰尘飞扬,呛得他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浮灰扫去,露出了下面颜色更深、更加坚实的地面。在门缝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下,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只见那被他拂开灰尘的地面上,隐约有一道道极其浅淡、笔直交叉的刻痕,似乎组成了一个……约莫尺许见方的、规整的方形轮廓?

    这轮廓与周围浑然一体的夯土地面颜色质地几乎完全一样,若非他刚才指尖偶然划过,又仔细拂灰查看,绝难发现。

    这……是什么?

    林宵的心,猛地一跳。难道……这空荡荡的藏经阁下,还另有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