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子那番关于“重情”与“知舍”的冰冷剖析,如同在早已冰封的心湖上,又凿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将底下更黑暗、更湍急的暗流暴露出来。林宵在随后两日的昏沉与药力折磨中,那些话语反复在他意识深处回响,每一次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更深沉的迷茫。
舍?如何舍?那些浸透血泪的记忆,那些沉甸甸的人命与托付,那些刻入骨髓的仇恨与誓言,早已与他破碎的魂种、残存的生命紧紧缠绕,成了他之所以还是“林宵”的一部分。若要强行剥离,与剜心剔骨何异?可若不“舍”,陈玄子断言,他活不到炼气有成。
两难的痛苦,甚至超过了魂伤的钝痛。
然而,也许是“安魂固本汤”的药力持续发挥,也许是魂种在经历了那次近乎崩溃的透支后,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冬眠的“沉寂”,两日后,当苏晚晴再次将苦涩的药汁喂入他口中时,林宵终于艰难地、颤巍巍地,自己抬起沉重如铁的手臂,扶住了陶碗的边缘。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许久,才勉强聚焦在苏晚晴那张写满惊喜与未褪担忧的脸上。她的眼睛红肿,显然这几日没少流泪。
“我……”林宵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嘶哑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别说话,先喝药。”苏晚晴连忙扶着他,小心地将剩余的药汁喂完。温热的、带着滞涩药力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熟悉的、令人不适的沉坠感,却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
喝完药,又休息了小半个时辰,林宵感觉那股沉坠感稍有缓解,身体的掌控力恢复了些许。他看向苏晚晴,用眼神询问时辰。
“刚过午时。”苏晚晴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陈道长说,你若能自行坐起,便带你去见他。”
林宵默默点头。他双手撑地,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将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从枯草铺上撑起。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魂魄深处未愈的裂痕,带来阵阵闷痛和眩晕。汗水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但他死死撑着,没有倒下,也没有让苏晚晴搀扶,就这么靠自己,摇摇晃晃地,坐直了身体。
虽然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身体因为虚弱和用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他确实坐起来了。
苏晚晴眼中闪过泪光,却强忍着没让它落下,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起身道:“我扶你过去。”
这一次,林宵没有拒绝她的搀扶。从破屋到主屋侧室这短短二三十步,对他而言依旧如同跋涉千山万水。每一步踏出,都感觉脚下虚浮,地面绵软。魂魄的伤势和药力的滞涩,让他对身体的感知和控制变得异常迟钝和艰难。
主屋侧室的门开着,陈玄子已经坐在了桌边。桌上没有油灯,只有窗外那永恒黯淡的、暗红色的天光透入,勉强照亮室内。他面前摆着那盏样式古朴的油灯,却没有点燃。他手里拿着一块颜色灰白、形状不规则的石头,正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木屑纷纷扬扬落下。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依旧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只是淡淡说了句:“进来,坐。”
苏晚晴扶着林宵在陈玄子对面坐下。林宵坐下的动作依旧僵硬缓慢,如同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
陈玄子放下手中的石头和小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宵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前几日那番诛心之言并非出自他口,仿佛林宵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功课。
“能坐起来,说明那点魂魄本源还没被你彻底耗干。”陈玄子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四十三张符,换得山下几日安宁,也换得你魂伤加剧,险死还生。这买卖,你觉得值吗?”
林宵沉默。值吗?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当时心中只有“必须画出来”这一个念头。此刻被陈玄子如此直白地问出,他竟不知如何回答。若以自身道途、甚至性命为代价,去换取山下乡亲几日的平安,这真的“值”吗?可若眼睁睁看着他们可能遇害而无动于衷,自己苟延残喘,那又算什么?
“不知如何回答,便是还没想明白。”陈玄子似乎并不期待他的答案,自顾自地说道,“罢了,日后自有分晓。今日叫你来,是传你真正的吐纳之法。”
真正的吐纳之法?林宵心中一动。之前所学的,难道不是真正的?
“你之前所学,一呼一吸,存想清浊,引气沉丹,不过是吐纳之‘形’,是给未曾入门的懵懂稚子打基础用的,让你熟悉‘气’的存在,建立最基本的循环路径。”陈玄子缓缓道,“然,你情况特殊。魂种重伤,经脉郁结,死气盘踞,更兼那铜钱道韵与你魂魄纠缠,寻常吐纳之法,于你而言,效率低下,且易引动伤势,事倍功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了些:“真正的吐纳,非是简单‘引入’,而是‘炼化’。将吸入体内的天地灵气,以自身心神为炉,魂魄为火,功法为引,去芜存菁,炼化成属于你自己的、精纯的‘真气’,储于丹田,温养经脉,壮大魂魄。此‘真气’方是修行之基,施法之源。”
“今日,便传你‘炼气’的第一步——‘凝神化液’。”
陈玄子开始讲解。与之前的基础吐纳相比,这“凝神化液”之法,对心神的要求高出了不止一个层次。不仅要在呼吸间存想清灵之气入体,更需在气息沉入丹田的瞬间,高度凝聚心神,存想丹田如炉,心神如火,将那丝吸入的、驳杂稀薄的灵气“包裹”、“煅烧”,炼去其中与自身不合的杂质(尤其是此地空气中弥漫的魔气与阴煞),提炼出最精纯的一缕,再引导其沿特定路线(依旧是基础的小周天,但路线更细微,要求更精准)运行,最终归于丹田储存。运行过程中,还需以这缕初步炼化的真气,主动去温养、疏通那些郁结破损的经脉。
整个过程,需要一心多用,且对心神的凝聚度、稳定度,对气息的操控精细度,要求都极高。稍有不慎,便可能“火候”失控,炼化失败,白白浪费灵气,甚至引动体内混乱气息,加重伤势。
“你魂伤未愈,心神难以久聚,此是修炼此法最大难关。”陈玄子看着林宵,“更麻烦的是,你经脉破损郁结之处甚多,初步炼化的真气运行其中,如涓流遇顽石,阻力极大,消耗甚巨。且你魂种残缺,对灵气有种本能的‘饥渴’,会自动汲取部分炼化后的真气用于修补自身,此乃身体本能,难以抑制。”
“因此,你修炼之初,必会觉得进展极其缓慢,甚至常常徒劳无功。十成吸入的灵气,能有一成炼化成真气已属不易;这一成真气,又有大半消耗于温养经脉的途中;最终能留存于丹田的,恐怕百不存一。你会清晰感受到‘气’的存在,却难以‘积蓄’,仿佛永远在填一个无底的窟窿。”
陈玄子的话,如同预见了未来,平淡地描绘出一幅令人绝望的前景。
“但,这是你修复根基、踏上修行正途的唯一办法。”陈玄子的语气不容置疑,“以真气徐徐温养,经脉方能渐通;以真气反哺,魂种方能在不引动死气的前提下,得到一丝滋养,稳固裂痕。那‘安魂固本汤’只能治标,压制痛楚,真正的治本,要靠你自己,靠这水磨工夫,一点一点,炼出真气,修补己身。”
“此过程,枯燥,痛苦,进展微渺,需大毅力,大耐心。更需……”陈玄子深深看了林宵一眼,“懂得‘舍’。舍掉对进境的焦躁,舍掉对效率的苛求,甚至要‘舍’掉一部分炼化的真气,任由魂种本能汲取,用于保命。将此过程,视为纯粹的、修补自身的‘苦工’,而非提升修为的‘捷径’。心静,则功成可期;心躁,则前功尽弃,甚或走火入魔。”
传授完毕,陈玄子不再多言,示意林宵可以开始尝试。
林宵闭上眼,依循心法,调整呼吸,存想清灵之气入体。有了之前的“基础”,这一步不算太难。难的是接下来的“炼化”。当他尝试将心神高度凝聚,存想丹田如炉,去“煅烧”那丝吸入的微弱灵气时,立刻感到力不从心。
心神如同散了黄的鸡蛋,难以凝聚成稳定的“火焰”。脑海中不断闪过杂念——营地的安危,陈玄子关于“舍”的告诫,魂种的剧痛,身体的虚弱……而胸口那铜钱的温热,在药力的滞涩和新法对心神的高要求下,也变得难以捕捉和引动,无法再像之前画符时那样提供一丝助力。
第一次尝试,心神溃散,“炉火”未生即灭,吸入的灵气在丹田盘桓片刻,便自行逸散大半,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被身体本能吸收。
第二次,勉强凝聚起一丝心神“火焰”,却因操控不稳,“火候”过猛,那丝稀薄的灵气瞬间被“烧”得无影无踪,反而引动了丹田一阵虚弱的灼热感。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神消耗和魂魄的隐痛。眉心那团死气虽然被药力压制,但在林宵反复尝试凝聚心神、引动体内气息时,依旧会传来阴冷的刺痛,干扰他的专注。
更让林宵感到无力的是,即便偶尔成功炼化出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微弱真气,引导其沿小周天运行时,立刻能感觉到经脉中无处不在的滞涩与刺痛。真气运行得异常缓慢艰难,如同陷入泥潭,每前进一寸,都会消散一部分,真正完成一个周天回归丹田时,已所剩无几。而这所剩无几的一点点,在落入丹田的瞬间,魂种深处立刻传来一股微弱的、却无法抗拒的“吸力”,将其吞噬大半,用于维系那脆弱的平衡,真正能沉淀在丹田的,微乎其微,几乎感觉不到增长。
果然如陈玄子所料,效率低下得令人绝望。他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破水桶,费尽力气打上来一点水,还没等储存,就已经漏掉了九成九。
时间在一次次失败和微不足道的进展中流逝。林宵的脸色越来越白,冷汗浸湿了衣背,太阳穴突突直跳,过度消耗的心神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但他没有停,只是机械地、顽强地重复着尝试。他知道,自己没有停下的资格。山下危机未解,自身命悬一线,除了这看似徒劳的“水磨工夫”,他别无他法。
苏晚晴在一旁静静守着,能清晰地感受到林宵身上传来的那种深沉的疲惫、无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是的,焦躁。尽管陈玄子已经预警,但亲身体会到这种近乎原地踏步的修炼,感受着力量增长的微乎其微,对急于获得力量保护他人、也为自身求生的林宵而言,无疑是一种残酷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宵感觉心神即将彻底枯竭,魂伤痛楚又要加剧时,陈玄子忽然开口:“停下吧。”
林宵缓缓收功,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和难以掩饰的疲惫。
陈玄子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再次搭在他的腕脉上。一股精纯的气息探入,迅速游走一圈,尤其是在丹田和几处主要经脉节点停留了片刻。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几个字:
“命格所累,根基本损,急不得。”
“继续。”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林宵,重新拿起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和小刀,继续他之前未完成的雕刻,仿佛刚才那番耗尽心神的修炼,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宵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陈玄子专注削刻石头的侧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却依旧空乏无力的手掌。
命格所累……急不得……继续……
这就是他修炼“凝神化液”第一日的全部成果和评价。没有鼓励,没有指导,只有冰冷的现实和“继续”二字。
前路,果然漫漫,且布满着看不见的、消磨意志的荆棘。而这“吐纳的瓶颈”,仅仅是个开始。想要积累到足以温养魂种、修复经脉、甚至施展道法的真气,需要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更久?
而他,还有那么多时间吗?
营地外的邪物,虎视眈眈的玄云子,还有自身这随时可能崩溃的魂伤……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寒意,从林宵心底缓缓升起,几乎要将他吞没。但他死死咬着牙,将那寒意和无力,连同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一起狠狠咽了下去。
他扶着桌子,挣扎着站起,对苏晚晴示意了一下,然后,一步一顿,拖着沉重如铅的身体,缓缓走出了主屋侧室。
屋外,永夜的风依旧寒冷刺骨。
回到破屋,林宵没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再次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继续。
既然急不得,那就一点点磨。既然漏得多,那就打更多的水。
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