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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阿牛报信

    陈玄子的“安魂固本汤”在林宵体内持续发挥着那奇特而矛盾的作用。痛楚确实减轻了,眉心死气的躁动被强行压制,魂种撕裂带来的、无时无刻不在的尖锐痛感,变成了沉闷而遥远的钝痛,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棉絮。这让他终于得以从那种濒临崩溃的、持续性的剧痛折磨中,获得一丝喘息之机,至少能在药效持续的时段里,勉强恢复一点心神和气力,继续进行那些枯燥而痛苦的日常功课。

    然而,代价同样明显。身体变得异常“沉重”,不是疲惫的沉重,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仿佛被灌了铅的滞涩感。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动作,都显得格外费力。胸口铜钱那温热的搏动变得迟缓、微弱,如同被冰封的泉眼,需要他耗费更多心神才能勉强引动一丝。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心神意念的变化,仿佛蒙上了一层洗不净的油污,变得粘稠、迟钝,难以凝聚。以往画符时,虽艰难却能偶尔捕捉到的那种与铜钱道韵的“共鸣”与“流畅”感,如今变得断断续续,晦涩不明。吐纳行气时,对“清灵之气”的感应也模糊了许多。

    这大概就是陈玄子所说的“以滞换稳”、“压制魂种活性”。用灵台的“迟钝”与“滞涩”,换取伤势的暂时“稳定”与痛楚的“缓解”。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虽然不再锋利得伤人伤己,却也失去了切割的能力。

    林宵不知道这药的成分到底还有什么,苏晚晴仔细检查了药渣,除了能辨认出的“定魂枝”、“赤芍”、“茯苓”等几味,还有至少三种颜色深黑、气味怪异、质地坚硬的碎末无法辨识。她尝试询问陈玄子,老道只淡淡回了句“祖传方子,说了你也不识”,便不再多言。

    这药,成了维系林宵性命、支撑他继续修行的“拐杖”,却也成了套在他魂种上的一道无形枷锁。每日服药后的两三个时辰,是他相对“好受”些,能勉强完成吐纳、研磨、画符等功课的时间。药效一过,那被压制的痛楚和死气便会卷土重来,虽然不如最初猛烈,却也依旧折磨得他夜不能寐,冷汗涔涔。

    就在这种药物维持的、脆弱而痛苦的平衡中,十日时间,悄然而过。

    林宵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瘦削,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随时会断气。画符的成功率(指勉强能看、蕴含一丝微弱符意的符箓)缓慢提升到了接近一成,虽然依旧低得可怜,但堆在破屋角落的“成品”符箓,也渐渐有了小叠。吐纳时,对八卦方位气机的感应,在药物的滞涩感干扰下,进展微乎其微,但至少方向明确了。小金刚阵没有再尝试布设,陈玄子说等他魂伤再稳固些、对气息掌控更强时再说。

    这一日午后,林宵刚服下今日的汤药不久,正盘坐在破屋角落,忍受着药力化开的滞涩与沉闷,努力集中那变得粘稠的心神,绘制今日的第一百张“破煞符”。笔尖在粗糙的黄符纸上艰难移动,试图引动胸口那迟缓的铜钱温热。进展缓慢,手臂因为持续的重复而酸软微颤。

    苏晚晴坐在门边,就着昏暗的天光,仔细缝补着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更破旧但稍厚实些的夹袄——天气似乎越来越冷了,永夜的寒风带着透骨的阴湿。她的魂力恢复了大半,脸色也好看了些,但眉宇间的忧虑从未散去。林宵的伤,陈玄子的药,营地的乡亲,未知的前路……每一件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艰难的喘息,由远及近,快速朝着破屋方向而来!

    不是陈玄子那慢吞吞的、踢踢踏踏的步子。这脚步声凌乱、慌张,踩在枯枝败叶和碎石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在寂静的道观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宵和苏晚晴同时抬头,警惕地望向门外。是外面的魔物闯进来了?还是……

    “林宵哥!晚晴姐!你们在吗?!林宵哥!”一个嘶哑、惊慌、带着哭腔的少年声音,撕裂了道观的死寂,从破屋外传来。

    是阿牛!

    林宵手中笔一抖,一道歪斜的笔痕毁了即将完成的符箓。他顾不得这些,猛地站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是起得太猛加上药力未完全化开。苏晚晴连忙放下针线,抢上前扶住他,两人一起冲到了破屋门口。

    只见阿牛踉跄着从荒草丛中冲出,浑身沾满泥污和草屑,脸上、手上多了好几道新鲜的、渗着血珠的划伤,那身本就破烂的衣服更是被荆棘挂得褴褛不堪。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眶深陷,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极致的恐惧,看到林宵和苏晚晴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像是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阿牛!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苏晚晴急声问道,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阿牛独自上山,穿过危险的荒山和可能存在的魔物区域,必是营地出了大事!

    “林宵哥!晚晴姐!不好了!营地……营地那边……又不对劲了!”阿牛冲到近前,一把抓住林宵的手臂,他的手指冰冷,颤抖得厉害,语无伦次,“就这几日!夜里……夜里老是听到怪声!不是风声!是……是那种悉悉索索的,像是很多脚在地上爬,又像是……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在笑,在啃骨头!就在岩壁外面!离得很近!”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中恐惧更甚:“赵爷爷他们都说没听清,说我听错了,吓坏了。可我真的听到了!前两天晚上,守夜的二狗叔也说他好像看到岩缝外面的黑影……比之前那些鬼影子更……更实在!动作很慢,很怪,就趴在岩壁上往里看!虽然一眨眼就不见了,可二狗叔吓得差点尿裤子,现在天一黑就发抖,不敢值夜了!”

    阿牛的声音带着哭腔:“昨晚上……我也看见了!一个……黑乎乎的,像人又不像人的影子,在咱们布置的桃枝石灰线外面晃悠!它好像……好像不怕那些石灰!就在线外面转圈,转了很久!我盯着它,它也好像……在盯着我!那感觉……比之前那些飘来飘去的鬼东西,吓人多了!林宵哥,晚晴姐,我害怕!大家都害怕!赵爷爷嘴上说没事,可我看他夜里也睡不着,一直叹气……再这样下去,不用等什么魔物来,大家自己先要吓疯了!”

    营地又出事了!而且听起来,这次的“东西”,比之前那些被地脉异动惊走的残魄游魂,更加诡异,更加……具有威胁性?甚至可能不惧最基础的桃木石灰防线?

    林宵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苏晚晴也脸色发白,紧紧握住了林宵另一只手臂。

    “有多少?大概什么样子?除了窥视,有没有试图闯进来?”林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问道。他的声音因为药力和急切而有些沙哑。

    “就……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看不清脸,但感觉……很高,很瘦,动作有点僵,又有点……说不出的怪。”阿牛努力回忆,身体还在发抖,“没闯进来,就在线外面转。可它靠得那么近,那桃枝石灰好像……没什么用!它转了几圈,后来好像天快亮了(指暗红天光稍微亮一丝),才慢慢退到外面的黑暗里不见了。可那感觉……太瘆人了!林宵哥,你们快回去吧!大家需要你们!没有你们,我们……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牛充满期盼和依赖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林宵心上。回去?他何尝不想立刻回去,守在那些信任他、依靠他的乡亲身边?可是……

    他下意识地看向主屋的方向。陈玄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主屋门口,依旧是那副佝偻着背、穿着破旧道袍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这边。显然,阿牛的话,他都听到了。

    “师父……”林宵开口,声音干涩,“营地有变,弟子……想……”

    “你想下山?”陈玄子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淡无波。

    “是!弟子……”林宵急切道。

    “以你如今这副模样,下山能做甚?”陈玄子缓缓踱步过来,目光在林宵苍白的脸、微微颤抖的身体上扫过,又瞥了一眼惊慌失措的阿牛,“魂伤未愈,步履维艰,气息虚浮,心神孱弱。莫说对付那可能出现的邪物,便是这上下山的险路,你能安然走完?恐怕未到营地,先倒毙在半途。届时,非但救不了人,反倒白白搭上性命,让这女娃和山下那些人,更添绝望。”

    他的话冰冷而现实,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林宵心头的焦躁之火。林宵张了张嘴,却无力反驳。陈玄子说得对,以他现在这被药物强行“吊着”、魂伤未愈的状态,强行下山,恐怕真是凶多吉少,甚至可能成为累赘。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苏晚晴也急了,美眸中满是焦虑。

    陈玄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林宵,缓缓道:“修行之人,当知进退,明取舍。你心有牵挂,是好事,亦是桎梏。然力所不及,强行为之,非勇,乃蠢。你如今首要之事,非是逞匹夫之勇,而是尽快稳固伤势,提升修为。唯有自身强了,方有资格去守护想守护之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山下那些人,既是你因果牵挂,亦算与老道有缘(指地脉共鸣之事)。老道便破例,指你一条路。”

    他看向阿牛:“小子,你且在此休息半日,恢复些气力。入夜之前,返回营地。”

    他又看向林宵:“你,今日不必再做其他功课。集中你全部心力,画符。”

    “画符?”林宵一怔。

    “画‘破煞符’。”陈玄子语气不容置疑,“五十张。需是你这些时日所画之中,蕴含符意最强、最为稳定之作。不可敷衍,不可急躁。画成之后,交予这小子带回。”

    “五十张?”林宵倒吸一口凉气。以他现在的状态和成功率,五十张合格的“破煞符”,恐怕要耗尽他所有心神和材料,甚至可能引动伤势!而且,时间如此紧迫!

    “不错,五十张。”陈玄子点头,“让他带回山下,于你们那营地外围,依老道所说之法布设。”

    “布设?”苏晚晴似有所悟。

    “嗯。”陈玄子缓缓道,“以营地为中心,于外围每隔七步,贴一张‘破煞符’。符箓需贴于背阴、稳固之处,如岩石、树干,符面向外。贴符时,需以手轻触符胆,存想‘驱逐’、‘守护’之意。五十张符,大致可成一个小圈,虽远不及阵法玄妙,但五十道‘破煞’符意彼此呼应,连成一线,亦可形成一道简易的‘符墙’。”

    “此‘符墙’专克阴邪煞气,对游魂、低等邪祟有强烈驱逐、杀伤之效。那窥视之物,若真是阴邪之属,且道行不深,当不敢轻易越过此墙。即便能越,亦会触发符力,引发警示,为你们争取反应时间。”

    陈玄子讲解得很清楚。这不是阵法,而是大量同种基础符箓的简单叠加与配合,利用符箓本身的“破煞”属性,形成一道屏障。虽然简陋,消耗巨大(五十张符对现在的林宵而言堪称巨量),且是消耗品(符箓灵力会随时间消散,或被触发消耗),但却是目前情况下,最可能有效、也最“力所能及”的援助之法。

    “此法虽简,却需符箓质量过关,且布设时心神专注。”陈玄子看着林宵,目光深邃,“你如今受药物所制,心神滞涩,画符不易。但这正是考验。看你是被这‘滞涩’所困,画出一堆废纸,还是能突破桎梏,凝神静气,画出真正有用的符箓。这五十张符,不仅是为救山下之人,亦是为你自己——勘破药力滞碍,明心见性之机。”

    他最后对阿牛道:“你将符带回,告诉营中主事之人,依此法布设。入夜之后,所有人不得出符墙范围。平日值夜,需靠近符墙内侧。若符墙有变,如符箓自燃、无风脱落等,便是示警,需立刻戒备,聚于最内层岩缝。如此,或可保得数日平安。”

    阿牛听得一愣一愣,但见陈玄子神色郑重,林宵和苏晚晴也面色凝重,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连忙用力点头:“我记住了!道长!我一定把话和符都带到!”

    陈玄子不再多言,转身回了主屋。

    破屋前,只剩下林宵、苏晚晴和阿牛。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草。

    阿牛看着林宵依旧苍白的脸和眼中的沉重,忍不住道:“林宵哥,你的伤……好些了吗?能画那么多符吗?”

    林宵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了望永远暗红的天空,又看了看手中那支秃笔,和地上散落的粗糙符纸。胸口铜钱的搏动迟缓而沉重,心神如同陷入泥沼。五十张合格的“破煞符”……对他现在而言,无异于一座需要攀爬的刀山。

    但他没有选择。

    “阿牛,你先去泉眼边喝点水,休息一下。”林宵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晚晴,帮我准备朱砂、清水、符纸。越多越好。”

    他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却死死握紧的拳头,眼中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燃烧。

    五十张符。救命符。

    无论多难,无论要承受多少痛苦,耗尽多少心力,他都必须画出来。

    为了山下那些在恐惧中等待的乡亲,也为了……向他自己,向这该死的伤势和药物,证明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