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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疯狂画符

    阿牛被苏晚晴带到后院泉眼边,用冰凉的泉水清洗了脸上手上的伤口,又就着清水,狼吞虎咽地吃下了苏晚晴分给他的、小半块硬邦邦的粗粮饼子。饼子粗粝刮喉,他却吃得异常香甜,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吃完后,强烈的疲惫和紧张过后的松懈袭来,他靠着冰冷的石臼,几乎立刻就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这个少年,独自穿越危机四伏的荒山,带着极致的恐惧前来报信,心神早已透支。

    破屋内,气氛却凝重如铁。林宵盘膝坐在那片他们清理出的、相对平整的空地上,面前铺开了所有剩余的、颜色暗黄的糙符纸,粗略一数,约有六七十张。旁边是苏晚晴刚刚调和好的、满满一碟暗红色的朱砂液,用的是最后那些品相稍好的朱砂碎末。那支笔尖相对完好的旧狼毫笔,静静搁在砚台边。

    油灯被苏晚晴拨亮了些,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一小片区域,将林宵苍白瘦削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屋外永夜的风声呜咽,更衬得屋内死寂。时间,如同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致。

    五十张合格的“破煞符”。

    “合格”,意味着必须蕴含清晰的“破煞”符意,笔画间需有气韵流转,能与他自身(或铜钱)产生微弱呼应,能真正起到“破煞”驱邪之效。不是之前那些勉强有形、符意微弱的练习之作,而是真正能用来布设“符墙”、守护营地的“法器”。

    以林宵如今被药物“滞涩”的心神,被伤势拖累的身体,和被压制的魂种,要一口气画出五十张这样的符箓,近乎不可能。这不仅是数量的挑战,更是对质量、对稳定性的极限压榨。每一张符,都需要他凝聚全部心神,突破药力的“泥沼”,引动那迟缓的铜钱温热,将“破煞”的决绝意念,精准地灌注到每一笔、每一划之中。任何一张的失败,都意味着材料的浪费和心神的无谓消耗,都可能让他无法在阿牛离开前凑足数量。

    “林宵,”苏晚晴跪坐在他身侧,声音轻柔却坚定,“别想五十张。只画眼前这一张。我帮你守着,研磨朱砂,更换符纸。你只需……专注。”

    林宵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晚晴。她的眼中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伸手拿起了那支狼毫笔。

    笔杆冰凉。他闭上眼,深深吸气。冰凉的、带着霉味和淡淡魔气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尝试将心神沉入胸口。铜钱的搏动迟缓而沉重,如同被冰封的湖面下的暗流。那“安魂固本汤”的药力依旧在体内流转,带来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滞涩感,仿佛思维和意念都浸在了粘稠的胶水里,运转艰难。

    他必须突破这层“胶水”。

    他没有强行去“驱散”或“对抗”药力,那只会徒耗心力。陈玄子说过,这药是“以滞换稳”。那么,他便在这“滞”中,寻找那一丝“稳”的缝隙,寻找那被强行压制、却依旧存在的魂种微光与铜钱道韵的共鸣。

    他放慢呼吸,将全部意识收束,如同在泥沼中下潜的潜水者,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向着灵台深处、向着胸口那点温热“摸索”。药力的滞涩感无处不在,阻碍着他的“内视”和“感知”。但他异常耐心,不再焦躁,只是持续地、轻柔地“呼唤”,试图与那被压抑的魂种和铜钱建立联系。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林宵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凝神静坐而开始僵硬,眉心传来隐隐的胀痛。苏晚晴在一旁紧张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更久。就在林宵感觉心神即将被那无边的滞涩和疲惫拖垮时——

    胸口那迟缓的铜钱搏动,似乎……加快了一线?极其微弱,但确确实实,那温热的节奏,挣脱了一丝药力的束缚,变得稍微“活跃”了一些!与此同时,眉心深处,那点被厚重药力“包裹”着的魂种微光,也仿佛被这微弱的温热所引动,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就是现在!

    林宵猛地睁开眼,眼中疲惫未消,却燃起两簇幽深的、执拗的火苗。他手腕一沉,笔尖饱蘸暗红的朱砂液,悬在了第一张符纸的上方。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笔尖落下,起笔,转折,勾勒!

    动作依旧带着一丝生涩和沉重,远不如之前状态最佳时的“流畅”。手臂的酸软和魂魄的隐痛无时无刻不在干扰着他。但林宵的心神,却在此刻进入了一种奇异的、高度凝聚的状态。他屏蔽了所有杂念,屏蔽了身体的痛苦,屏蔽了对失败的恐惧,甚至屏蔽了那无处不在的药力滞涩感。他的全部世界,只剩下笔尖下那方寸符纸,只剩下胸中那股被艰难引动、缓慢流淌的铜钱温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意念——破煞!守护!

    “嗤……”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稳定而略显滞重的摩擦声。暗红的朱砂痕迹在黄纸上延伸,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重量”。笔画间的连接不再追求飘逸灵动,而是透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固”与“决绝”。

    苏晚晴屏息凝神,她能感觉到,随着林宵笔下符纹的逐渐成型,破屋内那原本沉滞阴冷的空气,似乎隐隐被搅动了一丝,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带着“驱逐”与“刚正”意味的气息,从那张尚未完成的符箓上散发出来。

    成了!这张符,有“意”!

    当最后一笔艰难地、却稳稳地落下,勾勒出一个凝重的收尾符胆时,整张符箓上的朱砂痕迹,仿佛有暗光一闪,随即内敛。符纸静静地躺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仿佛一张绷紧的、蓄势待发的弓。

    第一张,成!而且品质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张练习符都要好!虽然笔法依旧稚嫩,但那股“破煞”的意念,却异常清晰、凝实!

    林宵没有时间去欣喜或回味。他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胸口发闷,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画这一张符的心神消耗,远超平时!不仅是引动铜钱温热更加费力,更因为要时刻对抗药力的滞涩,维持那种极致的专注,对魂魄的负担极大。

    他强忍着不适,将这张符小心地挪到一边干燥处。苏晚晴立刻递上第二张空白的符纸,同时用眼神询问他是否需要休息。

    林宵摇了摇头,闭上眼,再次尝试沉入那粘稠的“意识泥沼”,去捕捉、引动那丝温热。这一次,似乎比第一次稍微顺畅了那么一丝丝,但对心神的拉扯和消耗依旧巨大。

    提笔,蘸墨,凝神,落笔。

    第二张符,在更加艰难、手臂颤抖更甚的情况下,缓缓成型。符意依旧清晰,但笔画间的“气韵”似乎弱了一分,显示着他的心神和气息已经开始不稳。

    第三张,第四张……

    林宵完全进入了某种疯狂的状态。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甚至忘记了自己重伤未愈的身体。他的眼中只有符纸,心中只有“画符”这个唯一的念头。每一次提笔,都是一次与药力、与伤痛、与自身极限的搏斗。汗水早已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在冰冷的地面汇聚成一小滩水渍。他的脸色苍白如鬼,嘴唇因为用力紧咬而渗出血丝,眉心那团被药物压制的死气,似乎也因为这种极致的消耗和魂力波动,而开始隐隐躁动,带来阵阵加剧的、阴寒的刺痛。

    但他没有停。手臂酸软到抬不起来,就甩一甩,强迫肌肉继续工作。心神涣散,眼前发黑,就狠狠咬一下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胸口铜钱的温热越来越难以引动,他就如同在干涸的河床深处挖掘,拼尽全力,也要榨出最后一滴水分。

    苏晚晴的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林宵那近乎自虐般的坚持,看着他每一次落笔时身体的颤抖和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嘴角不断渗出的、混合着血丝的冷汗,心疼得无以复加,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不敢落下,生怕打扰到他。她只能竭尽所能地做好辅助,及时更换符纸,调和朱砂(朱砂粉末在快速消耗),在他实在支撑不住、身体摇晃时,轻轻扶住他的肩膀,渡入一丝微弱的、清凉的守魂灵蕴,帮他稳住一丝心神。

    一张,两张,三张……十张……二十张……

    合格的符箓在缓慢增加,但废品也同样不少。每当因为心神不济、气息紊乱而导致符纹扭曲、符意溃散时,林宵都只是面无表情地将废符拨开,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新的符纸。他的眼神,在极致的疲惫和痛苦中,却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冰冷。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情绪、只剩下纯粹“意志”的冰冷。

    时间飞速流逝。破屋外那永恒暗红的天光,亮度似乎又降低了一丝,预示着“白昼”将尽,阿牛必须在天黑前下山,否则夜晚的山路更加危险。

    当第三十张合格的符箓完成时,林宵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一口暗红色的、带着更多暗金碎芒的淤血“噗”地喷出,溅在面前的符纸和地上。他眼前彻底一黑,向后仰倒,被苏晚晴险险接住。

    “林宵!”苏晚晴的泪水终于决堤,她紧紧抱着他冰凉颤抖的身体,感觉他的生命之火如同狂风中最后一点烛芯,明灭不定。

    林宵在她怀中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和浓烈的血腥味。他感觉自己的魂魄仿佛被彻底抽空,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布满裂痕的壳。药力的滞涩感似乎被这极致的消耗暂时“冲淡”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源自魂魄本源的虚弱和空洞。眉心死气蠢蠢欲动。

    休息……他需要休息,需要立刻调息,否则真的会魂飞魄散。

    但他不能。还有二十张符。阿牛还在等。

    他用尽最后力气,挣脱苏晚晴的怀抱,挣扎着坐起,目光死死盯向那叠所剩无几的符纸和即将见底的朱砂。

    “林宵!不能再画了!你会死的!”苏晚晴哭着抓住他的手臂。

    “还……差……二十张。”林宵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他看向苏晚晴,眼神中充满了恳求,“晚晴……帮我……最后一次……帮我稳住心神……哪怕一息……”

    苏晚晴看着他那双燃烧着不甘与执念的眼睛,知道再劝无用。她咬着牙,用力点头,双手轻轻按在林宵的太阳穴两侧。冰凉的指尖凝聚起所剩不多的、最为精纯的守魂灵蕴,带着安抚、凝神的微弱力量,缓缓渡入林宵那混乱剧痛的灵台。

    一丝清凉渗入,如同甘泉滴入即将龟裂的土地,让林宵那濒临崩溃的意识获得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

    就是现在!

    林宵猛地抓起笔,蘸上最后一点朱砂,扑向符纸!

    第三十一张……第三十二张……

    他的动作已经变形,手臂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笔迹歪斜颤抖,全凭着一股顽强的、近乎本能的“意念”在驱动。胸口的铜钱早已沉寂,温热不再。他完全是靠着燃烧自己最后那点魂魄本源,靠着苏晚晴渡入的、那微弱却至关重要的清凉灵蕴支撑,在强行绘制。

    每一笔,都像是在用自己的魂魄碎片在涂抹。剧痛,已经麻木。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横跳。

    苏晚晴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渡出灵蕴对她同样是巨大的消耗,但她死死撑着,嘴唇咬出了血。

    三十五张……三十八张……四十张……

    符纸耗尽。朱砂用尽。

    林宵的手僵在半空,笔尖干涸。他面前,是四十三张散发着微弱但清晰“破煞”意韵的黄色符箓,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而在他身边,是更多数倍的、画废的符纸,和那滩触目惊心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渍。

    四十三张。没有达到五十张的目标。

    但,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是他在重伤、药力压制、心神枯竭的情况下,拼上性命,燃烧魂魄,画出的四十三张真正具有守护之力的“破煞符”。

    林宵呆呆地看着那四十三张符箓,看了许久。然后,他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苏晚晴怀里,意识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这一次,是真正的、力竭神疲的昏迷。

    苏晚晴抱着他,泪水无声滑落。她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平,盖好薄被。然后,她颤抖着手,开始整理那四十三张符箓,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小心地包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陈玄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到极点的林宵,看着那包好的四十三张符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看似浑浊的眼底,似乎有极其幽微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没有对符箓的数量发表意见,只是淡淡地对刚刚被动静惊醒、揉着眼睛走过来的阿牛说道:“时辰不早,该下山了。这些符,还有这点粮食,带上。”

    他指了指苏晚晴手边的符箓包,又指了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布袋——里面是苏晚晴之前节省下来的、约莫七八块粗粮饼子。

    阿牛看着昏迷的林宵和疲惫不堪的苏晚晴,又看看那包符箓和粮食,眼圈一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陈玄子和林宵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多谢道长!多谢林宵哥!晚晴姐!阿牛……阿牛一定把东西带到!把话传到!你们……你们保重!”少年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他爬起来,珍而重之地接过符箓包和粮食袋,紧紧抱在怀里,最后看了一眼破屋内的景象,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外面渐浓的昏暗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

    破屋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噼啪声,和林宵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苏晚晴跪坐在林宵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望着门外阿牛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忧虑。

    四十三张符,能挡住营地外的邪物吗?

    林宵这般拼命,伤势又会恶化到何等地步?

    陈玄子……他到底,是何打算?

    永夜的风,穿过破屋的缝隙,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远方山中,那若有若无的、不详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