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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陈玄子的药

    首次布阵带来的心神巨耗与魂魄反噬,比林宵预想的还要严重。

    那五息阵光的短暂辉煌之后,是深不见底的虚弱与痛苦。他被苏晚晴搀扶回破屋,几乎是瘫倒在枯草铺上,便再也没能爬起来。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反复捶打过,酸软、刺痛,连动一下手指都需耗费莫大意志。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灼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肺叶,带来闷痛和想要剧烈咳嗽的冲动。

    更糟糕的是魂魄的伤势。强行维持近一个时辰的高度心神专注,连续引动、消耗铜钱道韵,最后关头那一下心神松懈导致的阵法反噬……如同数把无形的、生满倒刺的锉刀,狠狠刮擦在他那本就遍布裂痕的魂种之上。眉心那团死气不再仅仅是盘踞,而是如同被惊醒的毒蛇,疯狂地翻涌、膨胀,带来一阵强过一阵的、仿佛要将脑袋从内部劈开的锐痛。眼前不断闪过破碎的金星和扭曲的黑影,耳中嗡鸣不止,混杂着尖锐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嘶啸。

    “咳……咳咳……”林宵终于忍不住,侧过身,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和腹部的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咳出来。暗红色的、带着细碎暗金光芒的血沫,不断从他口中涌出,溅在身下的枯草和冰冷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林宵!林宵你怎么样?”苏晚晴跪坐在他身边,用颤抖的手不断擦拭他嘴角的血迹,但刚擦去,新的血沫又涌出来。她的脸色比林宵好不了多少,惨白如纸,眼中蓄满了泪水和无助的恐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林宵的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正在剧烈地摇曳、黯淡。那枚铜钱依旧散发着温热,但似乎已不足以“粘合”那些正在加速扩大的魂种裂痕。

    她试图再次渡入自己的守魂灵蕴,但这一次,她的灵蕴刚触及林宵眉心,就被那狂暴的死气猛地弹开,甚至反震得她自己也魂力一滞,喉头一甜,险些吐出血来。林宵的魂伤,已恶化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外来的、不够精纯强大的魂力干预,不仅无效,反而可能加剧冲突。

    怎么办?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咳血而死?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铁手,扼住了苏晚晴的咽喉。她抬头,望向主屋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哀求。陈玄子……陈玄子一定知道!他一定有办法!可他……会出手吗?以他那冷漠的性子,会管一个“记名弟子”的死活吗?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痛苦和绝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林宵的咳嗽渐渐变得微弱,不是因为好转,而是因为连咳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仰面躺在枯草上,眼神涣散地望着破陋屋顶外那片永恒的暗红,意识在剧痛和冰冷的黑暗中浮沉。身体的感觉正在迅速远离,只剩下魂魄深处那无休无止的、令人发狂的撕裂感。死亡的气息,如此清晰,如此贴近。

    就在苏晚晴几乎要崩溃,准备不顾一切冲去主屋哀求时,门外传来了那熟悉的、踢踏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紧不慢,停在了破屋门口。

    陈玄子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对着外面昏暗的天光,面容隐在阴影里。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用某种粗糙灰布缝制的、鼓鼓囊囊的小包。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景象——林宵惨白咳血的脸,地上刺目的血迹,苏晚晴泪流满面、绝望无助的神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既无怜悯,亦无厌烦,仿佛只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略微有些麻烦的事情。

    “过度消耗,引动死气反噬,魂伤加剧。”陈玄子用他那沙哑平淡的声音,冷静地陈述着病况,“照此下去,最多再撑半日,魂魄便会彻底崩散。”

    苏晚晴的眼泪汹涌而出,她跪着转向陈玄子,以头触地,声音破碎地哀求:“求道长救他!求求您!无论什么代价,晚辈都愿意!”

    陈玄子没有理会苏晚晴的哀求,他的目光落在林宵涣散的眼睛上,仿佛在确认他是否还能听到。

    “修行之路,步步凶险。急于求成,不知进退,便是此等下场。”他缓缓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濒死的林宵心上,“你今日布阵,心神耗竭,又强引那铜钱之力,本已脆弱的魂种如何承受?阵法反噬不过引信,根源在你自身根基已朽,却妄图驾驭远超己身之力。”

    林宵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对上了陈玄子那双看似浑浊、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只吐出几个带血的气泡。

    陈玄子不再多说,他将手中那个灰布小包随手扔在了门口的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此乃‘安魂固本汤’的药材。”陈玄子淡淡道,“取后院泉水三碗,煎成一碗,喂他服下。一日一次,连服三日。”

    “此汤性平偏温,有固守魂魄、安抚躁动、培补元气之效,或可暂缓你魂伤恶化,压制死气反噬。然,此乃治标不治本。你魂种之伤,根源深重,非此等汤药可愈。服用后痛楚或可稍减,但莫要以为便万事大吉,更不可因此懈怠修行,或妄动那铜钱与书中之力。”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宵胸口那微微鼓起的位置,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警告:

    “是药三分毒。此汤药力平和,对你而言,固魂培元之余,亦会对你魂种产生微弱压制,使其活性暂缓,魂力增长亦会受滞。此是不得已之法,以‘滞’换‘稳’,避免你伤势继续恶化,魂飞魄散。利弊你自己权衡。若不愿服用,丢掉便是。”

    说完,他不再看林宵和苏晚晴的反应,转身,踢踏着破布鞋,慢吞吞地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主屋方向。

    破屋内,死寂重新笼罩,只有林宵微弱的、带着血沫的喘息声。

    苏晚晴呆愣了片刻,才猛地扑过去,捡起那个灰布小包。小包入手有些分量,散发着混杂的、难以形容的草药气味,有些苦涩,有些辛香,还有些……淡淡的、类似土腥的怪味。

    陈玄子的药?

    能缓解林宵的伤势?

    但……“是药三分毒”,“以滞换稳”,“压制魂种活性”……

    苏晚晴的心瞬间被巨大的矛盾撕扯。一方面,林宵危在旦夕,任何可能救命的机会都不能放过。另一方面,陈玄子来历神秘,动机不明,这药方是真是假,是救命的良药,还是催命的毒饵,或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他们无法理解的“安排”?

    她颤抖着手,打开灰布小包。里面是几种已经切碎、或研磨成粗末的干枯草药,颜色、形态各异,混合在一起,难以一一分辨。她努力嗅闻,试图凭借这几日所学的草药知识和守魂传承的记忆去辨认。似乎有“定魂枝”的碎末(带着那股特殊清香),有“赤芍”的切片(暗红色),可能还有“茯苓”(白色块状)……但另外几种颜色更深、气味更怪异的碎末,她却完全认不出来。

    “林宵……”苏晚晴捧着药包,回到林宵身边,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样子,泪水又模糊了视线,“这药……陈道长给的……说能缓解……但,但他说会压制你的魂种……我们……怎么办?”

    林宵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苏晚晴手中的药包上。剧烈的痛苦和死亡的逼近,让他的思维变得异常缓慢,却也异常清晰。他相信陈玄子吗?不,不完全相信。这位神秘道长身上有太多谜团,他的要求严苛到不近人情,他的态度冷漠疏离。这包药,可能是救命的稻草,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但是,他有选择吗?

    不服药,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真的撑不过半日。魂飞魄散,一切成空。服药,或许伤势能暂缓,但魂种会被压制,未来的修炼可能更加艰难,甚至可能永远无法真正修复魂伤,更别提向玄云子复仇。

    然而,活着,才有未来。哪怕是被“压制”的、艰难的活着。

    喉咙里又是一阵腥甜上涌,林宵强忍着咽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苏晚晴,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煎……药。”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苏晚晴看着他那双虽然涣散、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决绝的眼睛,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不再犹豫,起身冲出破屋,跑到后院泉眼边,用那个豁口的陶碗取了泉水,又飞快跑回来。破屋里没有灶具,她只能找来几块石头,在门口背风处勉强垒成一个简易的灶膛,又捡来些干燥的枯枝败叶。用火折子(陈玄子之前给的,用于点燃油灯)费力地点燃。

    火焰燃起,带来微弱的光和热。苏晚晴将三碗泉水倒入一个相对完好的破瓦罐(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仔细清洗过),又将灰布小包里的所有药材悉数倒入其中。她不懂煎药的火候、时间,只能按照陈玄子说的“三碗煎成一碗”,小心地控制着火势,用一根木棍慢慢搅动。

    苦涩辛香混合着土腥的怪异药味,随着蒸汽升腾弥漫开来,充斥在破屋内外。这气味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

    林宵躺在枯草铺上,静静地等待着。身体的痛苦依旧,魂魄的撕裂感无休无止,但奇异地,当那药味飘入鼻端时,他眉心那疯狂翻腾的死气,似乎……稍稍平静了那么一丝丝?不是减弱,而是那种“躁动”的频率放缓了一些。与此同时,胸口铜钱的温热搏动,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影响,变得稍微“沉滞”了一点。

    这变化极其细微,若非林宵此刻全部心神都被痛苦占据,对自身变化敏感到了极致,恐怕都难以察觉。

    药,还没喝下去,仅仅气味,似乎就产生了一丝效果?这到底是好是坏?

    苏晚晴全神贯注地守着瓦罐,看着罐中药汁的颜色从清变浊,从寡淡变得深褐,体积一点点减少。她的心始终悬着,既期盼这药真的有效,又深恐其中隐藏着未知的凶险。

    终于,罐中药汁煎得只剩下浅浅一碗底,颜色深褐近黑,药味浓烈扑鼻。

    苏晚晴小心地将滚烫的药汁倒入一个相对干净的破陶碗中,用嘴吹了又吹,待到温度稍降,才端到林宵身边。

    “林宵,药好了。”她扶起林宵,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林宵看着碗中那深褐近黑、气味怪异的药汁,没有犹豫,在苏晚晴的帮助下,仰头,将那一碗滚烫苦涩的液体,尽数灌入喉中。

    药汁入喉,如同一道火线,灼烧着食道,落入胃中,又化作一股灼热而沉滞的气流,轰然散开,冲向四肢百骸,更直冲灵台!

    “呃——!”林宵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那药力霸道无比,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强烈的、仿佛要将身体和魂魄都“冻结”、“粘合”住的滞涩感!经脉中原本因痛苦而紊乱窜动的气息,被这股药力强行“按”住,变得缓慢、沉重。眉心那团翻腾的死气,也像是被浇上了一层粘稠的胶水,躁动的幅度明显减小,虽然依旧存在,依旧带来阴寒刺痛,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肆虐。

    与此同时,魂种深处传来的、那无时无刻不在的撕裂痛楚,也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厚重的“棉絮”包裹住了,变得沉闷、遥远了一些。虽然痛感并未消失,甚至因为这种“包裹”和“滞涩”而感到另一种憋闷的难受,但至少,那种灵魂即将被彻底撕碎的尖锐恐惧感,减弱了。

    有效!这药真的能缓解伤势,压制死气反噬和魂种痛楚!

    但林宵也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铜钱那温热的搏动,随着药力的扩散,也变得迟缓、微弱了一丝。而自己那本就微弱的心神意念,似乎也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变得有些“迟钝”,难以像之前那样高度凝聚、专注。

    这就是陈玄子说的“以滞换稳”?“压制魂种活性”?

    药力持续发散,林宵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重”,意识也开始变得昏沉。那是一种疲惫到极致、却又被药力强行“吊住”的怪异感觉。痛苦减轻了,但生命力仿佛也被一同“凝滞”了。

    “感觉……怎么样?”苏晚晴紧张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林宵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奇异的变化,许久,才嘶哑地吐出几个字:“痛……轻了点……但……很沉……很……滞……”

    苏晚晴稍稍松了口气,能减轻痛苦就好。但看着林宵那更加苍白、仿佛失去了一些“生气”的脸,和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滞感,她的心依旧悬着。这药,终究只是“缓解”,而非“治愈”,而且代价不明。

    等到林宵呼吸渐渐平稳,陷入一种被药力催动的、深沉的昏睡后,苏晚晴轻轻将他放平,盖好薄被。然后,她走到门口,将瓦罐中煎煮过的药渣小心翼翼地全部倒在一块破布上,包好。

    她要仔细检查这些药渣。陈玄子给的药材是混合的碎末,难以完全辨认。但煎煮后的药渣,或许能看出更多端倪。她要弄清楚,这“安魂固本汤”里,除了已知的几种草药,到底还有什么。那些她不认识的、气味怪异的成分,究竟是什么?对林宵的魂种,又会产生怎样的、长远的影响?

    月光(无)凄清,永夜的风吹过荒芜的道观。破屋内,林宵在药力的作用下昏睡,眉心的死气暂时蛰伏。破屋外,苏晚晴就着微弱的火光,仔细地拨弄、辨认着那些颜色深褐、形态难辨的药渣,清冷的脸上写满了忧虑与探究。

    陈玄子的药,暂时稳住了林宵濒死的伤势。但药方之中隐藏的秘密,以及这“以滞换稳”背后真正的意图,却如同这永夜的迷雾,更加深沉地笼罩下来,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