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是灰色的,实践是血红的。
当林宵真正站在后院那片相对平整、荒草丛生的空地上,手握那八枚带着微弱符力、触手冰凉的卵石,试图将昨夜所学的“小金刚阵”从脑海中的图形与口诀,转化为现实中真实不虚的守护气场时,他才真切地体会到陈玄子那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分量。
清晨的吐纳依旧痛苦,但林宵几乎是以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完成了。研磨朱砂时,他努力将心神沉入那单调重复的动作,试图让自己的意念更加凝聚。因为他知道,接下来需要的心神专注,将远超这些基础功课。
午后,他拒绝了苏晚晴的搀扶,独自拖着依旧沉重酸痛、魂魄无时无刻不在抽痛的身体,来到了后院。苏晚晴不放心,默默跟在数步之外,靠在一段尚未完全倒塌的院墙边,紧张地注视着他。
陈玄子没有出现,但林宵能感觉到,在那扇通往主屋的、半掩的木门后,有一道平静无波的目光,正穿透昏暗,落在他身上。这无形的注视,比任何严厉的催促都更让人感到压力。
林宵先是在空地中央站定,闭上眼,深深呼吸了几次。冰凉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魔气甜腥涌入肺腑,带来些许刺痛。他努力排除杂念,将心神沉入胸口铜钱那稳定的温热搏动中。
“乾为天,位正南;坤为地,位正北……”他心中默念八卦方位,同时尝试以铜钱的温热为“锚点”,去感应脚下这片土地那沉滞、痛苦却依旧存在的“脉搏”,以此作为方位参照。
很模糊。铜钱的搏动似乎与大地深处某种沉重的东西隐隐呼应,但这种呼应太微弱,太笼统,难以精确区分八方。他只能凭借对周围环境的粗浅记忆——道观大门方向、背靠的山崖、荒谷入口等,结合昨日所学,勉强在心中划出一个大概的八卦方位图。
第一步,定方位,已然如此艰难。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荒草丛生的地面。没有罗盘,没有明显标记,一切全凭感觉。他选定脚下约三尺方圆的一块区域作为预设的“守护核心”,然后,开始尝试辨识八个具体方位点。
乾位(南)……应该是朝向道观大门的方向。他挪动几步,来到预设核心的南侧边缘,蹲下身,用手拨开地面的枯草,露出一小块相对平整的泥土。就是这里了。
他拿起一枚刻画着“金刚镇符”的卵石,握在掌心。卵石冰凉,符纹粗糙的触感抵着皮肤。他闭上眼,存想“乾”卦刚健、创造、威严之意,口中低声念诵陈玄子所授的简易咒诀:“乾天定位,正气长存。”
念诵的同时,他尝试引动胸口铜钱的一丝温热,顺着经脉流向手臂,注入掌心的卵石。这比画符时引动气息更加困难,因为画符是持续的动作,气息可随笔画缓缓注入,而此刻是静止的、瞬间的“激活”。他心神紧绷,全力捕捉、引导那丝微弱的温热。
温热感如同滑溜的泥鳅,极难掌控。他试了三次,才勉强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顺着指尖,触及了卵石表面的符纹。就在那暖流触及符纹的瞬间,卵石似乎极其轻微地“嗡”地震动了一下,表面的朱砂符纹仿佛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成功了?林宵心中一喜,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卵石放置在选定的乾位点上,用手轻轻按压,使其半嵌入泥土,保持稳定。
然而,就在他松手,准备起身前往下一个方位(兑位,东南)时,异变陡生!
那枚刚刚放置好的卵石,表面的朱砂符纹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鲜红刺目,随即“噗”地一声轻响,整块卵石竟从中迸裂出数道细密的裂纹!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充满混乱与排斥意味的气流,从卵石裂痕中逸散出来,冲击在林宵手上,带来一阵针刺般的酥麻感!
阵基……毁了?
林宵呆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失败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干脆。他甚至没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是方位判断错误?是咒诀念诵有误?是气息注入不当?还是存想不够纯粹?
“方位偏差逾三寸,气息注入忽强忽弱,心神动摇,咒诀含糊。”陈玄子平淡的声音从主屋方向传来,清晰地钻入林宵耳中,如同冰冷的判词,“乾位不稳,如大厦根基歪斜,阵法未成已败。重来。”
林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挫败感和因卵石炸裂带来的微弱反噬造成的心悸。他默默捡起那块布满裂纹、灵性已失的卵石,走到一边放下。然后,他重新回到空地中央,再次闭目感应。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他花费了更长的时间去“感受”铜钱与地脉的呼应,反复“校准”心中的方位图。然后,他选择从坤位(北,背靠山崖)开始尝试。坤为地,厚重载物,或许更易与铜钱、地脉产生感应。
“坤地方载,厚德稳固。”他低声念诵,存想大地的沉厚与包容。再次尝试引动铜钱温热,注入卵石。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更加专注。
卵石微微震动,符纹亮起,比上一次似乎更稳定了些。他小心放置。
然而,就在他放置好坤位阵基,准备前往下一个方位(震位,东北)时,脚下似乎被一丛坚韧的枯草根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虽然立刻稳住,但心神在这一瞬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波动。
“咔……”
刚刚放置好的坤位卵石,表面也传来一声轻微的、令人心悸的脆响,虽然没有立刻炸裂,但符纹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灵性大损,显然已无法作为阵基。
“心浮气躁,行止不定,气息立散。”陈玄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情绪,“布阵之时,需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身心皆静,物我两忘。你杂念未除,外物稍扰即心神失守,如何能成?重来。”
两次失败,两块阵基损毁。林宵的脸色更加苍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不仅是失败的打击,连续两次尝试引动气息、高度凝聚心神,对他这重伤未愈的魂魄而言,是巨大的消耗。眉心那团死气仿佛被刺激,又开始隐隐躁动,带来加重的眩晕和刺痛。
苏晚晴在不远处看着,双手紧握,指甲掐进掌心。她能感受到林宵的艰难和痛苦,但她知道,此刻出声安慰或鼓励,可能反而是干扰。她只能默默祈祷,同时努力运转魂力,让自己保持最佳状态,以防林宵出现意外。
林宵抹了把额头的汗,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阵眩晕稍有缓解。他没有立刻开始第三次尝试,而是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陈玄子昨夜的每一句讲解,反思自己前两次失败的具体细节。
方位、气息、心神、咒诀、动作稳定……缺一不可。自己似乎每一项都存在问题,但最关键的,或许是“心神合一”与“动作稳定”。在放置阵基的瞬间,必须做到绝对的专注和绝对的平稳,不能有任何干扰和动摇。
他再次拿起一枚卵石,没有急于放置,而是就那样握着,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努力进入一种“空明”的状态。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呼吸上,集中在胸口铜钱的温热搏动上,试图暂时忘却身体的痛苦和失败带来的沮丧。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细微,虽然魂魄的伤痛依旧存在,但那种被痛苦完全支配的躁动感,似乎被强行压下了一丝。他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平静中。
他睁开眼,目光沉静了许多。这次,他选择了从离位(东,象征火,光明)开始。离火有“明”意,或许能帮助他心神更“亮”。
他缓步走到预设的离位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仿佛脚下不是坑洼的泥土地,而是平滑的冰面。蹲下,拨开杂草,露出地面。
手握卵石,闭目,存想“离”卦光明、依附、温暖之意,心中观想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口中咒诀清晰而平稳:“离火明照,邪祟不侵。”
引动铜钱温热。这一次,他不再强求“引导”,而是尝试“邀请”,将自己的心神意念,如同细丝,轻轻“缠绕”上那丝温热,与其“同步”,然后一同缓缓流向掌心,注入卵石。
过程很慢,很吃力,但他异常耐心。他感觉到那丝温热不再是滑溜的泥鳅,而是变成了粘稠的、缓慢流动的蜂蜜,虽然依旧难以掌控,但至少有了“质感”。
温热触及符纹。卵石轻轻一震,符纹亮起稳定而柔和的微光,持续了约两息时间,才缓缓内敛。
成了!而且比前两次更稳定!
林宵心中无喜无悲,只是依循着那种“空明”的专注,将卵石稳稳放置在离位点上,轻轻按压。
没有异动,卵石安静地躺在那里,表面的符纹在昏暗天光下,似乎隐隐流转着一丝极淡的光泽。
第一步,成功。
林宵没有丝毫停顿,立刻依循顺序,走向下一个方位——兑位(东南)。重复同样的过程:平稳移动,准确定位,沉静存想,清晰咒诀,耐心“邀请”与“同步”铜钱温热,注入,放置。
兑位阵基,成。
第三步,乾位(南)。虽然之前在此失败,但林宵心境已变,只是将其视为又一个需要放置阵基的方位。依旧沉稳操作。
乾位阵基,成!
接下来是震位(东北)、巽位(西南)、坎位(西)、艮位(西北)……
林宵完全沉浸在了这种缓慢、稳定、极度专注的节奏中。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体的痛苦,甚至忘记了正在布阵这件事本身。他的全部世界,只剩下手中的卵石,脚下的方位,胸口的温热,和心中不断流转的八卦意象与咒诀。
苏晚晴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能感觉到,随着一枚枚卵石被成功放置,林宵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静、专注、近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气息,越来越明显。而那片被八枚卵石隐隐环绕的区域,空气似乎也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的“凝滞”感。
当最后一枚坤位(北)阵基被林宵以同样沉稳的手法放置、按压妥当后,八枚卵石看似杂乱,实则暗合八卦方位,静静地躺在荒草丛中,隐隐构成一个无形的圆。
林宵缓缓直起身,站在八枚阵基中央。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魂魄的剧痛和心神的巨大消耗如同潮水般反扑,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死死撑着,他知道,还差最后一步——固阵!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心力,抬起右手食指,对着周围虚空,缓缓划出一个圆圈。指尖移动得很慢,很艰难,仿佛在胶水中移动。他存想着八处阵基如同八盏微弱的灯,自己的指尖气息如同引线,要将它们一一串联、点亮。
“连……!”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沉的音节。
随着他指尖虚划,那八枚静静躺在地上的卵石,表面的符纹骤然同时亮起!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带着淡淡土黄色的微光!八道微光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向上延伸,在离地约三尺的空中,隐隐交汇,形成一个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倒碗状的淡黄色光幕,将林宵笼罩其中!
小金刚阵,成了!
虽然光幕淡薄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虽然范围只有三尺见方,虽然那八枚卵石的光芒也在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显示出极度的不稳定……
但它确实成了!一个真正具有守护气场的、简易的小金刚阵!
林宵站在光幕中央,看着周围那层淡黄色的、微弱却真实的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激动?是释然?还是……一种见证“奇迹”的茫然?
然而,这“奇迹”只持续了短短五息。
就在林宵心神因为阵成而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丝松懈的刹那,八枚卵石的光芒骤然剧烈闪烁,随即如同风中残烛般,齐齐熄灭!那层淡黄色的光幕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咔嚓”声,瞬间崩散,化为无形!
紧接着,八枚作为阵基的卵石,表面同时传来密集的“噼啪”脆响,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彻底失去了所有灵性,变成了普通的碎石块。其中两枚更是直接崩碎成几小块。
阵法,溃散了。而且因为布阵者心神松懈、气息不继,导致了阵基的彻底损毁。
林宵身体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向后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头、脖颈滚滚而下,瞬间浸透了衣衫。极致的疲惫和魂魄撕裂般的剧痛席卷而来,让他眼前彻底一黑,耳朵里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
“阵基全毁,阵法维持不足五息,徒具其形,未得其神。”陈玄子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出了主屋,站在数步之外,平静地看着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林宵。
“然……”
陈玄子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碎裂的卵石,又落在林宵苍白如纸、却依旧努力睁着眼睛、不肯彻底昏厥的脸上,缓缓补充道:
“总算是摸到了一点门边。至少,知道‘错’在何处了。”
“收拾干净。明日,继续。”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踢踏着破布鞋,慢吞吞地走回了主屋。
苏晚晴连忙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林宵,感受到他身体的冰冷和颤抖,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为他最终那短暂的成功感到一丝骄傲。
“林宵,你做到了!你布成阵法了!虽然只有五息……”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哽咽。
林宵靠在她怀里,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是喷出了一小口带着暗金碎芒的淤血。他望着地上那些碎裂的卵石,望着那片曾短暂出现过淡黄光幕的空地,眼中没有多少失败的沮丧,反而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微弱却清晰的明悟。
失败了吗?是的,阵毁了,基碎了。
但他也成功了。他真切地触摸到了“阵法”的门槛,体会到了方位、气息、心神、咒诀如何结合,如何引动天地间那无形的力量。那五息的淡黄光幕,便是最好的证明。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自己的不足,知道了下一步该往何处努力。
这第一次布阵,代价惨重,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力,也损耗了珍贵的(虽然是劣质的)阵基材料。
但,值了。
在苏晚晴的搀扶下,林宵挣扎着,将地上那些碎裂的卵石一一捡起,收集好。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地,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明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