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在这座被遗忘的荒观中,以一种既缓慢又迅捷的节奏流淌。缓慢,是因为每一日都充斥着重复的、榨干最后一丝心神的功课——吐纳时魂魄撕裂的剧痛,研磨朱砂时手臂的酸麻与专注的煎熬,画符两百张那望不到尽头的失败与偶然的、萤火般的微小进步。迅捷,则是因为当人全神贯注于与痛苦和自身极限搏斗时,昼夜交替、三餐(如果那粗粝饼渣和泉水能算三餐的话)轮回,便失去了意义,恍惚间,几日时光便倏忽而过。
林宵的身体依旧虚弱,脸色长期是一种失血的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伤痛折磨下的青黑。眉心那团死气并未消散,只是在他日复一日的吐纳与铜钱温养下,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剧烈翻腾,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顽固”的盘踞,如同墨汁渗入了朽木的纹理。魂魄的裂痕依旧,每一次深度冥想或剧烈消耗后,那细微的、仿佛瓷器在冰水中迸裂的“咔嚓”声,仍会在他意识深处幽幽回响,提醒他死亡的如影随形。
但变化也在悄然发生。他的呼吸,在吐纳时变得更加绵长、细微,尽管每一次“引气”入体依旧伴随着经脉灼烧般的痛楚,但那种对“清灵之气”的模糊感应,似乎真切了一分。研磨朱砂时,手臂稳了许多,心神注入的瞬间,胸口铜钱温热涌向笔尖(或杵头)的路径,也似乎清晰、顺畅了一丝。最重要的是画符,两百张符纸的消耗依旧骇人,废品率依旧高得令人绝望,但那寥寥几张“成品”中,蕴含的沉重“镇”意或粘稠“滞”感,已从最初的微不可查,变得隐约可以“触摸”,甚至偶尔,在极度专注、状态奇佳的时刻,笔画间会有极其微弱的、与铜钱同源的暗金色光晕一闪而逝,虽然短暂,却真实不虚。
苏晚晴的魂力恢复得更快些,守魂传承的秘法在这相对“干净”的环境下运转越发顺畅。她除了照料林宵,自己也抓紧一切时间调息、感悟。陈玄子晚间讲授的知识,无论是八卦方位还是草药特性,她都如饥似渴地吸收,并时常与自身传承相互印证,时有新的体悟。她与林宵之间,那种绝境中相互扶持、心意相通的默契也愈发深厚,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明白对方所需。
这一日晚间,林宵和苏晚晴准时来到主屋侧室。连续几日辨识了十余种常见草药后,两人对陈玄子即将开始的“新课程”都隐隐有所期待。
油灯光晕稳定,陈玄子已坐在桌边。桌上没有摆出草药,也没有石板石笔,只放着一小堆从后院捡来的、鸡蛋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灰白色卵石,约莫八九块。还有一支笔尖尚可的旧狼毫笔,一小碟林宵白日研磨的、颜色暗红的朱砂。
“坐。”陈玄子示意两人在对面坐下。
林宵和苏晚晴依言坐好,目光都落在那堆寻常的卵石上。
“前几日,讲了八卦方位,气机流转。”陈玄子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知晓方位,辨明气机,是‘知’。而阵法之道,便是‘用’——以特定之物,依循特定之理,布设于特定方位,引动、汇聚、转化、乃至禁锢天地气机,化为己用,或御敌,或护身,或困杀,或辅助修行。”
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堆卵石:“阵法万千,繁复玄奥,非一朝一夕可成。今日,便传你们一个最基础、最简易,却也最可能救命的阵法——‘小金刚阵’。”
“小金刚阵?”林宵低声重复,眼中露出好奇与专注。
“金刚者,坚固不坏之意。此阵取名‘小金刚’,自是夸大其词,不过取其‘守护’、‘坚固’之象。”陈玄子语气平淡,“此阵源于佛门金刚结界之简化,后融入道门八卦方位之理,流传甚广,多用于临时防护、预警,或封锁一定区域,抵御阴邪煞气、低阶游魂鬼物侵扰。其效有限,对付稍有气候的邪祟,或强力冲击,支撑不了多久。但胜在布置简单,耗材易得,对施术者修为要求不高,只需知晓八卦方位,略通符箓之理,心神稳固即可。”
他拿起一块卵石,又拿起那支狼毫笔,蘸了些朱砂。
“布阵之物,不拘一格。卵石、木块、符箓,乃至灌注了自身气息的寻常物件,皆可。然,需以朱砂、或自身精血、或蕴含特定属性的颜料,于其上绘制简易的‘金刚符’或‘镇符’,以为阵基,沟通天地气机。”
说着,他手腕悬稳,笔尖落在卵石粗糙的表面,缓缓移动。他画得很慢,让林宵和苏晚晴能看清每一笔的走势。那是一个比“破煞符”更加简洁的图形,核心是一个类似“卍”字纹的变体,周围辅以几道代表“坚固”、“屏障”之意的弧线,整体透着一股凝重、闭合的意韵。
“此乃‘金刚镇符’,小金刚阵的核心符纹。绘制时,需存想‘坚固不破’、‘外邪不侵’之意,引一丝气息注入。不必强求符箓本身的强大威力,关键在于其作为‘阵基’的‘呼应’与‘定位’之能。”
他连续画了八块卵石,每一块上的符纹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且隐隐散发着一股微弱的、沉凝的气息。
“阵基需八枚,对应八卦方位。”陈玄子将八枚画好符纹的卵石在桌上排开,又拿出第九块空白卵石,放在中央。“中央尚需一枚,或为阵眼,或为空置,视情况而定。今日所授简易之法,中央可空,亦可放置一件稍强之物,如你胸口的铜钱,或一道更强符箓,以增阵效,但非必需。”
他指着八枚卵石,开始详细讲解:“布阵第一步,亦是关键一步,乃‘定方位’。需先明确你所要守护区域的核心点,以此点为中心,辨明八方准确卦位。”
他用手在桌上虚划了一个圆圈:“假设以此桌面为要守护之地。你需先感气,或借助罗盘等物,确定正南(乾)、正北(坤)、正东(震?此处需注意先天后天方位差异,陈玄子可能直接以实用简化法教学)、正西(兑)、东南(巽)、东北(艮)、西南(坤?此处可能用后天八卦方位,需明确)、西北(乾?)等八个方向的准确位置。此步绝不能错,方位一错,阵基便无法与天地气机正确呼应,阵法不攻自破,甚至可能引动混乱气机,反伤己身。”
林宵听得心头凛然。八卦方位他刚学,还远谈不上娴熟,更别提在陌生环境中快速准确地辨识了。这第一步就是极大的考验。
“第二步,置阵基。”陈玄子继续道,“需以特定顺序,将八枚刻画好符纹的阵基,放置于对应的八个方位上。顺序亦有讲究,通常从乾位(天)或坤位(地)开始,依循阴阳相生、气机流转之理放置。今日所授简易之法,便从乾位始,顺时针依次放置: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亦可从坤位始,逆时针放置,效果略有差异,但核心原理相通。”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模拟,将八枚卵石依次摆放在桌面虚划的八个方向上。
“放置时,并非简单放下即可。每放置一枚,需以手轻触阵基,存想对应卦象之意(如放置乾位阵基时,存想天之刚健、创造),并默念或低诵一句相应的简易真言或咒诀,如‘乾天定位’、‘坤地方载’等,以此加强自身意念与阵基、与方位的连接。同时,需引动自身一丝气息,或借铜钱道韵,注入阵基,将其‘激活’。”
“八枚阵基全部放置、激活完毕,阵法便算初步成型。此时,八处阵基会与对应方位的天地气机产生微弱共鸣,形成一个无形的、倒碗状的‘气场’,笼罩中心区域。此气场具有微弱的‘排异’与‘坚固’特性,可阻拦阴气、煞气、低阶无智游魂侵入,若有邪祟强行冲击,也会引发气场波动,起到预警作用。”
陈玄子讲解得很细致,从原理到步骤,从要点到禁忌,一一剖析。林宵全神贯注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这比画符更加复杂,涉及到方位、顺序、咒诀、气息引导、乃至对整体“气场”的构思,需要极强的心神统筹能力和对气息的细微控制。
苏晚晴也听得极为认真。守魂一脉也有利用地脉、阴气布置简易结界的法门,但多依赖天然地形和魂力驱动,与这种以八卦为基、人工布设的阵法颇有不同,让她有种耳目一新之感。
“第三步,亦是最后一步,乃‘固阵’或‘启阵’。”陈玄子道,“八基落定,气场初成,但尚不稳定,如同沙上垒塔。需以特定手法,引动自身一缕较为精纯的气息,或以特殊物品为引,沿阵法边缘或中心快速游走一圈,将八个阵基的气机短暂串联、加固,使整个阵法‘活’过来,稳定运行。此手法或需步法配合,或需指诀引导,今日暂授你最简之法——以手指虚划,引气串联。”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桌上八枚卵石外围,虚空划了一个圆圈,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指尖有无形气流跟随。“划圈之时,需心神高度集中,存想八处阵基气机如灯,被你指尖气息一一‘点亮’,串联成环,浑然一体。此步最耗心神,亦最易出错,气息不继、心神不稳、轨迹偏差,皆可能导致阵法不稳,效力大减,甚至瞬间溃散。”
讲解完毕,陈玄子看着眉头紧锁、显然在拼命消化理解的林宵,问道:“可有不明之处?”
林宵深吸一口气,将心中诸多问题理了理,才谨慎开口道:“师父,弟子愚钝。这辨识八方准确位置,尤其在此地气机紊乱之处,该如何确保无误?若稍有偏差……”
“问得好。”陈玄子点点头,“初学布阵,最难便在‘定位’。尤其在陌生、或气机异常之地,肉眼与常感皆不可靠。通常需借助罗盘。若无罗盘,则需以自身灵觉,结合对周围环境、日月星辰(若有)、地磁、乃至风水特征的长期观察与经验进行综合判断。此非一日之功。”
他顿了顿,看向林宵:“不过,你身怀那铜钱,似乎对地脉之气有所感应。或可尝试,在需要定方位时,静心凝神,感应铜钱搏动与脚下大地气息的微弱联系。大地厚德载物,其核心方位相对恒定,以此为参照,再去感应其他方位气机差异,或可降低误差。然此法亦需练习,且不可过度依赖,自身对八卦方位的熟悉与直觉,才是根本。”
林宵默默记下。以铜钱感应地脉为参照……这或许是一条可行之路。
“还有,”林宵继续问道,“放置阵基时,需存想卦象之意,并引动气息激活。弟子如今气息微弱,魂力难聚,恐难以同时兼顾存想、咒诀、气息引导三者……”
“此亦是难点。”陈玄子并不意外,“初学布阵,手忙脚乱,顾此失彼,乃是常态。解决之法无他,唯‘熟练’二字。你需将八卦卦象之意、放置顺序、对应咒诀,练习到如同呼吸般自然,无需刻意回想。至于气息引导,你目前确实艰难,可先专注于存想与咒诀,放置时以手触碰阵基,意念沟通即可,对气息要求可暂降低。待日后修为提升,气息掌控纯熟,再补上不迟。简易小金刚阵,对气息要求本就不高,重在方位与意念。”
林宵松了口气。这样看来,他至少可以先尝试练习布阵的“形”与“意”。
“弟子明白了。那……这阵法,可维持多久?又如何收取或撤去?”苏晚晴在一旁轻声问道。
“问得仔细。”陈玄子看了她一眼,“此阵依赖阵基本身灵性(朱砂符纹留存的气息与意念)、天地气机自然流转,以及布阵时注入的微弱气息维持。阵基材质越好,绘制符纹时注入的意念越强,与天地气机呼应越佳,维持时间越长。以此等卵石、劣质朱砂,由初学者布置,在无人持续维护、亦无外力冲击的情况下,大概能维持一到三个时辰。若有阴邪之气持续侵蚀,或遭遇撞击,时间更短。”
“至于撤阵,简单。只需以相反顺序,依次将阵基拾起,同时存想‘散’、‘收’之意,便可逐步瓦解阵法气场,避免气机突然消散可能带来的细微反噬。若遇紧急情况,亦可强行毁去中央或任意一枚阵基,阵法自破,但可能引动小范围气机紊乱,对附近生灵或有瞬间不适。”
陈玄子解答详尽,几乎涵盖了林宵目前能想到的所有疑问。
“今日理论,便到此为止。”陈玄子将桌上九枚卵石(八枚画符,一枚空白)推到林宵面前,“这八枚阵基,你且收好。明日开始,除了日常功课,每日需抽时间,以此院为范围,练习辨识八卦方位。待方位熟稔,再练习放置顺序、存想咒诀。至于最终布阵成型,不急在一时,需等你对气息掌控、心神专注更有把握时,再行尝试。切记,阵法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切不可贪快冒进,否则布阵不成,反受其乱。”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林宵郑重应道,小心地将那八枚沉甸甸、带着微弱符力的卵石收好。心中对明日的练习,充满了期待,也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小金刚阵,这道术修行路上的第一个实用阵法,如同在黑暗荆棘中摸索前行时,得到的第一把粗陋、却可能挡开致命毒刺的短刃。要想真正掌握它,挥动自如,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方向已然指明。
夜已深,理论课结束。林宵和苏晚晴带着满脑子的阵法知识,和对明日练习的憧憬与忐忑,离开了主屋侧室,走入永夜的寒风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油灯下的陈玄子,望着桌上那枚空白的、本应用作阵眼的卵石,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指在石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眼中深邃的光芒明灭不定,不知在思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