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329章 苏晚晴的补充

    破屋的夜,深沉而漫长。林宵在脑海中反复勾勒八卦图形,结合白日“感气”的模糊记忆和陈玄子的讲解,试图为这片荒芜道观的气机流转勾勒出一幅粗浅的“地图”。乾位(南)的晦涩,坤位(北)的沉痛,震位(东北)的阴动,巽位(西南)的盘旋……每一个方位似乎都对应着一种独特的、充满痛苦与压抑的“呼吸”。

    胸口铜钱随着他的思考,时而传来微弱的温热,尤其是当他意念停留在“坤”位(地)和“乾”位(天)时,那温热感会稍微清晰一丝,仿佛在印证着什么。而眉心那破碎的魂种,在感应到这些方位意象时,也会传来极其微弱的、近乎共鸣的悸动,带着残缺“九宫”结构的某种本能呼应。

    这种将抽象理论与自身感知相结合的过程,玄妙而吃力,很快便耗尽了林宵本就所剩无几的心神。在苏晚晴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中,他终是抵不住魂魄的剧痛和极致的疲惫,沉沉睡去,梦中依旧是无尽的符号与气流交错。

    次日,依旧是残酷的重复。天未亮(如果那永恒暗红算天亮),陈玄子踹门叫起。艰难吞咽粗粝饼渣和冰凉的泉水后,便是雷打不动的吐纳功课。

    盘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林宵闭目凝神,努力放空,感受呼吸,存想清灵之气入,浊死之气出。经过前两日的折磨,他对此已不再完全陌生,尽管痛苦依旧,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不得其法。他尝试着结合昨夜所学的八卦方位,在呼吸存想时,意念稍分,去感受不同方位隐约传来的“气”之差异。

    乾位(南)方向,气息沉滞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被魔气污染的“燥”;坤位(北)背靠的山崖,则传来更加厚重、却充满“涩”与“痛”的阴寒;震位(东北)与巽位(西南),则有细微的、方向相反的气流旋动感……

    这种分心二用的尝试极其艰难,几次都险些让他气息走岔,引动魂窍死气剧烈反扑,痛得他浑身痉挛。但他咬牙坚持,一点点调整,将主要的意念仍集中在呼吸与铜钱温热上,只分出极其微末的一丝去感应方位气机。

    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但林宵能感觉到,自己对这片小天地的“感知”,正在以一种极其笨拙、却真实不虚的方式,变得稍微“立体”了一点点。这感觉,如同一个盲人,第一次伸出手,摸到了周围墙壁的轮廓。

    吐纳之后,是研磨朱砂。有了昨日的经验和陈玄子的引导,林宵今日的动作稳了许多,虽然依旧会因手臂酸软和心神不济而时有失误,但至少研磨出的粉末,细度和均匀度都有所提升。更让他惊喜的是,当他尝试在研磨时,存想自身气息注入,并默念“阳和”之意时,胸口铜钱似乎更容易被引动,那丝温热涌向手臂的过程,也顺畅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或许,专注的、带有明确“意念”的重复劳动,本身也是一种对心性和对铜钱道韵掌控的锤炼?

    午后的画符,依旧是地狱般的重复。两百张符箓,九成以上废品。但林宵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失败。他不再为每一张废符而气馁,只是平静地拨开,铺开新的,继续。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笔尖与符纸接触的刹那,沉浸在对“破煞”决绝或“定身”凝滞之意的存想中,沉浸在对胸口铜钱那丝温热搏动的捕捉与引导中。

    偶尔,在状态极佳、心神高度凝聚的瞬间,他能画出那么一笔、甚至连续几笔,带着清晰可辨的沉重“镇”意或粘稠“滞”感的笔画。每当这时,他都会停下来,仔细回味刚才的感觉,试图将其固化。

    苏晚晴始终安静地陪伴在一旁,在他力竭时递上水,在他痛苦颤抖时给予无声的支撑。她自己的魂力也在缓慢恢复,守魂人传承的秘法在这种相对“干净”的环境下,运转起来似乎也顺畅了一丝。她偶尔也会拿起林宵用废的符纸和朱砂,尝试绘制守魂一脉特有的、更侧重沟通与安抚的简易符纹,虽然同样生疏,却隐隐有清冷的魂力流转。

    当最后一张符纸消耗殆尽,林宵再次虚脱倒下时,窗外天色(暗红程度)显示,已近黄昏。

    陈玄子准时出现,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和那寥寥几张“成品”,依旧没什么表示,只丢下一句“收拾干净,晚间老地方”,便转身离去。

    林宵在苏晚晴的搀扶下,勉强吃了点东西,又休息了近一个时辰,才感觉恢复了一丝行动的气力。夜幕降临,油灯再亮,他和苏晚晴再次来到主屋侧室。

    今夜,陈玄子没有继续讲授新的八卦衍生知识,而是开始讲解几种最常见、但也最可能救命的草药。

    他从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破木箱里,取出几株早已风干、颜色形态各异的草药,铺在桌上。油灯昏黄的光映照着这些干枯的植物,散发出混合的、或辛香、或苦涩、或清冽的残余气味。

    “地锦草,”陈玄子拿起一株叶片细小、呈椭圆形、背面带着紫红色、茎秆匍匐的干草,“性平,味微苦。止血,解毒,消肿。野外常见,尤喜生墙根、石缝。新鲜捣烂外敷,可治寻常刀伤、毒虫叮咬。干品煎服,对内腑轻微出血、热毒,亦有缓解之效。然其性平和,药力不强,重证无效。”

    他又拿起另一株叶片狭长、边缘有细锯齿、开着小黄花的干草:“蒲公英,遍地皆是。性寒,味甘苦。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利湿通淋。嫩叶可食,全草入药。对热毒疮痈、目赤肿痛、湿热黄疸有效。然脾胃虚寒者慎用。”

    接着是一种叶片肥厚多汁、边缘有圆钝齿的植物:“马齿苋,酸,寒。清热解毒,凉血止血,散瘀消肿。亦常作野菜。对热毒血痢、痈肿疔疮、蛇虫咬伤有效。外用内服皆可。”

    陈玄子的讲解依旧朴实,重点在于草药的形态辨识、性味功效、常见应用和禁忌。这些都是最基础、最实用的野外求生与治伤知识。林宵听得极其认真,他知道,在这魔气弥漫、缺医少药的绝境,认识一株能止血的草,或许就能在关键时刻捡回一条命。

    苏晚晴也凝神细听。守魂一脉常年与阴邪、地脉打交道,难免受伤中毒,对草药亦有传承,只是侧重点可能与道门有所不同。

    当陈玄子拿起一株茎秆纤细、开白色小花、有特殊清香的干草,讲解其“宁神定惊、缓解魂力躁动”的效用时,苏晚晴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补充道:

    “道长所言极是。此草名‘定魂枝’,守魂传承中亦有记载。不过,李阿婆曾说过,此草若生长在百年以上的老槐树下,受地阴之气与槐木生气共同滋养,其宁神定魂之效会更强,尤其对阴气侵体、惊悸失魂有奇效。但若生长在乱葬岗、煞气浓重之地,则可能反受污染,用之非但不能安魂,反而可能引动邪祟,需仔细辨别其生长环境与草叶光泽。”

    陈玄子正在讲解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苏晚晴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也没有对苏晚晴的补充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继续拿起下一株草药。

    那是一段颜色暗红、表面有细密环纹、散发着辛辣气味的根茎。

    “赤芍,苦,微寒。清热凉血,散瘀止痛。”陈玄子道,“对血热妄行、痈肿疮毒、跌打损伤有效。常与丹参、当归等配伍,增强活血化瘀之效。”

    苏晚晴抿了抿唇,再次低声说道:“守魂人处理地脉煞气反冲或阴魂侵体留下的瘀伤时,有时会用到赤芍。但李阿婆传授时特别强调,需选用生长在向阳砂质土坡、至少五年以上的赤芍,取其‘燥’性与‘透’力,方能更好驱散深入骨髓的阴寒瘀滞。若是生长在背阴湿地、年份不足者,性偏阴腻,反而可能助长阴邪,不利于瘀散。”

    陈玄子手指捻动赤芍根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又停顿了一下。这一次,他看向苏晚晴的目光停留了稍长一瞬,那双看似浑浊的眼底,似乎有极其幽微的光芒流转了一下,仿佛在审视,在衡量。但他依旧没有对苏晚晴的补充发表看法,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将赤芍放下,拿起了最后一株草药。

    这是一株叶片呈羽毛状、开紫色小花的植物,形态秀丽,却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腥气。

    “狼毒,”陈玄子的声音微微低沉了一些,“辛,苦,平,有大毒。破积杀虫,祛瘀止痛。外用于疥癣、痈肿、跌打损伤。然其毒性猛烈,内服极险,稍有不慎便是肠穿肚烂,魂魄受损。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外用亦需严格控制分量,且需以特定方法炮制,降低其烈性。”

    听到“狼毒”二字,尤其是“魂魄受损”的描述,林宵和苏晚晴的心都提了起来。这种剧毒之物,显然非同小可。

    苏晚晴眉头微蹙,看着那株紫色的狼毒花,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缓缓道:“守魂古籍中,也曾提及‘狼毒’,称之为‘锁魂草’。因其毒性可伤及魂魄,在某些极其特殊的、需要以毒攻毒镇压凶魂或封印强大地煞的古老仪式中,会用到微量、经过复杂炼制的狼毒粉末,作为‘锁’与‘封’的引子。但此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反噬施术者,魂飞魄散。李阿婆曾说,此法早已失传,即便传承中留有只言片语,也严禁后人尝试。”

    这一次,陈玄子没有立刻继续。他静静地看着桌上那株紫色的狼毒花,又抬眼看了看苏晚晴,目光在她清冷而认真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破旧的油灯在他眼中跳动出两点幽深的光。

    “锁魂草……”陈玄子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倒是个贴切的别称。以毒锁魂,以魂饲毒……确是上古巫祭残留的狠厉手段。你们守魂一脉,竟也知晓此法残余,看来传承比老道预想的,还要驳杂古老一些。”

    他这话,既像是对苏晚晴补充的回应,又像是自言自语。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稍稍点出了守魂传承的某些特质。

    苏晚晴微微低头:“晚辈只是幼时听李阿婆提起过只言片语,具体早已不详。道长博闻,晚辈班门弄斧了。”

    陈玄子摆了摆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将几株草药重新收起,放回木箱。

    “今日所授,皆是基础。你们需牢记形态、性味、主要功效与禁忌。日后在外,或许用得上。”他顿了顿,看向林宵,“你伤势特殊,寻常草药对你效果有限,甚至可能因药性冲突引发不测。这些知识,你暂记于心即可,不可擅自用药。你的伤,还需以修行之法,缓缓图之。”

    “弟子明白。”林宵连忙应道。

    “嗯。”陈玄子点头,“明日,教你布置一个最简易的预警、防护阵法——‘小金刚阵’。虽然粗陋,但若布置得当,对低等邪祟、阴气侵扰,亦有阻隔警示之效。对你日后行走,或许有些用处。”

    小金刚阵?林宵心中一动。阵法!这可是他之前只在传说中听过的东西!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接触到了!虽然陈玄子说是“最简易”、“粗陋”,但对他而言,已然是打开了又一扇神秘的大门。

    “时辰不早,回去歇息吧。”陈玄子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林宵和苏晚晴行礼退出。走在永夜的寒风中,林宵脑中还在回想着今晚的草药知识,尤其是苏晚晴那几次补充,以及陈玄子那耐人寻味的反应。

    “晚晴,”林宵低声问道,“你觉得…陈道长对你的补充,似乎…并不反感?”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才轻声道:“陈道长深不可测,他的心思,我猜不透。不过,他似乎对我们守魂一脉的传承,并不陌生,甚至…有些了解。我提及的那些,或许与他所知,有相通之处,也有差异。他不置可否,或许是在观察,或许…觉得无伤大雅。”

    她看了一眼林宵:“无论如何,我们能学到东西,便是好的。陈道长虽然严厉,但所授皆是实实在在的学问。我们需珍惜。”

    林宵重重点头。他看着前方破屋透出的、那点微弱的烛光,心中对明日的“小金刚阵”,充满了期待。而苏晚晴的守魂知识,似乎也能在某些方面与陈玄子的传授相互印证、补充,这让他对修行世界的认知,变得更加立体和深邃。

    在这座荒芜破败的玄云观中,白日是枯燥痛苦的打磨,夜晚是知识理论的浇灌。林宵如同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汲取着一切能让他活下去、变强的养分。而苏晚晴的存在,就像一道清泉,不仅滋润着他濒死的生命,也为他打开了另一扇观察这个世界的窗户。

    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他们不是在黑暗中盲目摸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