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像是沉入最深的海底,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魂魄深处那永不间断的、细微却清晰的碎裂感。林宵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遗弃在岸边的朽木,每一次意识的微弱波动,都带来更深的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冰凉湿润的触感落在唇上。是水。他本能地微微张口,甘冽清泉混合着粗粝饼渣的碎末被小心地渡入喉咙。吞咽的动作牵扯着干裂的食道和脏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力量感。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昏黄摇曳的光晕。慢慢地,苏晚晴那张写满疲惫与担忧的脸在眼前清晰起来。她手里拿着半片破陶碗,正小心翼翼地给他喂水。
破屋外,天光已然彻底沉入永夜般的黑暗,只有屋内墙角那截短得可怜的油脂蜡烛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烛火不安地跳动。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烟气和朱砂、汗水、枯草混合的古怪味道。
“什么…时辰了?”林宵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戌时末了(晚上九点左右)。”苏晚晴低声回答,用袖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水渍,“你昏迷了快两个时辰。陈道长…刚才来看过,让你醒了之后,去主屋那边。”
主屋?林宵心中一凛。白日的画符折磨刚刚结束,晚间的功课又要开始了吗?他尝试动了一下身体,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全身上下,从指尖到头皮,无处不痛,无处不酸。手臂因为长时间的握笔研磨和画符而僵硬麻木,稍稍一动就传来针刺般的酸麻。眉心魂窍的刺痛倒是因昏迷而稍有缓解,但那种魂魄虚浮、仿佛随时会飘散的虚弱感却更加明显了。
但他没有犹豫。在苏晚晴的搀扶下,他挣扎着从枯草铺上坐起,又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站稳。双腿软得像面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推开苏晚晴想要继续搀扶的手,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从破屋到主屋侧室,短短二三十步的距离,林宵走得如同跋山涉水,中途不得不停下喘息两次。夜风穿过道观废墟,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也带来外面世界那永恒不变的、甜腻腐朽的魔气味道。但在这玄云观范围内,那股魔意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削弱了许多,至少不会让人瞬间头晕目眩。
主屋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比破屋蜡烛明亮一些的、稳定的光芒。林宵轻轻推开门。
室内陈设依旧简陋,但比破屋整洁许多。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歪斜的凳子,墙角堆着些杂物。桌上点着一盏样式古朴、似乎以某种动物油脂为燃料的油灯,灯焰稳定,散发出昏黄但足够照亮室内的光,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类似松脂的清香,驱散了部分霉味。
陈玄子正坐在桌边,就着灯光,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截不知从哪找来的、颜色发黑的木头。听到门响,他头也没抬,只是用沙哑平淡的声音说道:“进来,关门。”
林宵依言进屋,轻轻带上门,阻隔了外面的风声。苏晚晴也跟了进来,默默站在门边。
陈玄子削木头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手中不是一截废木,而是一件需要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木屑纷纷扬扬落下,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让林宵坐下,林宵也不敢坐,只是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垂手站在桌边不远处,静静等待。
油灯的光芒在陈玄子清瘦、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将他那深重的眼袋和看似浑浊的眼睛映得明暗不定。屋内一时只剩下小刀刮削木头的“沙沙”声,和林宵自己那无法完全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陈玄子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削好的木头——似乎是一根简陋的、一头略尖的木锥——随手放在桌上。他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还能站着,不错。”陈玄子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事实,“今日两百张符,画完了?”
“画…画完了。”林宵低声回答。
“废了几成?”
“九…九成多。”林宵声音干涩。那堆积如小山的废符纸就是明证。
陈玄子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也没有任何不满。“初学画符,十不成一乃是常态。你能在重伤之下,坚持画完,心神未彻底崩溃,已算难得。那几张勉强能看的,留着,以后或许有用。”
他从桌下拿出一块边缘不太平整的薄石板,大约尺许见方,石面还算光滑。又拿出一小截颜色灰白的石条,像是某种石笔。
“过来,看着。”陈玄子示意林宵走近些。
林宵忍着眩晕,挪到桌边。苏晚晴也悄悄靠近了几步,凝神观看。
陈玄子用石笔在石板上,先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内,画了两条垂直相交的线,将圆圈均匀分成四份。接着,他又在四条分割线的末端,各画了一个小小的、断开的横线符号,有的中间断开,有的不断开。
“此乃八卦之基,先天八卦方位图。”陈玄子用石笔点着石板上的图形,声音平缓地开始讲解,“八卦者,乾、坤、震、巽、坎、离、艮、兑。象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乃天地万物运行变化之八种基本象意。”
他指着正上方的符号(三个连续的横线):“乾,三连,纯阳,象征天。性健,行刚,主创造,开端,威严,位于正南(先天方位),五行属金。”
又指向正下方的符号(中间断开的三个横线):“坤,六断,纯阴,象征地。性顺,载物,主承载,包容,滋养,位于正北,五行属土。”
“震,仰盂(符号类似仰放的盂),一阳初动于二阴之下,象征雷。性动,主振奋,惊醒,变动,位于东北,五行属木。”
“巽,下断(符号下方断开),一阴伏于二阳之下,象征风。性入,主渗透,传播,柔顺,位于西南,五行属木。”
陈玄子不疾不徐,将八个卦象的符号、名称、象征、基本属性、先天方位、五行归属一一讲解清楚。他的话语简洁明了,没有过多引申,却将八卦最核心的概念清晰地勾勒出来。
林宵强打精神,努力记忆。这些符号和概念对他而言全然陌生,但不知为何,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简单的断连线条上时,胸口那枚铜钱似乎隐隐传来极其微弱的温热搏动,尤其是当陈玄子讲到“乾”、“坤”时,那温热感似乎更清晰了一丝。而眉心魂窍深处,那点破碎的、带有“九宫”残韵的魂种微光,也仿佛受到了某种触动,微微闪烁了一下。
难道……这八卦,与铜钱,与自己的魂种,有什么关联?林宵心中暗惊,但不敢分心,继续凝神听讲。
“八卦并非孤立。”陈玄子继续道,石笔在八卦图外围缓缓移动,“两两相重,可得六十四卦,演化无穷。然今日,只讲最基础的方位与气机。”
他放下石笔,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仿佛穿透了石板,看到了更广阔无形的存在。
“天地之间,气机流转,无时无刻不在变化。这气机,并非单指你吐纳所感之‘灵气’,更包含地脉起伏、水流风向、日月星辰之力、乃至万物生灵散发的生机、死气、怨气、煞气……庞杂混一,周流不息。”
“而八卦方位,便是古人观天察地,体悟这庞杂气机流转规律后,总结出的、一套用以描述、划分、乃至预测气机变化趋势的‘模型’与‘标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永夜的寒风吹入,带着外面沉滞的魔气。他指向窗外黑暗的庭院,指向更远处隐约的山影。
“以此观为例,坐北朝南(假设),背靠山崖,面朝荒谷。不同方位,因其地形、建筑、乃至地底隐秘,所汇聚的气机性质,便有差异。”
“乾位(南),开阔,接引天光(若有),本应阳气清灵上扬,然如今天地剧变,魔气遮天,此方位恐更多汇聚阴浊沉降之晦气,混杂一丝残存天光,气机混乱驳杂。”
“坤位(北),背靠山崖,地气本应厚重沉凝,滋养万物。然山崖深处地脉受损,煞气纠缠,故此方位地气沉滞淤塞,隐带痛苦呻吟之念,凶戾暗藏。”
“震位(东北),巽位(西南)……”陈玄子一一分析,将白日林宵“感气”时模糊捕捉到的“粘腥”、“冷旋”等感觉,与八卦方位、气机性质联系起来,赋予了其理论上的解释。
“而奇门遁甲之术,根基之一,便在于‘辨方位,察气机’。”陈玄子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世间万物,皆在气中。不同方位,不同时辰,气机流转,吉凶生克,皆有迹可循。若能明晰所处之地的八卦方位气机场态,便可趋吉避凶,借力打力,于步法、于阵法、于临敌应对,皆有莫大裨益。”
他转身,看向若有所思的林宵和苏晚晴。
“例如,你若知前方坎位(西,象征水,险陷)气机阴寒险恶,煞气汇聚,便可提前规避,或准备相应属性(如离火、艮土)的符箓、手段应对。若知生门(奇门中吉门)在何方,气机相对和顺,便可向彼处移动,争取喘息之机。”
“此乃最粗浅之应用。高深之处,甚至可以自身为引,以符、器、步、诀为媒,短暂改变局部方位气机,化凶为吉,甚至布下阵局,困敌杀敌。然那些,非你如今所能企及。”
陈玄子走回桌边,看着石板上的八卦图,缓缓道:“今日教你这些,非是让你立刻精通奇门遁甲,而是为你日后修行,打下一点根基。无论是步法闪转,符箓绘制(不同属性符箓在不同方位绘制,效果或有差异),乃至日后若有际遇,接触阵法,这点方位气机的概念,都是根本。”
“你需将八卦图形、方位、基本属性记熟。日后无论身处何地,皆要下意识地分辨自身所处方位,感受周围气机大致流向与性质。此非一日之功,需时刻留心,日久自成习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宵脸上:“你身怀那铜钱,似乎对地脉之气有所感应,此乃优势。或可尝试,在静坐吐纳、或感气之时,结合八卦方位,细细体会不同方位传来的‘气’之差异,印证今日所学。”
林宵重重点头,将陈玄子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八卦方位知识,或许将是未来战斗中保命、乃至克敌的关键之一。
“另外,”陈玄子又看向苏晚晴,“守魂一脉,沟通地脉阴魂,对‘地’、‘水’、乃至‘死’、‘煞’之气感知尤为敏锐。坤、坎、兑等方位卦象,你可细细体会,或能与你的传承相互印证,别有收获。”
苏晚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躬身应道:“多谢道长指点,晚辈定当用心体会。”
陈玄子不再多言,挥了挥手:“今日到此为止。回去歇息吧。明日依旧,吐纳,画符。后日,教你辨识几种最常见、也最可能用到的草药。”
林宵和苏晚晴行礼告退。走出主屋侧室,永夜的寒风吹来,林宵却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他抬头望向那永远暗红的、无星无月的天空,又环顾四周被黑暗笼罩的荒芜道观,第一次尝试用刚刚学到的、粗浅的八卦方位知识去“理解”这片天地。
乾位在哪?坤位有何不同?那眼清泉,又在哪个卦象方位?白日感受到的“粘腥”、“冷旋”,对应何种卦象气机?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带来一种奇异的、求知若渴的充实感,竟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和魂魄的伤痛。
回到破屋,躺在冰冷的枯草铺上,林宵睁着眼睛,望着漏风屋顶外那片永恒的黑暗,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下的枯草上,一遍遍勾勒着那八个简单却又仿佛蕴藏天地至理的符号。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苏晚晴也在他身边躺下,默默运转魂力,试图修复白日的消耗。她的脑海中,也反复回响着陈玄子的话语,尤其是关于“坤”、“坎”的论述,与守魂传承中的某些记载隐隐呼应,让她对自身的力量,似乎也有了新的理解。
破屋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夜风呜咽,和两个年轻人心中悄然滋生的、对这片天地、对自身道路,更深一层的思索与探寻。
八卦方位,奇门根基。这扇通往更加玄奥广阔天地的门,今夜,被陈玄子推开了一道缝隙。而门后的风景,需要他们用无尽的汗水、痛苦,乃至生命,去一步步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