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骑着自行车,带着样品和使命,再次风风火火地冲向县城。而望海崖村里,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海货处理大会战,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合作社临时收购点前的空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加工场。空地中央垒起了几口从各家各户借来的大铁锅,底下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翻滚着加了粗盐的海水,这是用来煮制海参和鲍鱼的第一道工序。空气中弥漫着海产品被煮制时特有的、混合着咸腥与鲜香的复杂气味。
疤叔亲自坐镇最核心的“海珍品处理区”。他面前摆着几个大木盆,盆里是清澈的海水,浸泡着刚刚从滩涂上捡回来、还带着泥泞的肥硕刺参。几个被他点名挑出来的、手脚最麻利、最细心的老渔民和妇女围在旁边,人手一把特制的、刃薄而锋利的小弯刀。
“看好了,处理海参,讲究的是快、准、净!”疤叔拿起一条足有半尺长、肉刺挺立、黑中透亮的优质刺参,示范起来,“先在肚子这里,用刀尖划开一个小口,不能太深,也不能太大,刚好能伸进两根手指。”
他小心翼翼地将食指和中指探入划开的口子,轻轻一掏,将海参的内脏——一团黏滑的、深色的东西完整地掏了出来,丢进旁边的废料桶。“内脏一定要去干净,不然影响味道,也容易坏。看,这里面这两条白色的筋,叫‘海龙筋’,是好东西,别弄断了,留着。”
接着,他将去除了内脏的海参放进旁边的清水盆里漂洗,洗去血水和黏液。“洗的时候要轻,别把肉刺搓掉了。洗干净后,立刻放进那边的盐水锅里,大火煮沸,滚个两三分钟,看到参体收缩变硬,就捞出来,放进冷水盆里激一下,这叫‘定型’。”
疤叔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操作,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把式。旁边学习的人看得目不转睛,试着上手,却往往不是划口子大了,就是掏内脏不干净,或者洗的时候太用力。但在疤叔的耐心指导和严厉督促下,很快也掌握了要领,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处理好的海参被分批投入沸腾的盐水锅中,煮制定型后捞出,沥干水分,铺在早已准备好的、干净通风的竹席上进行第一次晾晒。这些海参需要经过反复煮制、晾晒多次,才能成为可以长期保存、价值更高的干海参。
另一边,鲍鱼的处理同样精细。张西营带着几个人,负责刷洗鲍鱼壳上附着的藤壶、泥沙和海藻。然后用特制的弯头铲,小心地将肥厚的鲍鱼肉从壳上完整地剥离下来。剥离下来的鲍鱼肉呈乳白色,边缘带有一圈深色的“裙边”,肉质肥厚紧实,散发着诱人的鲜甜气息。
“鲍鱼肉剥离后,也要用盐轻轻搓洗,去掉表面的黏液和黑膜,然后用清水洗净。”张西营按照张西龙之前告诉他的方法和疤叔的指点,指导着众人,“洗净的鲍鱼肉,同样要放入盐水锅中煮熟,时间比海参稍短,煮到肉质紧缩、颜色变白即可捞出,同样要过冷水。”
煮好的鲍鱼肉被捞出,控干水分后,一部分准备趁鲜售卖或自家食用,另一部分则开始进行干制——用细绳穿起来,挂在通风处阴干,或者用炭火低温慢慢烘干,制成干鲍,其价值和保存时间远超鲜鲍。
与需要精细处理的海珍品相比,鱼类的处理就相对“粗放”但规模浩大。王梅红指挥着几十个妇女,在几排临时搭建的长条木案前,进行着流水线作业。有人负责将鱼刮鳞,有人负责开膛破肚去除内脏,有人负责清洗,有人负责将处理干净的鱼按照大小和种类分拣。
分拣出来的鱼,立刻进入下一个环节。一部分个头大、肉质好的鲜鱼,被小心地放入垫着碎冰(之前储备的和紧急从附近公社冰窖调来的一些)的大木箱里,覆盖上湿布,等待县城的车辆来拉走。更多的鱼则被抬到不远处另一片空地上,那里已经摆开了几十个大陶缸和木盆。
负责腌制的多是些有经验的老人。他们按照传统比例,将粗盐均匀地涂抹在鱼身内外,尤其是鱼腹和鱼鳃部位,然后一层鱼一层盐地码放进陶缸里,压上重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咸腥味,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丰收的喜悦和忙碌的红光。
螃蟹的处理相对简单,但也需要人手。活蹦乱跳的螃蟹被按大小和品种分装进不同的竹篓或木桶里,尽量保持鲜活。一些已经死掉或者半死不活的,则被立刻送去蒸煮,然后剥取蟹肉和蟹黄,这些可是制作蟹酱、蟹油或者直接晒成蟹肉干的珍贵原料。
海螺和贝类则主要由孩子们和老人负责,用海水刷洗干净外壳,然后或煮或蒸,取肉晒干,或者直接带壳腌制。
整个望海崖,从村头到村尾,几乎所有人都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财富而忙碌。景象虽然有些混乱,但在张西龙事先的规划和于村长、疤叔等人的现场指挥下,忙而不乱,井然有序。就连之前对合作社还有些微词的个别人,此刻也埋头干活,因为谁都清楚,这不仅仅是给合作社干活,更是给自己家挣钱!
张西龙没有参与具体的处理工作,他的角色是总调度和问题解决者。他忍着身上的伤痛,在几个主要加工区域之间来回巡视,及时解决出现的问题:比如发现腌制用的盐快不够了,立刻让人去公社供销社紧急采购;发现晾晒海参的竹席不够,立刻组织人用芦苇和木棍临时搭建晾晒架;发现有人处理海参时不小心弄破了几条,心疼不已,立刻调整人手,让更细心的人顶上……
他的沉稳、果断和公平,让所有参与的人都心服口服。就连之前被他从海里救回来的老陈父子,在休息恢复后,也立刻带着家人投入了劳动,用他们的话说:“张理事长的救命之恩,我们爷几个这辈子报答不完,出点力气算啥!”
到了下午,铁柱终于从县城回来了,自行车后座上还绑着两个大筐。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两辆冒着黑烟的“解放牌”大卡车!是县水产公司和那家私营饭馆的老板亲自带车来了!
原来,铁柱到了县里,直接找到水产公司负责人和饭馆老板,把样品一亮,又把望海崖遭遇台风后滩涂上出现大量优质海货、急需消化的情况一说。水产公司负责人看到那肥硕的刺参和鲜活的螃蟹,眼睛都直了,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抢购优质货源、完成甚至超额完成采购任务的天赐良机!而私营饭馆老板更是精明,知道这种台风后的“第一鲜”可遇不可求,是打响招牌、吸引高端客源的绝佳机会!
两人一合计,生怕去晚了被别人抢了先,也顾不得道路可能被风雨损坏,立刻调集了手头能用的车辆和现款(一部分),跟着铁柱就杀回了望海崖。
当两辆大卡车轰隆隆开进村子,停在堆积如山的海货前时,于村长、疤叔和所有村民都激动不已。这么快就有大买主上门,而且看样子还是带着现钱来的,这无疑是最大的定心丸!
张西龙亲自出面接待。他先带两位老板参观了分门别类处理好的海货——活鱼区、腌制区、海珍品处理晾晒区。看到那一条条银光闪闪的鲜鱼,一缸缸正在腌制的咸鱼,尤其是看到竹席上铺开的、正在晾晒的、品相极佳的刺参和煮制定型后肥厚诱人的鲍鱼肉时,两位老板的眼睛都放光了。
“张理事长,你们这效率,真是没得说!这么快就处理出这么多好东西!”水产公司负责人连连赞叹。
“这些刺参,还有鲍鱼,我们全要了!价格好商量!”私营饭馆老板更是直接,生怕被水产公司抢走。
接下来的谈判顺理成章。张西龙早已心中有数,报出了一个比平时市场批发价略高、但又考虑到对方是“救急”且采购量巨大而给出的优惠价。这个价格,远远高于以往二道贩子来村里收购的价格,但又让两位老板觉得物有所值,有利可图。
最终,经过一番快速的讨价还价(主要是两位老板之间竞争),达成了协议:水产公司收购大部分鲜鱼、全部优质海参和鲍鱼(包括正在加工的),以及一部分腌鱼;私营饭馆则包圆了所有的活螃蟹、龙虾和部分顶级鲜鱼,还预订了一批日后制成的干海参和干鲍。货款当场支付了七成作为定金,剩下三成等全部货品交付后结清。
当那一沓沓“大团结”钞票从两位老板的皮包里拿出来,交到张西龙手中,再由张西龙当着所有村民的面,转交给于村长和合作社会计(栓柱暂代)清点时,整个现场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村民们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钞票,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希望。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而且这还只是定金!后续还有更多!
“发钱了!发钱了!”
“合作社万岁!”
“感谢张理事长!感谢大海!”
不知是谁先喊了起来,很快,欢呼声响彻了整个望海崖。这不仅仅是对金钱的渴望得到满足的狂喜,更是对改变贫困命运、对未来充满信心的由衷呐喊。
按照事先约定和出工记录,于村长和张西龙当场宣布,将这笔定金中的一部分,作为预支的工钱和收购款,立刻发放给所有参与捡拾和处理的村民!多劳多得,按件计酬!
当村民们一个个上前,从栓柱和王梅红手中接过或多或少的、崭新的钞票时,许多人的手都在颤抖,眼圈发红。这对于一向贫困的渔村来说,不啻于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许多人心里盘算着,有了这笔钱,可以修葺被台风损坏的房子,可以给孩子买身新衣裳,可以添置些像样的家当,甚至可以……娶个媳妇?
张西龙看着眼前这充满喜悦和希望的一幕,心中也充满了成就感。这场台风带来的“灾难财”,不仅解决了望海崖眼前的困难,更极大地提振了村民的士气和对他、对合作社的信任。这为他后续在这里建立更稳固的基地(比如盖院子、买渔船)奠定了无比坚实的基础。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事件,山海屯合作社的账面资金和实物资产(那些正在加工的海珍品)将得到一次巨量的增长!这为他下一步的计划——无论是回山里搞秋猎、发展养殖,还是去省城解决旧债,都提供了充足的底气。
“一夜暴富”或许有些夸张,但确确实实,一场台风,一次舍命救援,加上高效的组织和果断的决策,让山海屯合作社和望海崖村,双双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张西龙知道,真正的考验和机遇,或许才刚刚开始。但他已然做好了准备,携带着山海的馈赠和积累的资本,去迎接那更加波澜壮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