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金发放的喜悦如同最醇厚的美酒,在望海崖村持续发酵了好几天。家家户户都在谈论着这笔“意外之财”,盘算着怎么花,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对生活有盼头的笑容。而合作社收购点前堆积如山的海货,也在众人齐心协力的努力下,以惊人的速度被分类、加工、运走。
两辆大卡车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才将第一批鲜货和部分加工品运往县城。随着货款的陆续结清,又一笔笔现金流入合作社和村民的手中。那些正在晾晒的海参、鲍鱼干,以及大量腌制的咸鱼、虾皮、蟹肉干,则成了合作社和村里可以持续变现的“硬资产”。
张西龙手上的伤口在细心照料下渐渐愈合,身体也基本恢复。他知道,是时候兑现给妻子的承诺,也是时候为合作社在望海崖的未来,打下更坚实的物质基础了。
这天傍晚,海风带着暴雨过后的清新,晚霞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紫金色。张西龙陪着林爱凤在租住的小院老槐树下散步,看着不远处宁静的海滩和归航的渔舟。
“爱凤,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张西龙握着妻子的手,轻声问道。
林爱凤依偎在他身边,闻言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记得……你说,等合作社有钱了,就在海边给咱们盖个小院子。”
“不是盖。”张西龙笑了,指向村子西头、靠近他们现在租住院落更远处的一片地势稍高、背靠崖壁、视野极佳的空地,“你看那边,疤叔说,那片地是村里以前的晒盐场,早就荒废了,地势高,地基也稳,风景也好。我想着,盖院子太慢,也费事。咱们不如,直接买一个现成的、位置好的院子,稍微修整一下,就是咱们在海边的家。”
“买……买院子?”林爱凤吃了一惊。这年头,私人买卖房屋还很少见,尤其是在这偏僻的渔村,大家住的房子大多是自己建的或者祖上传下来的,很少有买卖的概念。
“对,买。”张西龙语气肯定,“我问过于村长和疤叔了,村里有空置的、或者主人愿意卖的院子。咱们选个合心意的买下来,以后想来就来,想住多久住多久。栓柱和嫂子他们留守收购点,也有个更稳定、更舒服的住处,不用总租房子。”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也非常务实。有了自己的院子,才算是真正在这里扎下根,无论是家庭度假,还是合作社的经营需要,都方便得多。
林爱凤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她看着丈夫自信沉稳的侧脸,又望向那片在晚霞中显得格外宁静美好的空地,仿佛已经看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面朝大海的小院。那里会有几间结实的石头房子,一个可以种点花草的小院子,推开窗就能看到无垠的碧海蓝天,听到永恒的涛声……
“我……我听你的。”她用力点头,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
张西龙雷厉风行,第二天就找到了于村长和疤叔,正式提出了想在村里购买一处房产的想法,并说明了用途——既是自家在海边的落脚点,也是合作社日后在这里常驻人员的宿舍和办公点。
于村长和疤叔听了,都有些惊讶,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张西龙对望海崖有救命、救村(台风救援和后续处理)之恩,合作社又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财富和希望,他想在这里安个“家”,太正常了。而且,这也能进一步将合作社和村子捆绑在一起,是好事。
“成!这是好事!”于村长拍板,“村里有空院子的人家……我想想。村东头老李头家的儿子在城里安家了,一直想把他接过去,他那院子不错,就是旧点;村西头老陈头(不是刚被救的那个,是另一个)的房子你也知道,就是你现在租的旁边那处,他跟着女儿去外地了,房子一直空着,托村里照看,之前你说想买,他肯定愿意;还有……村北坡上那两处,地势高,看海景最好,但那两家目前好像没卖的打算。”
疤叔抽着烟,补充道:“西龙,你要是想买,我建议你看看老陈头那处,或者老李头那处。老陈头那处你住过,熟悉,位置也不错,背风。老李头那处院子更大点,就是离海稍远几步,但更清净。价钱嘛……都好商量,现在村里人都念着你的好,肯定不会狮子大开口。”
张西龙谢过于村长和疤叔,当天下午就带着林爱凤,在疤叔的陪同下,去看这两处院子。
先看了老李头的院子。院子确实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虽然都是老旧的石墙海草顶,但结构还算完整,院子里的水井也还能用。离海边约莫二百米,需要走一个小坡,但视野开阔,能看到大半的海湾,也很安静。林爱凤看了看,觉得院子太大,他们一家人住显得空荡,而且离海稍微远了点,她更喜欢推门见海的感觉。
接着去看老陈头那处,也就是他们现在租住院落旁边的那处。这院子他们天天经过,很熟悉。院子比老李头家的小一些,但布局更紧凑合理。正房也是三间,虽然旧,但墙壁厚实,海草顶看着也还厚密。最打动林爱凤的是,这院子位置极佳,就在崖壁下的小平台上,前面几乎没有任何遮挡,推开院门或者正房的窗户,壮丽的海景便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也平添了几分生活气息。而且,离疤叔家、离码头、离收购点都近,办事方便。
“西龙,我喜欢这里。”林爱凤小声对丈夫说,眼睛亮晶晶的。
张西龙点点头,他也更中意这里。位置、景色、便利性都无可挑剔。
他当即找到于村长,请村长帮忙联系远在外地的老陈头(通过书信或电报)。在等待回信的几天里,张西龙也没闲着。他开始盘算手中的资金。台风后这批海货的销售,合作社获利极其丰厚,扣除支付给村民的工钱和收购款、各项成本,以及预留的发展基金,他个人和家庭能支配的现金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数字——超过两千元!这还不算合作社账面上的公共资产和那些正在晾晒、价值不菲的海珍品干货。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两千元绝对是一笔巨款!买下一个渔村的旧院子,绰绰有余。
几天后,老陈头通过电报回了信,同意出售,价格由村里和买方商量着定,他信得过村里。
于村长、疤叔、张西龙,加上村里几个有威望的老人,坐在一起商量价格。按照这时候农村房产交易的潜规则和这房子的实际情况(旧、偏、但位置好),最后定下了一个价格:六百八十元,包括房屋、院墙、水井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这个价格,在当时绝对不算低,但考虑到位置和未来的潜力,张西龙觉得非常值。他爽快地当场点出六百八十元,交给于村长,由村里作为见证和中间人,办理相关手续(主要是立下买卖字据,请中人签字画押,再到公社备案),并将房款转交给老陈头的亲属。
当张西龙拿到那张写着“今有陈某某自愿将坐落于望海崖村西头宅院一处(具体四至)作价陆佰捌拾元整,卖与张西龙名下,钱房两讫,永无纠葛”并盖着村里公章和几个中人手印的买卖契约时,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踏实感。这处面朝大海的院子,从法律和人情上,都正式属于他了,属于他和林爱凤在海边的家。
消息传开,望海崖的村民们再次感慨张理事长的魄力和实力。六百多块买一处旧院子,眼睛都不眨一下,真是有钱!但更多的,是为张西龙真正在这里“安家”而感到高兴和安心。这意味着,这位能人、恩人,以后真的会常来常往,和他们成为更紧密的“自己人”。
接下来,便是修整和布置。张西龙没有大动干戈,只是请了村里的泥瓦匠和木匠,将房屋内外彻底清扫,修补了破损的墙壁和屋顶,更换了朽坏的窗棂和门板,用石灰水将内墙粉刷了一遍,显得亮堂许多。地面重新夯实,铺上了从村里买来的青砖(虽然有些旧,但平整)。又将那口老水井彻底淘洗了一遍,井水更加清冽。
家具很简单,大部分从村里买来或订做。结实的大炕,厚实的木桌木椅,简单的碗柜。张西龙特意让木匠打了一个宽大的、带有多个抽屉的“炕琴”(放在炕上的柜子),可以用来存放衣物和被褥。又买了几盏更明亮的煤油灯。
林爱凤则兴致勃勃地带着王梅红和村里相熟的妇女,用新扯的花布做了窗帘、门帘和炕席。她将从龟背岛捡来的漂亮贝壳串成风铃,挂在老槐树下和窗檐上,海风吹过,叮咚作响,别有一番情趣。还在院子角落里开辟了一小片地,撒上从村里讨来的、耐盐碱的“海芙蓉”和“扫帚菜”种子,盼着它们能长起来,给院子添点绿色。
短短十来天时间,原本荒废破旧的院子焕然一新。虽然依旧质朴,但干净、整洁、温馨,充满了生活气息。尤其是当清晨的阳光洒满院子,推开窗户,海风带着咸腥和清爽吹进来,看着碧蓝的大海和点点白帆时,那种心旷神怡的感觉,是山里无法体会的。
栓柱和王梅红也从租住的知青点搬了过来,住在东厢房,负责照看院子和平时的收购点工作,也显得更加名正言顺、安定踏实。
乔迁这天,张西龙没有大摆宴席,只是请了于村长、疤叔、老陈(被救的)等几户关系最近的村民,还有自家一行人,在新院子里吃了顿便饭。饭菜都是海鲜:清蒸的鱼,白灼的虾,辣炒的蛤蜊,还有用新院子井水煮的、格外香甜的玉米碴子粥。
饭桌上,疤叔几杯酒下肚,看着修缮一新的院子,感慨道:“西龙啊,你这院子一买,咱们可就真成邻居了!以后常来!夏天来避暑,秋天来吃蟹,冬天……冬天就别来了,海风刮得脸疼!”
众人都笑了起来。于村长也举杯:“西龙,这院子买得好!以后这就是你在我们望海崖的家!合作社的事,你放心,有我们在,绝对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张西龙郑重举杯回敬:“多谢村长,多谢疤叔,多谢各位乡亲!以后,这里就是我的第二个家。山海相连,咱们两家合作社(指山海屯和望海崖),以后就是一家人!共同发财,过好日子!”
“对!一家人!共同发财!”众人齐声应和,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色渐深,海上升起明月。送走了客人,张西龙和林爱凤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海涛声声,舒缓而永恒。
“西龙,像做梦一样。”林爱凤依偎在丈夫怀里,轻声说,“我真的有了一个海边的家。”
“不是梦。”张西龙搂紧她,感受着海风的吹拂和妻子的体温,“这只是开始。以后,咱们还会有更多的好日子,更好的家。”
他望向北方,那是山海屯的方向,也是省城的方向。海边的家安顿好了,山里的基业需要巩固,而省城的旧债,也到了必须清算的时候。这处面朝大海的院子,不仅是一个休憩的港湾,更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支点。有了这个支点,他张西龙的人生棋盘,将变得更加开阔,落子也更有底气。
省城,其其格,乌妮尔……是时候,去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