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月亮慢慢变淡,我踩上了山海界的界石。那是一块青灰色的石头,半埋在土里,上面有一道裂痕。我的脚刚踏上去,裂痕里闪了一下蓝光,很快就消失了。这是入口的标记。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带刘思语来的时候,她蹲在这块石头前问我:“爸爸,这道缝是不是妖怪咬的?”那时候她还很小,声音清脆。
我没有停下。胸口贴着一块桃木指甲,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刚才它跳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我知道,那是老槐树的方向——古卷残页上的七个红点之一,现在正微微发热。我摸了摸衣服内袋,秘籍和水晶都在,符纸包得很严实。体内的灵力还在流动,虽然还没完全稳定,但不像刚逃出遗迹时那样乱窜了。
我继续往前走,地势渐渐升高。两边的草变短了,露出下面一层层的石板路。这些路没人修,是山海界自己长出来的。小时候听白泽说过,这片土地有灵,人走得多了,泥土就会变成硬路。现在的路比以前宽了些,应该是最近有人常走。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沾着干泥和碎草,和十年前离家时穿的那双很像,只是皮更薄了。
翻过一个小坡,眼前出现一片空地。几座石屋围成一圈,屋顶盖着茅草,烟囱冒着烟。门口挂着铜铃、兽骨,还有写符咒的布条,都是防邪祟用的。中间那间屋子前立着一根旗杆,上面飘着一面褪色的蓝布旗,角落绣着一只鸟——这是我们这一支的图腾。我站在坡顶没动,风吹过来,带着柴火味,还有一点焦味,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样。
屋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布衣,腰上别着一把短刀。他抬头看见我,顿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我不认识他,但能感觉到他体内有灵力,走的是“引气归元”的路子,这是我们一脉的基础功法。
“是你回来了?”他在两步远的地方问,声音不大。
我点点头。“是我。”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停在我胸前。“听说你去了西北裂谷,那边塌了。”
“塌了。”我说,“我出来了。”
他没再问遗迹的事,只说:“大家都在等消息。你女儿……前两天还来问,说梦见你站在风里。”
我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刘思语九岁了,上小学四年级,每天放学要走三里山路回家。她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只知道爸爸不在家。上次见她,是去年冬天,她给我织了条红毛线围巾,针脚歪歪扭扭,戴上去有点勒脖子。我把围巾塞进行囊,没戴。
那人转身带路,我跟着他下坡。走近石屋群时,又有几个人从屋里出来。有老有少,男男女女,都穿着粗布衣服,手上或身上有修行留下的痕迹——有人手指发黑,是练火符烧的;有人走路一瘸一拐,是以前受伤。他们站到旗杆下,没人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走到空地中央,停下。从怀里拿出古卷残页,摊在掌心。地图上的七个红点还在,老槐树那个最亮,其余六个也在闪。我把手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我在裂谷深处找到了这个。”我说,“它不是单独一处遗迹,而是七个节点连成的大阵。每一个点,对应山海界的一处要地。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就是其中之一。”
人群中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我继续说:“秘籍叫《九转玄枢诀》,第七层讲‘节点共鸣术’。只要依次激活七处红点,注入相应属性的灵力,就能重建护界大阵。现在的裂缝和邪息,是因为大阵断了太久,天地之气失衡。”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走出来。他左手少了三根手指,右手拄着乌木杖。他走到我面前,盯着古卷看了很久,才开口:“你说的是真的?这东西能修好山海界?”
“我能试。”我说,“但我一个人做不了。需要你们一起。”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转头问其他人:“谁见过这种图?谁听过这个名字?”
没人说话。
我知道他们不信。这些东西来得太突然,又是一个多年未归的人带来的。换了我,也不会轻易相信。
于是我打开布袋,取出那块水晶。它现在光很弱,几乎透明,只有靠近才能看到里面有一丝细光在转。我把它放在一块平石上,再把古卷残页盖上去。两样东西一碰,水晶轻轻震了一下,红点同步闪了一次。
老者睁大了眼睛。
“它认主。”我说,“但也认心意。我在遗迹里用刘思语给我的桃木指甲唤醒过它一次。那时候我知道,光靠力气不行。”
我从胸口取下桃木指甲,放在水晶旁边。这是刘思语亲手削的,边缘还有她用铅笔刀磨的小凹痕。她说这是护身符,要我天天带着。我没告诉她,这东西比很多神器都有用,因为它干净,没有贪念。
“我不是来独占它的。”我说,“我要你们一起看,一起学。秘籍我可以当众念,水晶可以轮流感受。谁有问题,我来答。谁想试,我来带。”
大家安静了很久。
然后老者弯下腰,把手放在石台上。他的掌心有一道旧疤。“我先试试。”
我点头,让他把手覆在符纸上。他闭眼,呼吸变慢。大概过了半炷香时间,他猛地睁开眼,脸色变了。
“里面有股劲……推着我往丹田走。”他说,“像是在教我怎么运灵力。”
我问他:“你现在卡在哪一层?”
“凝形关。”他说,“十年了,灵力聚不成形。”
我让他站到我右边,面对大家。“那就从这儿开始。”我说,“你们都听着,也都看着。”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形由心生,意动则气随。不是先有气才有意,是先有意,气才肯跟你走。你们平时打坐,想着的是‘我要聚气’,可心里其实着急突破,怕落后,怕被人看不起。这个念头一杂,气就不听话。”
我看向老者:“你刚才摸水晶的时候,没想这些吧?你只是想知道它是什么感觉。那一瞬间,你的心是空的。气就进来了。”
他点头,额头出汗。
“再来一次。”我说,“这次闭眼,不想突破,不想过去的事,也不想未来。就想你现在站的地,脚底的石头有多硬,风吹在脸上是什么方向。等你觉得身子轻了,就把手慢慢抬起来,别用力,就像抬一片叶子。”
他照做了。双手缓缓抬起,到胸口时,指尖开始泛白。那是灵力凝聚的征兆。他又坚持了一会儿,忽然身体一震,两手之间浮出一团模糊的光影,像雾又像火苗,摇晃着不散。
有人小声惊呼。
光影持续了七八秒,才慢慢消失。老者睁开眼,手还在抖,但眼神很亮。
“我……看见了。”他说,“我看见它成型的样子。”
我拍拍他肩膀。“下次就能稳住。”
这时一个年轻女人走上前。她二十出头,眉心有道浅印,是经常皱眉留下的。“我也卡在凝形关,三个月了,越练越堵。”
我把她安排在另一边。“你也试试。记住,不是逼它出来,是请它出来。你心里有个地方,一直觉得自己不够格,对不对?觉得年纪轻,资历浅,别人不会真教你。这个念头压着你,比经脉不通还厉害。”
她愣住,然后点头。
我让她也去摸符纸。这一次,我不说话,只站在旁边看。当她的手碰到水晶外层时,那丝流光忽然转快了些,符纸上浮现一道极淡的纹路,像水波荡开。
她抬手时,光影出现得比老者更快,而且更清晰,是个手掌的形状,五指分明。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虚影,眼泪掉了下来。
“我以为……我练不出来。”她说。
我没安慰她,只说:“你现在练出来了。”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陆续有十几个人上前尝试。有的成功凝出灵形,有的差一点,但都感受到了那股引导之力。我把《九转玄枢诀》第三层的内容一句句念出来,解释意思,结合他们的情况讲。有人问为什么以前没人提过“心意”这么重要,我说:“因为以前没人愿意把自己的心拿出来给别人看。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得靠这个活。”
夜深了,石屋前点起了火堆。大家围坐下来,我把秘籍放在中间的石桌上,水晶用新符纸包好,摆在阵图对应的位置。老者拿来一壶酒,倒了七小杯,摆成和红点一样的位置。
“第一杯,敬你回来。”他说。
我没推辞,端起喝了。酒很烈,呛得我咳了一声。
“第二杯,敬孩子给你的指甲。”他说。
我也喝了。
第三杯开始,是敬那些死在守界战里的人。每敬一人,就有人说出名字。我听着,记下每一个名字。这些人我大多不认识,但他们流过的血,撑到了今天。
敬完酒,老者问我:“下一步怎么走?”
“我去点第一个节点。”我说,“家门口的老槐树。那里最容易启动,也最安全。如果能接通,其他六个点会有感应。到时候需要人守在现场,随时准备接引灵力。”
“我去南岭。”他说。
“我去西崖。”另一个年轻人说。
“北渠我来。”女人接道。
一个个报了名,七个人,正好凑齐。我把古卷复制了一份给他们,叮嘱如何辨认红点波动,怎样准备承接灵力的姿势。他们拿纸的手都很稳,眼神也没有犹豫。
最后,我从行囊里取出刘思语织的那条红围巾,解开,重新叠好,放进最里层的口袋。外面风大了起来,吹得火堆忽明忽暗。我抬头看天,北斗七星还在,斗柄斜指向东。这个季节,阳气初升,适合做事。
有人递来一碗热汤。我接过,喝完,把碗放回石桌上。汤是野菜煮的,咸了点,但暖胃。
我站起来,说:“明天一早,我去老槐树下设引阵。谁有兴趣,可以来看。不用拜师,也不用磕头,想学就学,不想学就走。这本事,不该藏着。”
没人说话,但大家都坐着没动,像是在等我说完。
我没有再说什么。
我只把桃木指甲重新贴回胸口,按了按,确认它还在。然后走向最边上那间空屋。门没锁,我推开门进去,放下行囊,坐在床沿。屋里有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短,光昏黄。我吹灭它,躺下准备睡觉了。
窗外,火堆还在烧,人声低低传来。他们在讨论明天的事,语气认真,没有吵闹。
我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屋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没动,也没出声。那是巡夜的人,在瓦片上来回走。二十年前,我也这样走过。那时候总觉得黑夜太长,危险太多。现在我知道,黑夜再长,也长不过人心里的光。
我翻身侧躺,手搭在腹部。体内的灵力一圈圈转着,和水晶残留的气息慢慢融合。我知道明天会累,但不怕累。一个人走十步,不如十个人各走一步。刘思语不懂这些,但她知道爸爸要回家。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鸡叫,不是一家,是好几家接连响起。天快亮了。
我睁开眼,看见窗纸有一点发白。
坐起身,穿鞋,系鞋带。
走到门口,拉开门。
风迎面吹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我迈步走出去,朝着村口的方向。
脚落在石板路上,发出实实在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