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烂草的味道。我抬头看,两边山壁很高,石头是暗青色的。上面有很多划痕,像是被刀刻过,又像是自然形成的。但我知道不是。这些是符线,是干掉的封印。
胸口贴着古卷残页,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它有点热。刚才它亮得很刺眼,七个红点里有三个特别烫。我家门前的老槐树也在其中。我想起刘思语每次放学都会绕那棵树走一圈,说树洞里住着小神仙。她还往里面塞糖果和纸条。现在那棵树成了一个节点,我不敢多想。
往前走,地面越来越硬,裂缝越来越多。有些缝里冒白气,一碰就散。空气变得粘稠,呼吸有点困难。桃木指甲突然发烫,不是温热,是快烧起来的感觉。我停下,把手伸进怀里把它拿出来。
这指甲很小,边缘不整齐,是刘思语用她的铅笔刀一点点削出来的。她说:“爸爸,这个能保你平安。”我当时没当真,只觉得孩子的心意重。现在它在我手里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前面五十步远,地势往下陷,成了一个圆坑。中间有一块石碑,半埋在土里,露出三尺高。碑上刻着两个字——“归墟”。
这不是终点,这才是入口。
我蹲下,把桃木指甲按在地上。泥土很凉,可指甲一碰地,立刻弹了一下,像撞到看不见的墙。结界就在下面。
白泽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见阵不破,先观其气。”
我闭上眼,不用眼睛看,而是用心去感觉。体内的灵力慢慢流动,顺着经脉到指尖。我把手贴在地上,一点点放出气息,像蛇一样往前探。
结界很弱,但它确实存在。它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张网,藏在地下三尺深的地方。这些线连在一起,组成复杂的图案。如果硬闯,整张网会收紧,把人绞死。但如果顺着它的路走,也许能找到空隙。
我收回手,睁开眼。桃木指甲还在发烫,但没那么剧烈了。我翻过来看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刘思语刻的,像个笑脸。我忽然明白了——这东西能共鸣,不是因为它多厉害,是因为它是干净的。没有杂念,没有目的,只有相信。
我再次把指甲按在地上,心里想着刘思语抱着我说“爸爸我好想你”的样子。那一瞬间,指甲猛地一抖,地下的网松动了一丝,像风吹开水面的波纹。
我抓住机会,趴下身子,贴着地面滑了进去。
穿过结界的那一刻,身体被压了一下,耳朵嗡了一声。等回过神,我已经站在坑底。身后的屏障重新合上,风声也没了。这里太安静了,连心跳都听得见。
眼前是一座石门,两丈高,一丈多宽,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做的。门上刻着一幅画:九个人跪着一头白兽,兽有角,眼睛发光,脚下踩着山河。我认得这是白泽。传说它懂万物,知天下事。可这些人为什么跪它?他们是求知识,还是献祭?
石门中间有一条缝,已经开了一点。有人来过,或者……这是留给我的路。
我伸手推门。不动。试了几次,发现不是靠力气开的。我拿出古卷残页,摊在手上。地图还在发光,尤其是“归墟”位置,亮得刺眼。我把纸贴在门缝上,光渗进去。过了一会儿,石门发出低沉的声音,缓缓向内退去。
门后是一条长廊,地上铺着青灰石板,墙上有铜灯,灯芯灭了,灯座上有绿色粉末。我走近看,是某种矿留下的,能存很久。这种灯靠地脉灵气点燃,但现在地脉弱了,灯也灭了。
长廊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越走越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空气中有股味道,像旧书和金属混在一起。走了大概半炷香时间,前面出现三条路,尽头都被墙堵死了。
我停下。这种情况,肯定有机关。
抬头看,每条通道顶上挂着一块玉牌,分别写着“心”“形”“言”。没有解释,也没有提示。我想起白泽讲过的故事:古代有人寻道,遇到三关。第一关问心诚不诚,第二关试身体坚不坚,第三关查说话真不真。三样都通过,才能得到真法。
我明白了。这三条路,是考验。
我走进“心”这条路。刚踏进一步,脚下的石板下沉。突然,周围变了。
我站在家门口的小院里。天刚亮,鸡在叫,灶台上飘着粥香。刘思语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回头冲我挥手:“爸爸,我去上学啦!”
妻子在厨房擦着手,笑着说:“记得吃早饭。”
我站着,动不了。这不是真的。可每一处都很熟——晾衣绳上挂着我的旧外套,砖缝里长出蒲公英,还有刘思语鞋柜里那只断带的凉鞋。
太真实了。普通人可能会信以为真。但我知道,真正的家不会在这里。守护山海界的职责也不允许我留下。
我闭上眼,默念清心诀。白泽教的很简单:“不迎,不拒,不执。”
心不动,幻象就会破。
耳边一声轻响,像玻璃碎了。再睁眼,我还在“心”路入口,石板恢复原位。前方石墙裂开一道缝,露出向下的台阶。
我退出来,走向“形”这条路。一进去,身体一下子变重,像压了千斤。膝盖一弯,差点跪倒。我咬牙站直,运起“转承步”,把压力引到脚底,再借地面反弹卸掉一些。
这才发现,这里的石板会动。每走一步,前一块就会塌。必须及时迈下一步,否则会掉进下面的黑暗。我加快脚步,但不敢跑。太快容易失控,太慢会被吞。
走到一半,头顶落下沙子。我侧身躲,肩头还是被打中,火辣辣地疼。我没停。我知道这是考节奏。修行不是猛冲,也不是退缩,是要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
终于踏上最后一块石板,前方石墙轰然倒塌,又一条台阶出现。
最后是“言”这条路。我走进去,眼前一片白。一个声音响起:“你说你要守护山海界,凭什么是你?”
我不答。
“你离家千里,留下妻女在家,她们凭什么等你?”
我还是不答。
“你拿孩子的信任当钥匙进禁地,算不算利用?”
这些问题像刀子扎进来。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让我清醒。我不是为了辩解来的。我是为了找真相。
我开口,声音很平:“我不需要谁认可。我做这事,是因为我见过北岭死的鹿,喝过西谷苦的井水,知道归墟之口正在醒来。如果我不来,以后有一天,刘思语也会变成幻象里的样子——笑着看我,然后消失。”
话一说完,白光散了。第三道石墙崩塌。
三条路,全通了。
我沿着中央台阶往下走。越走越深,墙上开始有壁画。画的是远古大战,人和异兽一起打邪渊。他们拿着神器,地上流着血。最后一幅画里,众人把一颗水晶放进石台,台前站着一位老者,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交给一个年轻人。
那本册子,和我要找的一模一样。
台阶尽头是个大殿。顶很高,四根大柱撑着,柱子上缠着青铜蛇。大殿中间有个石台,放着两样东西: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写着《九转玄枢诀》;另一样是漂浮的水晶,拳头大,透明,里面有光流转,像活的一样。
我走过去。刚靠近,地上亮起一圈符文,红光迅速蔓延,把我围住。一个低沉的声音问:“谁来取法?为什么取?”
我站定,答:“为护山海界秩序而来。”
符文闪了闪,又问:“若得此法,可愿以身为盾,挡灾劫于未起之时?”
我说:“愿。”
“若吸此晶,可受千年孤寂,不归故土,不近亲缘?”
我顿了一下,说:“若必要,亦愿。”
符文颜色变淡,最后熄灭。石台震动,册子自动翻开,第一页浮现出字:
“非心诚者不可阅,非志坚者不可修,非命定者不可承。”
我伸手碰纸,没烧,也没弹开。它接受了我。
我拿起册子快速翻看。里面是一种古老的修炼方法,分九层,每层对应一种天地法则。第一层“聚气凝神”我会;第二层“引雷化煞”我也听过;但从第五层开始没见过——“借念通幽”“移星换斗”“逆命改数”。这些早就失传了,听说练的人要付出很大代价。
我把册子收好,看向水晶。它还在空中转,发出柔和的光。我伸手要碰,桃木指甲突然剧烈震动,像是在警告。
我想起白泽说过:“工具是为你服务的,别被工具控制。”
这水晶很强,但来历不明。乱用可能伤自己。我得小心。
我坐下,背对石台,面对水晶。先念清心诀,稳住心神。再调匀体内灵力。然后拿出五张雷符,摆在东南西北中五个方向,用来防意外。
最后,我把桃木指甲放在胸口,双手合十,闭眼集中精神。
我想起那天刘思语给我指甲的样子。她坐在小凳上,认真削桃木片,舌头微微吐出,眉头皱着,怕刻坏。递给我时,眼睛亮亮的,说:“爸爸,这是我做的,它会保护你。”
那份心意很纯,像山里的泉水。
我靠着这份记忆,慢慢靠近水晶。
当我手掌碰到它的瞬间,一股热流冲进身体。不是攻击,像是回应。水晶的光流入我手臂,顺着经脉往上走。我没有反抗,按《九转玄枢诀》的方法,引导能量进入丹田。
过程很慢。每吸收一点,身体就像被重新打造一次。骨头发热,血流加快,皮肤下发光。我能感觉到自己变得更结实,更灵敏。
不知过了多久,水晶的光弱了三分之一。它没完全释放能量,而是保持平衡,好像在等下次继续。
我睁开眼,还坐在原地,身上有淡淡光晕。殿内一切照旧,只有石台上的符文暗了一些。
我把水晶小心放进布袋,用符纸包好。不能让人看见。这东西要是落到坏人手里,后果很严重。
《九转玄枢诀》也没合上,就放在腿上。还有很多内容要看。比如第七层提到的“节点共鸣术”,正好对应古卷残页上的七个红点。原来那些不只是标记,是可以联动的阵眼。
只要我能激活它们,就能重建山海界的防御。第一个节点,就是我家门前的老槐树。
想到这儿,我突然明白:这场试炼,也许一直在等我。古卷残页的变化,桃木指甲的共鸣,都不是偶然。有人,或某种力量,在引导我走这条路。
我站起来,把石台清理干净。该拿的拿了,不该碰的都没碰。
转身要走时,眼角扫到角落。那里有块碎玉片,半埋在土里。我走过去捡起,吹掉灰。玉片上刻着一个小符号,像一只眼睛,又像一颗心。
我不认识这个。
但我感觉它很重要。
我把它收进袖子,沿原路返回。大殿的门在我身后慢慢关上,最后合拢,像从没打开过。
长廊还是昏暗,灯没亮。我一步步往上走,脚步比来时稳。体内的灵力流畅,像换了新河道。“转承步”走得轻松多了,每一步都能借到更多反力。
回到地面,太阳偏西了。裂谷外风更大,沙尘打在脸上。我站在石碑旁,回头看那扇紧闭的石门。
它静静立着,像一座坟墓,也像一座学堂。
我摸了摸胸口。古卷残页还在,桃木指甲温热,布袋里的水晶微烫。《九转玄枢诀》摊开的那一页,最后一个字是“始”。
一切才刚开始。
我走出裂谷。
远处山影拉长,大地裂开像网。我朝着来的方向走,不停步。
天边最后一缕阳光照在我背上。
我的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荒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