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音。巷子很长,阳光一截一截照在路上。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肩膀放松,脚步很稳。昨晚练剑到天亮,又在家门口把新步法练了十五遍。身体有点累,但筋骨舒服了,心也静下来了。
刘飞走在我前面半步,腰背挺得直,手放在巡防图卷上。他没说话,我也没开口。我们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风从坡上吹下来,树叶哗啦响。我突然停下。
贴胸口的位置,桃木指甲热了一下。不是烫,是温温的,像有人对着掌心哈了口气。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不靠耳朵听,也不知道从哪来的:
“界门未闭,邪息潜行。”
我站住了。
刘飞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只盯着前方山雾升起的地方。这声音是白泽说的。神兽不会乱说话,它开口一定有原因。
我想起昨晚埋灰种甲的事。我把魔核残烬和桃木指甲一起埋进土里,本想告别过去那个只会硬拼的自己。现在想想,那更像是开始——埋下去的东西,会发芽。
刘飞等了几下,见我不动,低声问:“怎么了?”
我说:“不去东坡了。”
他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巡防线的事你带人去查。我要走远点。”
他愣住,压低声音:“你知道村里有多少人指望你吗?东坡刚补完符线,夜里又裂了一处,你不看着,谁敢动手?”
我说:“正因为我看着,才不能只守这一块地。”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我也看着他,没有躲开。他是我兄弟,也是十年来跟我一起扛事的人。但他不明白,有些事变了。
昨晚练剑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打赢一场架,靠的是招式、力气和反应;守住一片地方,靠的是准备和坚持;可要护住整个山海界……这些不够。
白泽教我的从来不是杀人本事,而是看局势的方法。它说“见鬼不怕,见神不拜”,不是让我逞强,是让我看清——真正可怕的不是跳出来的怪物,是藏在暗处慢慢渗出来的东西。
就像水,墙角湿了没人管,时间久了,梁柱就会烂。
我说:“刘飞,你还记得三年前北岭死的那只鹿吗?”
他点头:“记得。皮发黑,眼睛流脓,像中毒了。”
“当时我们都以为是个例。”我说,“后来呢?西谷的井水变苦,南坡的草一夜枯黄,去年冬天下的雨还有腥味。这些都不是偶然。”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继续说:“那一战我用桃木指甲引动古阵,靠的是刘思语给的心意。孩子不懂法诀,但她信我。这份信任,让死物有了灵性。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偏偏是她的东西能激活神器?”
刘飞摇头。
我说:“因为干净。她不怕,不贪,也不求回报。她只是想帮爸爸。”
我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可外面的世界,已经很少有这样的干净了。”
刘飞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满是老茧。他知道我在说什么。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被欲望毁掉的人——为了活命献祭亲人的,为了一点灵力杀同门的,甚至有父母拿孩子的血喂法宝的。
那种地方,连哭声都让人难受。
我说:“白泽刚才提醒我,界门没关。这不是一次灾难,是一个循环的开始。如果我不去找源头,今天封了一个裂缝,明天还会裂十个。”
刘飞终于问:“那你打算去哪儿?”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伸手进怀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页。这是白泽当年留给我的古卷残篇,我一直贴身带着,从没给别人看过。纸上原本只有几行模糊字迹,昨夜练剑后,我发现它们动了——字像虫一样爬,重新排列,慢慢显出一幅地图。
画着一座山,三座峰并立,中间凹下去像眼眶。西北方向有个红点,旁边写着四个小字:归墟之口。
我没给他看,只说:“往西北走,进深山。”
刘飞脸色变了:“那是禁地!一百年前就有人说,进去的人没一个能回来。”
我说:“所以我得去。”
他咬牙:“你就这么走了?连句话都不留?刘思语还在睡觉,你老婆昨夜熬药到三更,就为了给你顺气。你现在转身就走,她们醒来发现人没了怎么办?”
我心里一紧。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昨晚我回屋时,看见妻子靠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煎药的勺子。炉火快灭了,锅里的汤快干了。我没叫醒她,接过勺子坐着,直到天亮。
我也记得刘思语睡前说的话。她趴在我肩上,小声问:“爸爸,你会一直在家吗?”
我当时摸了摸她的头,说:“爸爸哪儿也不去。”
可我现在要去的地方,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远。
我说:“正因为她们在等我,我才不能留在这里。”
刘飞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如果我只是个普通巡防员,那我可以天天守在这条巷子里。可我现在知道的比别人多,看得也比别人远。我不走,将来有一天,战火会烧到家门口。那时候,她们连安稳睡觉的机会都没有。”
风停了。树叶也不响了。
过了很久,刘飞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巡防图递给我:“那你带上这个。至少知道哪里出过问题。”
我没接。我说:“你留着。以后的日子,你要替我守好这段路。”
他愣住了。
我转身,朝村外走去。
走出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等我把该看的都看完。”
然后继续走。
脚下的路从青石变成碎石,再变成泥土。村子的声音渐渐没了。鸡不叫了,人声听不见了,连狗叫也没有了。太阳升得更高,照在背上,一阵暖一阵凉。
走到三里坡时,我停下来。
这里是村子的尽头。往前一步就是荒野。回头还能看见村子的样子,屋顶上的瓦片反着光。有户人家正在做饭,炊烟升起来,弯弯曲曲,像一根细线连着天。
我想起昨晚埋下的桃木指甲。它很小,削得也不整齐,是刘思语用她的小刀一点点刻出来的。她说:“爸爸,这个能保你平安。”
我当时收下了,没多想。现在才知道,那不只是一个小玩意,是一颗心。
正因为有这样一颗心,我才必须走得更远。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有草香,还有一点焦味——是昨夜封井留下的灰烬。
再睁眼时,我已经转过身,不再看村子。
我知道,这一走,可能几年,可能十年,也可能再也回不来。但我也知道,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会停下。
往前走,穿过一片荆棘林。树枝刮在衣服上,沙沙响。地上有动物的脚印,是新的,方向和我一样。我不躲,也不追。动物识路,有时候比人准。
中午到了一处断崖。崖下全是雾,看不出有多深。我坐在石头上休息,吃了几口干粮。水囊里的水不多了,喝一口,有铁锈味。
我拿出古卷残页,摊在膝盖上。阳光照在纸上,字迹又动了。这次不是移动,是发光。那道光指向西北,比之前更清楚。
我收起纸,望着雾中。
白泽曾对我说:“山海之间,自有规律。天地裂,万物乱;人心坏,妖魔生。你要守的,不只是土地,是秩序。”
当时我不懂。现在懂了。
所谓的“打败邪恶”,只是表面。真正的危险是从看不见的地方开始的——当人们不再相信善意,当孩子学会撒谎来自保,当守护者变成索取者……那时候,不用妖怪出现,人间就成了地狱。
所以我的任务不是杀人,是阻止这一切发生。
我起身,在崖边找下路。找到一处缓坡,慢慢往下走。雾越来越浓,几步外就看不清。我拔出剑,不是防敌人,是用来探路。每走一段,就在树上划一道记号。
傍晚前,进了原始森林。树很高,枝叶挡住天,地面几乎不见光。我找了避风的地方停下,生火做饭。火苗跳起来时,我又摸了摸怀里的桃木指甲。
它还是温的。
我靠着树坐下,一边吃东西,一边回想这几天的事。从庆功宴后的疲惫,到师尊出现时的尊敬,再到和仙界兄弟谈修行、和刘飞彻夜聊天……每一步都在推我向前。
我不是突然决定离开的。这个念头,早在大战结束后就有了。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她们。
可越不想走,就越明白:我必须走。
就像种田的人不能只盯着一棵苗,修行的人也不能只守一寸地。
夜深了。火快灭了。我拨了拨炭,让它多烧一会儿。抬头看天,透过树枝缝能看到星星。北斗七星斜挂着,斗柄指向北方偏西——正是归墟之口的方向。
我闭眼调息。体内灵力运行顺畅,不像封井那晚堵在胸口。这几天练的“转承步”有用,法诀衔接自然多了。检查随身东西:雷符五张,都是新开过光的;丹药两瓶,补气安神;短剑一把,很锋利。
一切都准备好了。
第二天一早,继续出发。雾散了些,林中有鸟叫。我加快脚步,穿树林过小河,翻过两座山。第三天,来到一条大河边。
河水是黑的,流得很慢,水面浮着一层油光。岸边插着一块破碑,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禁渡”两个字。
我知道这就是通往归墟的最后一道关卡。
我沿河走半天,找到一艘废弃小船。船身烂了,但底板还能用。我用符纸加固,砍了几根树枝当桨,小心撑船下水。
河中央水流变急,耳边传来低语声,像有人在哭,又像在笑。我不看,不听,只盯着对岸。
半个时辰后,靠岸。
弃船登岸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雾已经合拢,河面消失不见,好像从未存在过。
我转身,面对前方。
眼前是一片荒原,没有草,地面裂开像蛛网。远处有三座高山,形状和古卷上画的一样。风从山谷吹出,带着腐臭味。
我迈步前行。
走了两个多时辰,天快黑了。我找了一块岩石挡风,准备过夜。刚坐下,忽然觉得怀里一热。
桃木指甲剧烈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我赶紧掏出古卷残页。纸上光芒暴涨,整幅地图完全显现:不仅有归墟之口,还有七个隐秘节点,分布在山海界的各个角落。每个点都在微微发红,其中三个已经变得很亮。
我看清那三个最亮的位置:一个是北岭死鹿的地方,一个是西谷苦井所在,还有一个……是我家门前的老槐树。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原来危险一直都在。它在扩散,悄无声息,像地下流动的水。
我握紧桃木指甲,低声说:“我知道了。”
这不是一次远行,是一次巡查。我要走遍所有节点,找出问题根源,一个个解决。
夜更深了。风停了。我靠在岩壁上,闭眼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梦里听到一个声音:
“你能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是师尊的话。
又有一个声音:
“工具是为你服务的,别被工具控制。”
是白泽的教导。
最后,我听见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的,带点鼻音:
“爸爸,你会一直在家吗?”
我没有回答。
但我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天空,默默说了三个字:
“我会回。”
然后起身,拍掉身上的土,整理衣服,把桃木指甲重新放好。
剑在腰间,还没出鞘。
我迈出第一步,走向三座高山之间的裂谷。
风又吹起来,掀动我的衣角。身后没有路,只有脚印,很快就会被风吹平。
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太阳落下,星星升起。银河横跨天空,像一条古老的指引。
我继续走。
前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藏着一切。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