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在身上,很暖。我站在村口,脚底下还有点凉。刘飞带人来了,穿着旧皮甲,腰上挂着符袋。他接过巡防令符,手很粗,动作很稳。
“你走吧,”他说,“家里等你。”
我没动。北坡的地脉还没查完,西岭的雷阵也没试过。我想说话,但喉咙干,最后只点了点头。我把行囊递给他,里面有地图、火折子和半块干粮。他接过去,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多说,就带队走了。
我转身往回走。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年。小时候挑水走它,青年时练剑也走它,前些日子背伤员回来还是走它。路两边有青苔,湿湿的,但不滑。路过铁匠铺,炉子没点,风箱静静放着。再往前是药铺,门口晒着柴,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颜色还很亮。
我家在巷尾,门朝南。院墙不高,上面爬着藤蔓,叶子绿得很深。窗纸是新的,透出光来,黄黄的。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框上,木头被晒得有点热。我能听见锅铲响,还有水在锅里咕嘟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刚扫过,地砖很干净。角落堆着柴,整整齐齐。晾衣绳上挂着一条蓝布裤子,是我的,洗得发白了。厨房门口有一双小鞋,沾着泥,鞋尖翘着。
屋里跑出一个人。
是刘思语。
她穿灰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头发扎成两个小辫,脸上有点脏,眼睛却很亮。她看见我,站住了,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蹲下来。
她一下子冲过来,扑进我怀里,小手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力气很大,差点让我倒下。她身上有汗味,也有饭香,心跳很快,贴着我的心跳。
“爸爸,”她声音有点抖,“我好想你……”
我没说话,把她抱起来。她很轻,比我记得的还轻。我闻到她头发里的皂角味,还有一点土气。她把脸埋在我肩上,肩膀一抽一抽。
我轻轻拍她的背。
“爸爸也想你们。”我说。
她不肯松手,我就抱着她进屋。门开着,风吹进来,桌上的纸片动了一下。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中间是一盘红烧肉,油亮亮的,撒着葱花。另一盘是炒青菜,很新鲜。锅还在灶上,冒着热气。
妻子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她看见我,脚步慢了,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哭。她把汤放在桌上,说:“回来了?”
我点头:“嗯。”
“先洗手。”她说。
我去井边打水,用瓢舀着洗。水很凉,冲在手上很舒服。刘思语跟着我,蹲在旁边看。我洗了脸,抬头时,看见她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干布。
“给你。”她说。
我接过,擦脸。布是旧的,软软的,有阳光的味道。
我们坐到桌边。我坐主位,她坐对面,刘思语坐中间,挨着我。妻子给我盛了一碗饭,米粒很白。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咸淡刚好,肥而不腻。
“你最爱吃的。”她说。
我点头:“好吃。”
刘思语看着我吃,自己也扒饭,吃得很快,差点噎住。我停下看她。她喝口水,咽下去,笑了。
“妈妈做了两顿饭。”她说,“早上就说你会回来,可我一直没见你。后来刘飞叔来说你快到了,我才信。”
我没提打仗的事,也没说封井。我说路上看到一只野兔,跑得很快,撞进草堆,吓出一群麻雀。
她睁大眼:“真的?它长什么样?”
“耳朵长,尾巴短,屁股圆。”
她咯咯笑,用手比划:“是不是这么大?”
“差不多。”
她又问有没有抓到,我说没追,怕耽误事。
她点点头,认真地说:“该让它跑。它也有家。”
妻子看了她一眼,低头喝汤。
我夹菜,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她不吃,皱眉。
“吃一点。”我说。
“不好吃。”她说。
“你妈炒的,怎么不好吃?”
她小声说:“太淡。”
妻子抬头:“是你口味变重了。”
刘思语吐了下舌头,还是吃了。我看见她嚼得很慢,但最后吞了下去。
饭吃到一半,她突然站起来,跑去里屋。我听见翻箱子的声音,然后她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给你的。”她说。
我打开,是一双布袜子,深灰色,针脚密,底很厚。我摸了摸,很软。
“你做的?”我问。
她点头:“我和妈妈一起缝的。线是蓝色的,你说蓝色吉利。”
我翻看,袜口那里绣了个小字,歪歪扭扭,是“安”。
“平安的安。”她说。
我抬头看妻子,她正在夹菜,没说话。
我把袜子收好,放进怀里。
“谢谢。”我对刘思语说。
她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
吃完饭,她抢着收拾碗筷。我起身要帮,她说不用,她来。我坐在桌边,看她端碗进厨房,小跑着,生怕摔了。妻子跟进去,两人在灶台边小声说话,水声哗哗响。
我走到堂屋坐下。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我们一家三口,去年春祭时请人画的。我穿常服,妻子坐着,刘思语站中间,手拉着我们。画纸有点黄,边角微微翘起。
我摸了摸怀里的桃木指甲,还是温的。
天慢慢黑了。外面传来狗叫,孩子喊娘,门吱呀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刘思语洗完碗,跑来坐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画了画。”她说。
我接过。纸上画的是我家,房子方方的,屋顶冒烟,门口站着三个人,一大两小。左边那人拿剑,是我。右边女人牵孩子,是她们母女。天上有个太阳,画成了笑脸。
“这是今天。”她说,“我们都回家了。”
我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画得好。”我说。
她靠在我胳膊上,头一点一点,困了。我抱她去床边,脱鞋,盖被子。她抓住我的手,不让我走。
“爸爸,”她小声问,“你还走吗?”
“明天不去远地。”我说,“就在村里。”
她松手,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了。
我坐在床沿,看她睡着的脸。眼皮薄,鼻头有点红,嘴微张。我替她掖好被角,轻轻起身,走出房间。
堂屋灯还亮着。妻子在缝衣服,低着头,针线来回动。我坐到她对面。
“累了吧?”她问。
“还好。”
她没抬头:“你瘦了。”
我没答。我知道我瘦了,脸颊凹下去,手腕骨头凸出来。
她停下针,剪断线,把衣服叠好,放一边。
“思语每天傍晚都去村口站一会儿。”她说,“不下雨也去。我说天黑了,她就说‘爸爸不怕黑,我不怕’。”
我低头,看见桌上有一杯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细灰。
“她给你留的。”她说,“早上泡的,说你回来就能喝。”
我端起,喝了一口。有点涩,但后面有甜味。
“谢谢你做饭。”我说。
她抬眼:“一家人,谢什么。”
我看着她。她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一根白发,在灯光下很清楚。她察觉我在看,伸手拢了头发。
“明天你去哪儿?”她问。
“东坡查符线。”我说,“埋得浅了,容易断。”
她点头:“早去早回。”
“嗯。”
她起身去灶房端水。我听见倒热水的声音,然后是木盆放在地上的响。她端出来,放我脚边。
“泡一下。”她说,“脚底有寒气。”
我脱鞋,把脚放进水里。水温正好,烫得很舒服。她搬个小凳,坐旁边,帮我搓脚底。她的手很粗糙,有茧,但动作轻。
“别弄了。”我说。
“就一会儿。”她说。
我闭上眼。
水汽往上冒,屋里很静。外面风刮了一下窗户,纸抖了两下。我听见刘思语在屋里翻身,床板吱呀一声。
“她最近听话吗?”我问。
“听话。就是想你。”
“我……”
“别说对不起。”她打断,“你做的事,我们知道。村里人都说,你是英雄。”
“我不是。”我说,“我只是个守界的人。”
“可你回来了。”她说,“这就够了。”
我睁开眼,看她。她低头搓着我的脚,神情平静,像在做一件最平常的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出任务回来,也是这样。她给我端水,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我吃饭,确认我活着。
那时候我还觉得,外面的世界才重要。
现在我知道,能坐在这里,有人给我端水,才是最重要的事。
水凉了,她倒掉,重新换了一盆。这次水不太烫。她没再搓,就让我泡着。
“思语画的画,你收着吧。”她说,“她画了很多张,都藏枕头底下。说等你回来,一张张给你看。”
“她画得好。”
“心诚。”她说,“和你那个桃木指甲一样,都是真心的东西。”
我没说话。
她抬头看我:“你师父来了?”
“来了。”我说,“待了一会儿,走了。”
“他……说什么了吗?”
“说太平不是终点,是新的开始。”
她点点头:“他说得对。”
我脚底的筋慢慢松开,一天的累,一点点沉下去。我靠在椅背上,呼吸变深。
“你睡会儿?”她问。
“还不困。”
她去里屋拿了条薄被,盖在我腿上。
“明早我叫你。”她说。
我点头。
她吹了灯,屋里黑了,只剩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道白白的。她坐回自己屋里,床响了一下。
我坐着,没动。
脚还在水里,水已凉透。我没拿出来,就让它泡着。院子里,虫子叫了,一声接一声。屋顶瓦片被风吹动,发出轻响。远处,守夜人的梆子敲了两下,是二更。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封井那天,血魔冲出来,黑雾遮天。我握着剑,站在裂口边,脚下是深渊。那时我以为,只要赢了,一切就结束了。
可赢了以后,还要巡防,还要查符线,还要教新人布阵。
真正的守护,不在那一战,而在之后的每一天。
就像这双袜子,一针一线,没人看见,但它护住了脚。
就像这碗汤,不贵,但暖了胃。
就像刘思语每天去村口站着,没人要求她,但她去了。
他们不是为了当英雄,只是为了——该做的事,就去做。
我慢慢把脚拿出水盆,穿上鞋袜。新袜子贴着皮肤,软,暖。我站起身,把水倒进院角的沟里。月亮出来了,照得地砖发白。
我走进刘思语的房间,看她睡着的样子。被子踢了一角,我轻轻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她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回到堂屋,坐下。
灯不再点,但心里亮着。
无论外面有多少风浪,只要这里灯火不灭,我就不会倒下。
我坐着,直到天边发白。
鸟叫了,一声比一声近。
院门被推开,刘飞走进来,手里拿着巡防图。
“东坡那边,”他说,“你去看看吗?”
我站起身,拿起剑。
“走。”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