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火堆还没灭。炭块塌了,发出一声轻响,火星跳起来。我坐在地上,腿酸,背僵,但心里很稳。剑靠在石案边,刀口卷了几处,映着晨光。桃木指甲还在案上,火光照着它,三条刻痕歪歪扭扭,左边那条断了一截。
人没走完。有人靠着凳子打盹,有人蹲在火边烤手,孩子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嘴张着。刘飞坐我旁边,头一点一点,快睡着了。他肩上的布条松了,我没叫他。
风从东边来,带着土味和露水气。草尖上的水滴下来,落在瓦片上,声音很小。远处鸡叫了,一声比一声近。
这时,空气动了一下。
不是风,也不是脚步声。是一种很细的感觉。我抬头看向山道。
三个人从雾里走出来。
前面那人穿白袍,头发扎着,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落地没声。他脸上没表情,眉毛眼睛像刻出来的一样,眼神沉沉的。后面两人穿着战甲,一个左肩挂着雷符袋,一个腰间有玉铃,呼吸平稳。
我慢慢站起来。
没去拿剑,也没喊人。脚还麻,但我往前走,走到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跪下,额头贴地,磕了个头:“弟子没来得及迎接,有罪。”
地上凉,混着烧过的符纸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他们没动。
过了一会儿,师尊开口:“你能守住本心,比什么都强。”
他抬手,一股力托住我肩膀,我不用自己用力就站直了。他看着我,目光扫过我的脸、手、背后的剑鞘,最后看向石案。
“是桃木引来的?”他问。
我点头:“一个九岁女孩给的。她不会法术,看我手破了,就把这个给了我。”
师尊轻轻“嗯”了一声。他走过来,在我刚才坐的位置坐下。那是个小石墩,烧黑了,边上沾着泥。他坐得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平时在静室那样。
我蹲下,往火堆里加了根柴。火苗窜起来,照着他半边脸。
“那一战,”我说,“我用的是您教的第一式‘守中’。”
他看着火焰,眼里有光跳动。“你终于懂了,”他说,“剑不出,也能定局。”
我低头,手指抠着裤子上的灰。“是刘思语给的桃木指甲唤醒了神器,但真正让我明白‘该给’这两个字的,是您当年扔断笔时说的那句话——心诚则器鸣。”
那是我在山门学艺的事。我练字三年,写坏十八支笔,最后一支是您给的紫竹笔。我写完《守心诀》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您看了,一句话没说,把笔往地上一扔,笔尖断了。我当时以为要被罚。可您只说:“笔断了,心不断,字才真。”
后来我才明白。东西有没有灵性,不在材质,而在人心诚不诚。
师尊听完,轻叹一声:“你长大了。”
火堆又塌一块,热气扑面。刘飞醒了,揉揉眼,看见师尊,立刻站起抱拳行礼。师尊点头,没让他多礼。刘飞看了看我,又看两位仙界来的人,转身搬来两个干净石墩,放在火堆另一边。
两人坐下。一个叫陈玄,一个叫陆昭。我们曾在昆仑试炼一起闯过三关。那时他们已是巡使,我还是外门弟子。陈玄会布雷阵,陆昭懂音律封印。我们没拜同门,但一起扛过雷劫,算兄弟。
陈玄先说话:“听说你用凡物引动古阵?”
我从怀里拿出雷符残片,只有指甲盖大,边缘焦黑,是从西岭捡的。我递过去:“这东西经过三个孩子传递,最后由刘思语放进我手里。它本该失效,可那天夜里,自己亮了。”
陈玄接过,摸着焦边,眉头微动。“凡人之手传三次,没有杂念,反而养住了它的灵……有意思。”他拿出一块裂玉,有缝但不散,中间透出青光。“这是我被困心魔时拿着的。我以为它是护神宝物,后来才发现,真正撑住我的,是我娘临终前给我缝的布条。我把布条烧了,灰掺进玉缝里,它才活过来。”
陆昭接话:“所以你说的‘真诚能养器’,我相信。”
我点头:“不管是神器还是符纸,如果没人相信它有用,它就只是死物。”
陆昭笑了笑,从战甲内袋掏出一支骨笛,上面有七个孔,每个孔边都刻着名字。他吹了一下,没声音,但火堆分出一缕火焰,绕着笛子转了半圈。
“这是巡界亡者名录。”他说,“每一个名字,都是自愿留下守界的兄弟。我不靠它召魂,我靠它记人。”
我看那支笛,没说话。
火静静烧着。
师尊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他偶尔拨一下火堆,动作很轻。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太平不是终点,而是新的开始。”
我看着石案上的东西。那枚灰白色的小石头还在,河边捡的,圆润普通。但它和其他信物放在一起,谁也不会觉得它多余。
“弟子明白,”我说,“守护这条路,永远不会停。”
师尊点头,站起身。
陈玄收起裂玉,陆昭把骨笛收回内袋。三人并排站着,白袍和战甲在晨光中很清楚。
“我会回禀仙界,”师尊说,“山海界已立信基,可以设轮值通道,若有异动,随时支援。”
我抱拳:“谢谢师尊。”
他看着我,又看了一眼火边的剑。“剑可以留在凡世,但你要记住,真正的力量不在武器锋利,而在内心正直。”
我说:“记住了。”
他不再说话,转身。陈玄与陆昭跟在他身后。三人沿着山道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我没追,也没喊。直到他们的脚步完全听不见,我才走回石案旁坐下。
刘飞走来,递给我一碗热汤。汤是刚煮的,浮着油花,冒着热气。
“他们走了?”他问。
我点头,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嘴,但香。
“你师父……挺严的。”他说。
“他是对的。”我放下碗,“我们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其实我第一天进山门时他就讲过。只是那时我不懂。”
刘飞坐旁边,抓了把土搓着。“你说的那个‘心诚则器鸣’,我也明白了。昨晚那么多人愿意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他们不是信你,是信自己没做错。”
我看向火堆。火快灭了,只剩红炭在底下烧。有人走来加了点干草,火又跳了一下。
“你知道吗?”刘飞忽然说,“村里决定,以后每年春祭都要选一个‘守护信物’。不是金银,也不是法器,就是普通人亲手做的东西。由孩子交给巡防主事。”
我点头:“该这样。”
“第一届,”他笑了,“已经选出来了。”
“是什么?”
“一块泥巴捏的剑,六岁小孩捏的,歪歪扭扭,剑柄比剑身还粗。”
我笑了。
“他爹本来不让交,说太丑。可那孩子哭了一晚上,说‘我娘说了,只要真心,就能保平安’。”
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桃木指甲。木头温的,像还带着孩子的体温。
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村民走来,手里拿着新编的草席、干粮袋、水囊。他们把东西放在石案另一头,没说话,鞠了个躬,就走了。
我知道这些是巡防要用的。
我拿起水囊,检查绳子。结实,没断。干粮袋缝了两层,能防潮。草席编得密,能挡夜露。
这些都是普通人一针一线做的。
没有法力,没有符咒,只有手上的茧和心里的念头。
刘飞靠在石墩上,眯眼看天。“你说仙界的人还会来吗?”
“会。”我说,“只要这里还有人愿意守。”
他打个哈欠:“那你呢?歇两天再走?”
“不歇。”我说,“明天我去东坡查符线埋深,后天去西岭试新雷阵。”
他叹气:“你真是铁打的?”
“不是铁打的,是知道不能倒。”
他闭上眼,不再劝。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铺满山坡,照在屋檐、井口、石案上那一堆信物。桃木指甲静静躺着,像一块普通的木头。
可我知道它不是。
它是信任。
是心意。
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在黑暗中最简单的选择——
该给,就给。
该守,就守。
该活,就活。
一个孩子跑来,七八岁,扎辫子,手里攥着一张纸。她站在石案前看了一会儿,把纸轻轻放上去。纸上画了个歪房子,房顶冒烟,门口站两个人,一大一小。
她没说话,放下就跑了。
我看着那张画。
阳光照在纸上,墨迹有点晕开。
刘飞醒了,坐直身子。“接下来呢?”他问。
“巡防不能松。”我说,“今天我就带队去北坡查地脉波动,有异动就立刻封填。”
他点头:“我去准备人手。”
我没答。
火堆彻底灭了,只剩一层白灰。风一吹,灰打着旋,飘向祠堂门口。那里挂着新符布,是昨夜一个女人照梦里见到的光画的,中间有一点红,像心的位置。
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剑还在身边。
桃木指甲在石案上。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怀里。
布袋贴着胸口,温温的。
我迈步往前走。
刘飞跟上来。
广场上的人陆续醒来,有人收拾凳子,有人提水扫地。孩子们追着破皮球跑,狗汪汪叫了两声,冲进人群。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走到村口,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火堆只剩一圈黑印,石案还在,上面多了几张纸、一块布、一根草编的手环。
阳光照得满地明亮。
我没有回家。
我站在村口,等刘飞带人来。
太阳照在肩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