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着眼,坐在大石头边上,剑放在腿上。风从窄道吹过来,带着灰味和湿土的气息。天亮了一些,太阳升高了,照在脸上不冷也不热。我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太沉,一动就像要散架。
脚步声传来,是一群人走过来。声音很轻,踩在碎石上沙沙响,不像士兵那样整齐,倒像村里赶集的样子。我没睁眼,但听着——有人提着桶和筐,碰出响声;有孩子跑着,鞋底拍地;还有老人拄拐,一下下点着地面。
他们在井前停下。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飞走到我面前站住。他的影子落在我脚边。他先喘了口气,像是刚爬上坡。然后他说:“你要是不起来,这三年就白打了。”
我还是没睁眼。
他说:“山下的人来了。他们带了灯笼、锣鼓,还有红布,说是‘英雄带’,要给你披上。陈老在下面等着,手里捧着那条布,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我慢慢睁开眼,看见他站在我面前。他肩上的伤包了新布,脸洗过,胡子刮了,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没躲也没闪。
我说:“我不是为这个回来的。”
他说:“我知道。可你要不回去,他们就不信真的赢了。”
我低头看手,手抓着剑柄,手指发白。这把剑杀过很多人,我不知道有多少。我只知道它不该被当成神物供起来。它只是工具,跟锄头镰刀一样,坏了就换。
刘飞又说:“你不走,他们就不走。陈老说了,今天见不到你,全村人就在井口跪到天黑。”
我没说话。
很久后,我用手撑地,站起来。腿有点抖,但我站住了。我把剑插回背后,背好,然后往前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走下去,一步一步。他们看着我,眼神变了。以前是怕,现在不一样,我说不清是什么。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伸手指我,她赶紧把手盖上去,可眼睛一直没移开。
陈老上前,双手捧着红布,颜色很亮,是新的。他说:“这是七户人家凑的布缝的,每寸都由女人连夜绣了符线,防邪祟,也记功。”
我不接。
他说:“你不收,我们心里不安。”
我想了想,接过布,没披上,而是叠好,放在井边的石头上。我说:“放这儿吧。等新符刻完,拿来裹巡令牌。谁守得住十丈内,谁就有资格戴一天。”
陈老愣了一下,点头,把布抱回怀里。
没人再提披红的事。
刘飞走在我旁边,低声说:“东面铜铃修好了,西面符台加了三重阵眼,雷符够用半年。轮值名单排好了,今晚是李家父子。”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村里把祠堂腾出来做议事厅,每月初一召集各家主事,讲防务,分粮食,安排干活。你也得去。”
我说:“我去可以,但不坐上位。”
“那你坐哪儿?”
“随便找个角落就行。”
他笑了,没再说什么。
我们一路下山,进了村子。
村口塌的墙修了一半,几个人在夯土。路边摆着长桌,上面有粗碗、热水壶、干饼和腌菜。孩子们在空地上追一只破皮球。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尾巴轻轻拍地。
这些都很平常。
可正是这种平常,让我胸口闷了一下。
三年前,这里晚上不敢点灯。谁家冒烟,就会引来黑影。孩子一哭,大人就得捂嘴抱进地窖。那时候,活着就是最大的事。
现在,他们能煮水、做饭、打球、晒太阳。
是因为那一战吗?
是因为我吗?
不是。
我停下,回头看远处的窄道。那里还有一点白汽冒出来,风吹一下就淡了。
刘飞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走吧。”
我们到了广场。
祠堂前的空地扫干净了,铺了稻草,摆了几圈矮凳。老人坐一圈,女人带孩子坐一圈,男人坐一圈。中间点了三堆火,火还没旺,只冒烟。
有人递来一碗水,我接过喝了。水有点泥味,但喝下去舒服。
刘飞爬上小土台,敲了三下铜锣。
嘡!嘡!嘡!
声音传得很远。
大家安静下来。
他站在台上说:“今天没有灾祸,山海界太平了。这一胜,靠的是前线拼命的人,也靠各家每夜守灯、缝符、送饭。没有谁比谁更重要。但有一个人,一直站在最前,从未退后。现在,请他说几句。”
没人喊,也没鼓掌,大家都看着我。
我站起来,没上台,走到火堆旁,坐下。火开始烧了,噼啪响,火星往上跳。
我说:“你们想知道那一夜的事?”
有人点头。
我说:“不是大战那一晚,是之前的一个夜里。那天雨不大,风很冷。我在北坡巡查,走到李家屋后,听见里面有动静。我进去看,一个女人在缝鞋底。她儿子睡着了,脚上穿旧布鞋,她正往鞋帮里夹一张黄纸符。我问她:‘这有用吗?’她说:‘不知道,可不做更怕。’”
火光闪了一下。
我继续说:“那一夜我没杀人,没放火,也没见血。我就坐在她家灶台边,看她一针一线缝完那只鞋。后来我走了,把我的披风留在门口,让她盖在孩子身上。”
没人说话。
我说:“真正挡住黑暗的,不是剑,是我们都不肯熄灭的心。你们每一个,在那些年里都没让灯火彻底灭掉。这就够了。”
火堆烧旺了。
一个老头站起来,声音哑:“你说我们都是守护者?”
我说:“对。只要你还记得守住什么,你就是。”
他点点头,坐下了。
这时,有人端来一碗肉汤,说是杀了过年留下的最后一头猪炖的。我接过,喝了一口。油浮在上面,烫嘴,但香。
刘飞坐到我旁边,低声说:“他们想立碑,把你名字刻上去。”
我说:“不用。”
“可大家说,得留个记号。”
“名字会烂,字会模糊。留不住的。”
“那留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桃木指甲,放在旁边的石案上。
火光照着它,木头泛出暗红的光。三条线歪歪扭扭,左边那条断了一截。
我说:“它来自一个九岁的女孩,叫刘思语。她不懂法术,也不知道大战,只是看我手破了,就把这个给了我。她说:‘我觉得它能保平安。’”
我停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它真能引动神器。不是因为它厉害,是因为她给的时候,心里只有两个字:该给。”
火光照在人们脸上。
我说:“以后,每十年换一次守护信物。由村里的孩子选出,交给下一任巡防主事。不一定要贵重,但必须是真心送出的东西。这样,守护就不会变成一个人的事。”
全场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女人站起来,从怀里拿出一块布片,上面绣了朵歪歪的小花。她说:“这是我女儿五岁时给我缝的,我一直留着。现在,我愿意把它交给下个十年的孩子。”
又一个老人拿出一支断笔,说:“这是我孙子写第一个字用的,墨都干了。我也交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起身,拿出东西:一枚铜钱、一片瓦当、一张旧符纸、一双小布鞋……
它们被一一放在石案上,围着桃木指甲。
没人说话,但火光里,每个人的眼神都亮着。
刘飞看着我,说:“你得说点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火堆中间。
火正旺,热气扑脸。
我说:“今日安宁,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我愿继续前行,守此山海,直到太平永续。”
话落,人群中有人拍手。
起初是一个,接着两个,然后一片。
锣声又响了,这次是喜庆的节奏。嘡嘡嘡,嘡嘡嘡。
孩子们围着火堆跑,嘴里喊着听不清的话。女人笑着抹眼泪,男人举起酒碗碰在一起。狗也被惊动,汪汪叫了两声,跟着跑进人群。
刘飞递来一只烤鸡腿,油滴在草上,滋啦一声。
我接过,咬了一口。肉有点焦,但香。
他坐回我旁边,说:“明天轮值我带第一班,你歇两天。”
我说:“我不歇。明天我去东坡查符线埋深,后天去西岭试新雷阵。”
他叹气:“你真是铁打的?”
“不是铁打的,是知道不能倒。”
他不再劝。
火越烧越旺,照亮整个广场。
我坐着,不动。腿还是酸,背也疼,可心是稳的。
有人开始唱歌,是老调子,讲山神护村的故事。调子不准,但唱得很认真。
我听着,没唱。
一只飞虫扑进火里,瞬间没了。
我低头看手,桃木指甲还在石案上,火光给它镀了层金边。
刘飞忽然说:“你说的那个孩子……刘思语,她爹娘知道了这事,想让她来见你。”
我摇头:“别。她只是做了她觉得该做的事。不需要知道结果。”
“可她是关键。”
“正因为关键,才更要让她什么都不懂。有些力量,来自无知无求。”
他沉默一会儿,点头。
火堆旁,一个小孩蹲下,捡起那枚铜钱,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他抬头看我,眼神干净。
我冲他点头。
他也笑了。
远处传来鸡叫,第一声。
天快亮了。
宴会还在继续,我已经坐了很久。
有人送来新茶,我喝了一口,苦中带甘。
刘飞靠着我,打起了盹。他太累了,眼皮一颤一颤的。
我没叫醒他。
我望着火堆,心想:这一夜过后,日子会慢慢回到正轨。孩子们会上学,大人会种地,老人会坐在门口晒太阳。不会再有人半夜惊醒,也不会再有孩子脸色发青地死去。
这就是我们打这场仗的目的。
不是为了当英雄。
是为了让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
火堆渐渐矮了,炭块塌陷,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我伸手拨了拨,加了根柴。
火焰跳了一下,重新燃起。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近,把一张符布轻轻放在石案上。她说:“这是我昨夜画的,照着梦里见到的光。”
我看了看那张符,线条粗糙,但中心有一点红,像是心的位置。
我说:“挂到祠堂门口吧,让它照着进出的人。”
她点头,转身去了。
我坐着,手搭在膝盖上。
桃木指甲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块普通的木头。
可我知道它不是。
它是信。
是念。
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在黑暗中最朴素的选择——
该给,就给。
该守,就守。
该活,就活。
火光映着我的脸,影子在地上,很长。
我依旧坐着,没走。
人群围着火堆,笑声不断。
刘飞醒了,揉了揉眼,又递来一碗热汤。
我接过。
他问:“接下来呢?”
我说:“巡防不能松。明天我带队去北坡查地脉波动,有异动就立刻封填。”
他点头:“我去准备人手。”
我没答。
火光中,我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人群外,七八岁,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攥着一块小石头。她看着石案上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悄悄把自己的石头放下,然后跑开了。
我盯着那块石头。
灰白色,不大,边缘圆润,像是河边捡的。
但它在那里。
和其他东西一起。
在火光里发着微光。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热流顺着喉咙下去。
火堆烧着。
人声喧闹。
我坐着。
不动。
剑在身边。
桃木指甲在石案上。
天边泛出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