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踩在雪地上,很深,很清晰。我走一步,腿上的伤就疼一下。断剑扛在肩上,特别沉。刘思语跟在我后面,脚步轻,但一直跟着。她一只手抓着我的衣服,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竹篓的带子。
天亮了,是冬天早上那种淡淡的光。雪停了,风也不刮了。山道很安静。我们刚出山洞不久,路开始往下斜。我走得慢,膝盖一软,差点摔倒,靠断剑撑住才站稳。刘思语立刻上前扶我。我没推开她,只是点头,继续走。
下山比上山难。雪厚,底下还有冰,容易滑倒。我左腿受伤,右腿不敢用力,每一步都得小心。刘思语一直站在我旁边,一手扶我,一手护着竹篓。她不说话,也不问我累不累,只是跟着。
走到半山腰,太阳高了些。远处驿站有动静。先听见铃声,接着一个影子从树林里冲出来,速度很快。那是一头青鬃兽,背上坐着两个人。前面的是蜀山弟子,穿灰袍,佩短剑;后面那人披斗篷,看不清脸。他们看到我们,马上调头过来。
青鬃兽在几步外停下。灰袍弟子跳下来,单膝跪地:“奉师尊令,接师兄回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看见我腿上的血、肩上的断剑、胸前空着的玉佩位置,眼神变了,但没多问,牵着灵兽走近。
刘思语往后退了半步,松开我的衣服。我看她一眼,她摇头,表示没事。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由那弟子扶着,爬上灵兽。刘思语被另一个女弟子接走,坐上一头小些的灵兽。两兽并行,沿着山路跑下去。
路上有人看到我们,都停下来。田里的农夫停下锄头,茶棚里的人探出身子,连路边的小修士也停下念经看着。有人说:“那是蜀山的人。”另一个人说:“听说前夜雪岭出事了,邪气冲天,现在没了。”第三人说:“就是他去的,一个人进的洞。”
我没回应,也没看谁。风吹在脸上,带着山下的味道。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知道这些话会传得更快。但我心里没什么感觉。那一战已经结束,我也付出了代价。玉佩没光了,经脉像被烧过,一点灵力都没有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
半个时辰后,我们到了山门前。
蜀山九峰环绕,主峰最高。山门在云雾之间,两边有石狮子,眼睛是黑石头做的,晚上会发光。今天不一样。门前三百级台阶铺了红毯,从山脚一直通到大殿。天上挂着符灯,不是平时的青色或金色,而是白底红字,写着“破邪归正”。每一盏都稳稳地飘着。
长老站在最高处,穿深紫色法袍,手里拿着玉圭。他身边站着几位执事和外门师兄。见我们来了,灵兽停下,我和刘思语先后下地。我刚落地,膝盖又一弯,被旁边弟子扶住。长老没说话,只看着我,看了很久,才点头。
“你回来了。”他说。
我抬头:“任务完成了。”
他没问细节,抬手一挥。空中符灯全亮了,白光照满台阶。鼓声响了三下,所有弟子整齐行礼。周围传来低语:“英雄回来了”“是他毁了阵眼”“听说他用了最后的法诀”。
刘思语被女执事带走,说是安排休息。她走前回头看我一眼,我没拦。我知道她安全。这里是蜀山,是我的家。
我独自往上走。
每走一步,腿上的伤都在提醒我那一晚的事。我不是为了被人叫“英雄”才去那个山洞。但我承认,当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看见师尊亲自走下殿廊时,我心里动了一下。
他穿着常服,没穿法袍,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我面前,递给我:“喝点。”
我接过,一口喝完。水温刚好,喝下去舒服多了。
“辛苦了。”他说。
我摇头:“该做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对大家说:“今日设宴,庆功贺捷。此子护道有功,赐座首列。”
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我没笑,也没低头答谢。我就站着,风吹起衣袖,吹动断剑上的布条。
庆功宴在正阳殿。
大殿分三层,中间是主位,两边是宾客席。我坐在师尊右边第一位。桌上摆了七道菜:清蒸灵鲤、炖火雀菇、烤山鹿肉、凉拌雪耳、蜜汁莲子、炒青玉笋、一碗玄米粥。都是清淡的,没有酒。执事说,我经脉受损,不能喝灵酒,怕伤身体。
我点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软,带着山泉的甜味。这是我三天来第一顿像样的饭。
人陆续进来。有本门长老,有别的门派来的人,也有散修,还有几个以前一起打过仗的老相识。他们进来时都会看我一眼,有人点头,有人远远举杯。我不一一回应,只对认识的人微微点头。
一位北境寒崖宗的老者走到我桌前,拱手说:“小友此举,救了百姓。老夫代千里之内的人谢谢你。”我说:“不敢当。”他笑了笑,坐下。
菜一道道上来,话一句句传开。有人说我一个人闯阵,胆子大;有人说我用自己引爆炸阵,手段狠;还有人说我那一击已经接近“道痕”,虽没成仙,已有真意。
我听着,没否认,也没承认。这些话听多了,反而觉得轻。真正重的东西,是我在祭坛感受到的怨气,是敌人倒下时眼中的不甘,是玉佩炸开时的温度。这些没人看得见,也说不出。
中途,师尊站起来讲话。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三日前,雪岭异动,黑气遮天,墟灵快要破封。若真发生,人间将陷入黑暗。危急时刻,只有一个人站出来,深入险地,毁掉阵眼,切断根源。这不是运气,也不是借力,而是拿命换道,用心守界。”
他顿了顿,看向我:“吾门有此弟子,幸甚。”
全场安静,片刻后爆发出掌声。有人站起来喊:“英雄!”有人举杯:“敬守道之人!”更多人看着我,眼里有敬佩,有敬畏,也有羡慕。
我站起来,向四周轻轻鞠躬。动作不大,但够了。然后坐下,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一个小童端着托盘上来,是厨房帮工。他大概十岁左右,脸上有冻疮。他把一碟青玉笋放我面前,小声说:“师父说,这道菜最清火,适合您吃。”
我看他一眼,点头:“谢谢。”
他没走,站在那里,眼睛亮亮的,像是想说什么。我放下筷子,等他开口。
他咬了咬唇,终于说:“我能……摸一下您的剑吗?”
我愣了一下。
断剑靠在桌边,剑身裂了,缠着布条。它早就不是一把完整的剑了。
我看他,点头:“可以。”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剑柄。碰上的瞬间,他身子抖了一下,但他没缩手,反而握住了布条,握得很紧。
“我也想成为您这样的人。”他说。
我没说话。
几秒后我才开口:“你知道成为这样的人,要付出什么吗?”
他摇头。
“你要失去很多。朋友、时间、安稳的日子。可能还会丢一条腿,或者一颗心。你不一定会赢,也不一定被人记住。但你必须去做,因为没人替你做。”
他认真听着,眼睛都没眨。
我说完,把断剑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但它值得。如果你心里真有这个念头,那就别怕苦,别怕痛,别怕没人懂。走下去就行。”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认真鞠了一躬,然后跑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宴席继续。有人敬茶,有人送礼,我都收下,但没打开。直到夜深,人才散得差不多。我起身告辞。师尊让我去静室养伤,说三天后有事找我。我答应了,由一名内门弟子带路,去东边的院子。
路过一片竹林。月光照进来,地上影子一块块的。我走得很慢,腿还在渗血,布条又湿了。弟子要帮我,我拒绝了。我说我能走。
快到静室时,我停下。
抬头看天。夜空干净,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在南边。白泽说过,那是“守界星”,凡是为守护大道而战的人,死后魂会去那里。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也不知道以后还能走多远。但我知道,事情还没完。一封信揭不开全部真相,七个阵眼也不只雪岭这一处。他们等了二十年,我们也不能停。
我摸了摸怀里。玉佩还在,虽然没光了,但还在。也许有一天它能恢复,也许不能。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让我明白——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静室门开了。里面有灯,桌上备好了药、纱布和热水。弟子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换药。我说不用,让他回去休息。
他走后,我关上门,脱下外袍。腿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流下来。我用毛巾擦了擦,然后慢慢包扎。动作慢,但稳。
包好后,我坐在床边,拿起断剑。剑身冷,裂缝像蜘蛛网。我用手指划过裂缝,想起刘思语在洞里递布条的样子,想起她在祭坛外闭眼捂耳朵的模样。她才九岁,但她知道什么是责任。
我把剑放在床头,躺下。
窗外风吹着,竹叶沙沙响。远处大殿的灯还亮着,有笑声传来。他们在庆祝胜利,我在回想过程。两种状态,同时存在,互不打扰。
我闭上眼,睡不着。
脑子里想起白泽的话:“功成不必在我,守道方为根本。”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现在更懂了。荣耀是别人给的,路是自己选的。他们叫我英雄,我不否认,也不接受。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了。我睁眼,看见窗纸透进一点光。不是日出,是星星照的。我坐起来,活动肩膀。经脉还是酸胀,但比昨天好些。我穿上鞋,拄着断剑站起来,走到窗前。
推开窗。
冷风吹进来,带着竹子的香味。远处山巅藏在云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画。我知道,我还得再去那里。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一定会去。
我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
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响一声。我盯着那点光,心想:这一战结束了,下一战还没开始。我可以休息几天,但不能太久。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停在门口,没敲门。
我知道是谁。
我没开门,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节粗,手腕上有疤。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它还会继续做事。
烛火灭了。
屋里黑了。
我靠着床坐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