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布条已经湿了一半。刘思语蹲在地上没动,手抓着我的衣角,好像怕我走了。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没有哭,也没问我去哪儿。
我知道她听见了那封信的内容。
我也知道她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没说话,把断剑扛在肩上,左手按住胸口的玉佩。它一下一下地跳,像里面有东西在烧。这火不大,但一直没灭。白泽说过:“凡物有根,邪气也一样。断了源头,比杀一百人还重要。”现在我知道那个源头在哪——就在山腹深处,七盏灯原来的位置。那里是阵眼,也是力量聚集的地方。破渊会用了二十年,慢慢把死人的气息吸过去,堆成一座看不见的坟。他们不急,因为他们等得起。可我不能等。
我往前走。
脚踩进雪里,发出咯吱声。风从洞顶吹下来,带着一股铁锈味。那是黑血干了的味道,从地底冒出来的。我闻得出来,刚才那个首领身上也有。他的血不是红的,是暗色的,混着黑气。那种血不该存在。
刘思语跟在我后面,脚步很轻。她没摔跤,也没喊冷。她只是紧紧跟着,一只手一直没松开我的衣服。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这条路我走过三次,第一次是追人,第二次是打架,第三次是撤退。这一次,是要做完没做完的事。
岩壁越来越低,通道变窄。地上开始出现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过。我停下,蹲下摸了摸。裂缝边缘是温的,里面飘出一丝灰雾,碰到手指就散了。我立刻缩手,掌心有点麻,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雾。
这是墟灵之息的残渣。
我转头对刘思语说:“待会儿进祭坛,你找个石头躲后面。闭眼,捂耳朵。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看,也别动。”
她点头,小声说:“嗯。”
我没问她怕不怕。她不怕,因为她已经见过最坏的事。她见过人流血,见过人倒下,也见过人不肯认输。她才九岁,但她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我们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半,地面突然晃了一下。不大,但能感觉到。头顶掉下几颗碎石,砸在雪上闷响。我立刻停步,靠墙站好。刘思语也停下,贴着另一边的岩壁。
过了几秒,震动没了。
我知道那是能量核心在波动。它快满了。也许再过半天,封印就会裂开一条缝。只要有一点缝,邪神的气息就能透出来。到那时,不只是这座山会变,整个山海界都会开始动荡。
不能再拖了。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拖着伤腿往下冲。每一步落地,膝盖都疼,像骨头缝里插了钉子。我咬牙撑着,用断剑当拐杖。玉佩贴着胸口,温度越来越高。它感应到了前面的东西,也在回应。
走了大概一会儿,通道尽头出现一道石门。
门是石头做的,上面刻着符文,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划上去的。门两边有铜环,已经生锈。门内一片黑,没有光,但空气在动——像有一口气从里面缓缓呼出,带着腐土和骨头的味道。
这就是祭坛。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能感觉到里面的动静。中间有个东西在转,不是风也不是水,而是一团气。它浮在空中,灰黑色,表面不断吐出雾丝,像在呼吸。每一次呼吸,地面就轻轻震一下。周围的裂缝更多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冒黑烟。
我回头看刘思语。
她站在三步外,脸色有点白,但眼神没躲。
我说:“进去后,直接去右边那块大石头后面。别回头,别出声。”
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刚踏进去,脑袋就嗡了一声。像有人在我耳边敲钟,声音不大,但钻脑子。眼前闪出一些画面:战场、尸体、燃烧的村子、跪着的人……我没有停,用力甩头,把这些赶出去。这是幻觉,是能量对我神识的干扰。白泽说过:“看到不该看的,听到不该听的,心不动,就不受影响。”
我稳住脚步,一步步往里走。
地面越来越热,鞋底踩在石头上有种发软的感觉。空气里的味道更重了,喉咙发干,鼻子刺痛。我用手臂挡住口鼻,继续前进。
走到离中心还有五步时,我停下。
那团气旋就在眼前,一人高,缓缓转动。它的中心是空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我能感觉到它在吸收什么——是这片土地几十年来的怨气、死气、恨意。它把这些炼在一起,变成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仙界,它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不能让它继续。
我从怀里掏出玉佩,双手握住。
它烫得吓人,像烧红的铁块。我强忍着没松手,闭上眼,默念白泽教的最后一段口诀:“破妄归真,逆脉引元;以身作引,焚尽虚魂。”
这不是普通法诀。这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它要把我的精气和玉佩最后的力量合在一起,凝聚成一道光,直接斩断能量根源。代价是我的经脉会受损,至少三个月不能用灵力。如果控制不好,可能伤到根本。
但现在顾不上了。
我睁开眼,看向刘思语。
她已经躲到右边的大石头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我看她一眼,她立刻闭上眼,双手捂住了耳朵。
我收回视线,双手将玉佩举到胸前。
嘴里开始念第二遍口诀。每个字都要准,每口气都要沉。我能感觉到体内的气在逆行,不是从丹田往上,而是从四肢往心脏压。胸口闷得像要炸开,太阳穴突突跳。玉佩的光从指缝里透出来,是白色的,很干净,不像以前带金芒。
那是最后一丝正气。
等口诀念到第七句,我猛地将玉佩向前一推。
光爆开了。
不是炸,是“开”,像一朵花突然绽放。白光瞬间铺满整个祭坛,照得岩壁发亮,连影子都没有。那团灰黑气旋剧烈抖动,像被烫到的蛇,疯狂扭动。它想逃,但它没腿没身体,只能原地翻滚。
我抓住机会,提起断剑,跳起来。
我不是砍它,是把自己当成武器扔过去。
人在空中,双手握紧玉佩,对准气旋中心刺下去。
“铛——”
一声尖响,像玻璃碎了。
光刃刺入的瞬间,整座山都震了一下。我被撞飞,整个人砸向岩壁。背撞上去的时候,嘴里涌出血,我没咽,任它流下。但我没松手,玉佩还在手里,光还在往外冒。
气旋开始崩解。
先是外围的雾丝一根根断掉。然后主体扭曲,颜色变淡,从灰黑变成灰白,再变成透明。最后,“噗”的一声,像气泡破了,彻底消失。
地面的裂缝慢慢合上。
冒黑烟的地方,烟也渐渐散了。空气中的沉重感没了,呼吸变得顺畅。风也不再阴冷,带着一点点外面的湿气。
我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喘气。
玉佩躺在掌心,不再发光,也不再热。它变得和普通石头一样,灰扑扑的,连原来的纹路都看不清了。我知道,它的力量耗尽了。也许以后还能恢复,但不是现在。
我小心把它收进怀里。
刘思语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脚步很慢。她走到我身边,蹲下,看着我的脸。
我没笑,也没说话。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我嘴角的血。
我摇头,示意没事。
她点点头,转身去捡了块干净的布,蘸了点雪水,递给我擦脸。我接过,自己动手。脸上血不多,主要是嘴里的。我擦完,把布还给她。
她没接,而是蹲在那里,看着祭坛中央。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个浅坑,像是被火烧过。坑边的地面上,留着一圈焦黑的痕迹,是符文烧毁后的样子。
她说:“它没了?”
“没了。”
“不会再回来?”
“只要没人再收集死气,就不会。”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们安静坐了一会儿。
外面的光从通道口照进来一点,落在她的头发上,有点亮。她低头玩自己的手指,指甲有点裂了,是冻的。我想起她那个竹篓,里面装着干粮和水,还有几块炭。她一直背着,哪怕在洞里也没放下。
我问:“饿吗?”
她摇头。
“冷吗?”
她点头。
我看看四周,想找点能烧的东西。但这里全是石头,连根木头都没有。我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她没推辞,乖乖拉紧了领口。
我又问:“害怕吗?”
她抬头看我,想了想,说:“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因为你一个人去的话,可能会死。”她说得很平静,“我不想你死。”
我没说话。
她说完也没再开口,只是坐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胳膊。她的身体很凉,但在慢慢回暖。
过了好久,我站起来。
腿上的伤还在疼,但能走。我扶着墙试了两步,没摔倒。我弯腰捡起断剑,看了看。剑身有裂痕,是刚才那一击震的。它撑不住第三次全力出手了。不过没关系,任务完成了。
我望向通道口。
天光比刚才亮了些,雪应该停了。山下的路虽然难走,但能下去。我需要回师门,把这封信交上去。破渊会不止一个据点,这个被毁了,别的还在。他们还会找钥匙,还会布阵。我们必须提前防住。
我迈步往出口走。
刘思语站起来跟上,还是抓着我的衣角。
走到门前,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祭坛。
那里安静了,像从来没发生过什么。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风。只有地上的焦痕证明这里曾有过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我转身走出去。
通道很长,但我们走得不慢。我能感觉身体在一点点恢复,不是灵力回来了,是人活着的感觉回来了。心跳稳了,呼吸深了,脑子也清楚了。
走出洞口时,阳光照在脸上。
不是很刺眼,是冬日清晨的光,淡淡的,带着寒意。我眯了下眼,适应了一下。山下全是白,树、石头、小路,都被雪盖着。远处的山脊线上,有几只鸟飞过,叫了两声。
刘思语松开我的衣服,走到前面一点,踮脚看了看。
“能看到路吗?”她问。
“能。”我说,“先下山,再往东走三十里,就有驿站。我们可以换马。”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们在山腰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雪后的干净味道。我没有回头看那座洞,也没有说什么胜利或终结的话。事情做完了,就够了。
我拍了拍身上的雪,把断剑重新扛在肩上。
刘思语站在我侧后方,小手又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迈出第一步。
脚印落在新雪上,很深,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