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着断剑,腿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红点。刘思语站在我身后,手一直抓着我的衣服,没松开。她不说话,我也没停下。风从洞外吹进来,很冷,岩壁上的小石头被吹得轻轻响。
胸口的玉佩是温的,像晒过太阳的石头。它不再发光,也不再发烫,但我能感觉到它还在动,一下一下,和我的心跳一样。刚才那一击用光了它的力量,也耗尽了我的力气。可我没倒,还能走。
黑雾散了,七盏灯的残骸在地上,铜铃碎片撒了一地。那个黑袍人转身走进黑暗,我没有追。不是不想,是追不动。现在我听见别的声音——不是风,也不是脚步,是空气里有一点动静,像是有人在呼吸,又像是黑气在重新聚集。
他没走远。
他在等,等自己恢复,等我放松。
我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裂口,血从缝里渗出来。我把断剑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胸前的玉佩。白泽说过:“撑不住的时候别硬扛,留一口气,等机会。”我现在就剩这一口气。
刘思语突然蹲下。她从破竹篓里扯出一段布条,递给我。布条是灰色的,边都磨毛了。我看她一眼,她点点头,眼神很稳。
我把布条缠在断剑的把手上,一圈,两圈,打了个死结。布条沾了血有点滑,但比之前好握。我用力捏了捏,剑没掉。
够了。
我撑着剑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但我很快挺直腰。刘思语扶了下我的胳膊,我没推开,也没回头。我知道她在等我说话,但现在不能分心。
我盯着黑雾消失的地方,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印很深,每一步都踩进雪里,踩进碎石堆。我走得慢,但没停。刘思语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走到洞穴拐弯处,我停下。
这里地面低了一块,岩壁向内凹进去,像个洞口。我靠在左边石壁上,把断剑横在身前。我能感觉前面有人。不是错觉,是空气变了,耳朵有点闷。
我闭眼,默念白泽教的心法:“气自归元,引流归经。”我不指望灵力回来,只想让身体记住怎么动。玉佩里的暖流只剩一丝,藏在肚子下面,像井底最后一滴水。我不能乱用,只能等。
我等了半炷香的时间。
然后,黑气又出现了。
它从岩缝里慢慢冒出来,先是一层,到脚踝高,接着往上爬,绕成一个圈,中间开始出现人影。一个黑袍人走出来,还是戴着帽子,遮住脸,只露出眼睛。他站定,离我五步远。
他看见我,顿了一下。
我没动,但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变了。刚才他是退,现在他是重新看我。他知道我没力气了,也知道我不会退。
他说:“你还来?”
我点头:“你没走。”
他抬起手,掌心向下。空气立刻变重,像有大石头压在肩上。我膝盖一弯,差点跪下,但咬牙撑住了。就在压力落下的瞬间,玉佩猛地一烫,那股暖流冲上来,顶住了那股压。
我没跪。
他眼神变了。
我动了。
我不是冲上去砍他,而是往旁边一闪,借着石壁挡住自己,绕到他右边。他反应很快,抬手要凝聚黑气,但我已经到了近前。断剑划出一道光,直劈他脖子。
他偏头躲开,剑锋擦过袍子,割开一道口子。他反手推出一掌,黑气像矛一样射出。我举剑挡,“铛”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对面石壁上,嘴里涌出血。
我没吐,咽了回去。
我靠着墙站起来,断剑插在雪地里,撑着身体。他站在原地,没追。他脖子上有道红痕,正慢慢渗出血珠。
他第一次被我伤到。
我说:“你不该回来。”
他不答,只是抬起双手,掌心相对。空中开始聚集黑光,比上次更浓,旋转着,像要把光吸进去。我知道这是大招,不能再硬接。
我后退一步,伸手把刘思语拉到身后。她没挣扎,乖乖站着。我攥紧玉佩,低声念白泽教的最后一段心法:“心若不动,万法难侵。”不是为了防,是为了让这股力量和我合在一起。
玉佩猛然一烫。
光从我全身透出来,不只是胸口。手臂、肩膀、腿,每一处都亮了,像身体里点了灯。断剑嗡嗡响,剑身泛起青光,不是火也不是电,就是光。
他双手间的黑光停了一瞬。
我冲上去。
这一击不是为了伤他,是为了破他的势。我跳起来,高举断剑,整个人像箭一样冲过去。他在最后一刻推出双掌,黑光压下。我举剑硬接。
光撞在一起,炸出巨响。
我飞出去,撞上岩壁,滑下来。嘴角出血,耳朵嗡嗡响。我没倒。我用手撑地,一点一点站起来。断剑还在手里,剑身裂了缝,但没断。
他站着,双手垂下。黑光散了。他胸口的衣服破了个洞,皮肤上有红痕,正在渗血。
他第一次真正受伤。
我站着,喘气。玉佩的光弱了,但还在。它还能用一次,但现在要省着。我知道这一击打破了他对我的看法——他以为我撑不过三招,可我不仅撑住了,还让他流了血。
他看着我,眼神不再是轻视,而是认真打量。
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我说:“你说我不配站在这里说话。”
我擦掉嘴角的血,把断剑扛在肩上。
“可我现在说了。”
他不动。
我往前走一步。
他又退一步。
刘思语轻轻拉了下我的衣角。我没回头,但明白她的意思——别逼太紧。
我停下。
洞里安静了。只有我和他的呼吸声。玉佩的光慢慢收回体内,像潮水退去。我知道它还能再用一次,但不能浪费。
他站在三丈外,黑袍破了,手垂着。他没逃,也没再攻。他在想。
我在等。
等下一个机会。
他忽然抬手,不是攻击,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是一枚黑色金属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一圈符文,中间有个凹陷的图案,像一只眼睛。他盯着牌子看了两息,然后猛地一捏。
牌子碎了。
咔嚓一声。
一股黑气从碎裂处喷出来,卷住他的身体。他整个人开始后退,往更深的洞穴里走。黑气越聚越多,像一层屏障挡在他面前。
我知道他要逃。
我不能让他走。
我迈步追上去,腿一软,差点摔倒,但还是撑住了。刘思语在后面喊了我一声,我没应,继续往前走。
我走到他刚才站的地方,黑气还没散。我举起断剑,一剑劈下去。黑气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的岩壁。他已经不在了。
但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我蹲下身,在他站过的地方摸了摸。地上有一小滩血,还没冻住。我伸手抹了一点,凑到眼前看。血是暗红色的,带着一丝黑气,像是被污染过。
我顺着血迹往前找。
走了七八步,在一块塌下来的石头后面,发现了他。
他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胸口。黑袍破了,背上有一道剑伤,是刚才那一击留下的。他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风箱。
他没逃成。
他受的伤比我想象的重。
我走过去,用断剑抵住他的后颈。
“别动。”
他没动。
我把剑压得更重了些,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我用脚把他翻过来。他仰面躺着,兜帽掉了,露出一张脸。年纪不大,三十上下,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他的眼睛还在发光,但光已经弱了,像快熄的炭火。
我没看他太久。
我开始搜他身上。
外袍没有,内袋也没有。我撕开他的袖口,翻了一遍,空的。我又撕开领口,里面缝着一层布,摸上去有点硬。我用断剑挑开线,从夹层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黑色的,封口用蜡封着,蜡上盖着一个印记,就是那块金属牌上的图案——一只眼睛。
我拆开信。
里面是几张薄纸,字是用墨写的,很工整。
我读了起来。
第一行写着:“致破渊会各地执事:墟灵之息收集进度已达七成,九重封印松动迹象已现,预计三年内可解。”
我继续往下看。
“墟灵之息”是一种能量,来自上古战场死去的人留下的气息,散落在人间各处。破渊会找了二十年,派人潜伏在各个城镇,专门收集这种气息。他们不杀人,也不抢东西,只悄悄吸收那些在战乱、灾难中死亡之人残留的能量。
信里说,这些气息汇聚起来,可以唤醒沉睡在山海界深处的邪神。一旦九重封印被打破,现实与山海界的通道就会打开,天地将重回混沌。
而我们所在的这座山,就是其中一个能量聚集点。七盏灯、铜铃阵、黑袍人,都是为了引导和吸收那种气息。刘思语之所以被带到这里,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而是因为她的体质特殊,能感应到墟灵之息的存在。
她是钥匙。
我看完信,手有点抖。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我不是在对付一个疯子,而是在拦一个组织。他们不急,不躁,几十年如一日地做事,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把世界往悬崖边推。
我抬头看地上的首领。他还睁着眼,看着我。
我说:“你们想放那个东西出来?”
他没回答,只是冷笑了一声。
我又问:“为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以为现在是太平?不过是假象。仙界管不了人,人间管不了鬼,山海界压着邪神,谁都不动,可谁都不活。我们不是要毁,是要换。”
“换成什么?”
“换成真实。”
我没再问。
我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又从他身上捡起那块碎掉的金属牌,看了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执事令·北境第七号。”
我把它也收了。
然后我站起来,用断剑指着他的喉咙。
“你走不了了。”
他闭上眼,没动。
我没杀他。
不是我不想,是我知道杀了他也阻止不了破渊会。他们还有执事,还有据点,还有更多像他这样的人在暗处走动。
我需要时间。
我需要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去哪儿。
我转身往回走。
刘思语站在原地,没靠近,也没跑。我走到她身边,把信紧紧按在胸口。
她说:“他死了吗?”
“没有。”
“那他会再来吗?”
“会。”
她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答案。
我靠着岩壁坐下,腿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我解开布条,重新包扎。刘思语蹲下来,帮我按住布头,打了结。
我问她:“怕吗?”
她摇头:“不怕。”
“可你才九岁。”
“可我也看见了。”她说,“我看见他流血了,你也流血了。你们都在动,没人认输。”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只要还在动,就没输。
我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力气回来一点点。玉佩还在跳,虽然慢,但没停。我知道它还能撑一次,但我不想用。
我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
刘思语抬头看我:“接下来去哪儿?”
我望向洞外。
雪停了,天光从山顶照下来,落在山脊上,像铺了一层银。山下全是白,看不见路,但我知道方向。
我说:“先确认那东西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