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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盐晶、访客与夏日的序章

    那一小撮从草木灰中意外析出的咸涩结晶,成了陈默近期所有行动的焦点和动力源泉。

    它微小、粗糙、杂质颇多,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关于“自给自足”的无限涟漪。

    他立刻暂停了其他不那么紧急的活计,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制盐”试验中。

    首先,是扩大“原料”来源。他不再仅限于收集炉灶里的草木灰,而是开始有意识地焚烧那些不含树脂、燃烧后灰烬呈白色的特定木柴(主要是硬质的柞木和椴木),以及某些晒干后燃烧彻底的野草(如艾蒿、蒿草等)。

    陈默在石塔旁远离易燃物的下风口,用石块垒了一个简易的、带通风孔的露天焚化坑,专门用于焚烧这些材料,以获取更纯净、更大量的灰烬。

    收集灰烬也变得更有讲究。

    陈默不再随便混装,而是尝试将不同材料烧出的灰烬分开存放,观察哪种析出的结晶更多、杂质更少。

    那个引发发现的粗陶罐被小心地清理出来,作为第一个“反应容器”。但他很快发现,陶罐容量有限,且受热不均。

    他开始尝试用找到的、相对平整的石板,在阳光下曝晒摊薄的湿灰烬,希望能利用阳光的热量加速水分的蒸发和可能的“盐析”过程。

    陈默还尝试将灰烬与水混合成糊状,涂抹在干净的石头表面,让其自然风干,再刮取表面可能形成的结晶层。

    这些方法笨拙、低效、且结果充满不确定性。

    有时能得到一点点带咸味的粉末,有时则只有苦涩的灰烬。但陈默极有耐心,像一位原始时代的化学家,孜孜不倦地记录、比较、调整。

    每一次微小的成功(哪怕只是舌尖上多了一丝明确的咸味)都让他备受鼓舞。

    这个过程也迫使他更加深入地了解周围的植物和材料。

    哪些木材燃烧后的灰烬更白、更细腻?哪些野草可能含有更多的矿物质?他甚至尝试收集溪边某些看起来颜色发白、带有碱味的泥土,晒干后焚烧,看能否得到类似的东西。

    虽然大多数尝试都以失败或得到无用产物告终,但这种主动探索和实验的过程本身,就在不断丰富他的生存知识库,让他与这片山林的联结更加紧密和“专业”。

    就在陈默沉迷于他的“土法制盐”实验时,石塔迎来了另一位访客——不是六六,而是那只母狼。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陈默正蹲在焚化坑旁,用木棍翻动新添进去的柴草,浓烟和热浪熏得他满头大汗。

    陈平安在塔内阴凉处午睡,咪咪不知所踪(可能是去溪边喝水或找阴凉地方打盹了)。

    一阵极其轻微的、踩踏枯叶的窸窣声从台地边缘传来。

    陈默警觉地抬头,手已经摸向放在身边的工兵铲。

    只见那只灰褐色的母狼,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中走出。

    与上次见到时相比,它明显恢复了更多,体型不再那么瘦削,眼神中的疲惫和虚弱也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机警的野性。

    它独自前来,没有带着六六,也没有小狼崽跟随。

    它停在距离陈默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目光先是扫过冒着烟的焚化坑和陈默,然后落在了石塔门口附近——那里,陈默习惯性地放着一个盛有清水的破陶碗,是给咪咪或偶尔来的六六准备的。

    母狼显然很渴。

    它喉咙滚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上前饮水,而是看向陈默,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低呜,仿佛在询问,又像是在表达一种克制的需求。

    陈默立刻明白了。

    它渴了,想来喝水,但又对他保持着戒备。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做出任何突然的动作,只是伸手指了指那个水碗,然后自己向后退了几步,转过身,背对着母狼和水碗,继续用木棍拨弄着坑里的灰烬,仿佛对它的到来毫不在意。

    陈默能感觉到身后母狼的视线在他背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是一阵极其轻巧、迅速的脚步声。几秒钟后,传来舌头舔舐水面的“啧啧”声。

    声音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然后停了下来。

    陈默用眼角的余光瞥去,母狼已经喝完了水,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再次看向陈默,又看了看那个水碗,眼神里似乎少了些戒备,多了些……审视?或者说,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类确实没有威胁,而且这里确实有可用的资源(水)。

    接着,它做出了一个让陈默有些意外的举动。

    它没有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退走,而是缓缓地、绕着石塔和台地外围,走了一个大圈。

    它的鼻子贴近地面,仔细地嗅闻着,耳朵转动,目光扫过“试验田”、熏肉架、堆放的柴薪、以及陈默的焚化坑。

    那姿态不像是在寻找食物或威胁,更像是在……侦查?或者说,重新评估这个“邻居”的领地和状态?

    它走得从容不迫,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偶尔会停下,对着某个角落(比如堆放工具的地方)多看两眼,或者对着空气中飘散的熏肉和焚烧草木的混合气味多嗅几下。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六分钟。

    陈默始终保持着背对它的姿势,用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灰烬,但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后,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变故。

    他能感觉到母狼的审视,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掠食者的评估,不带恶意,却也绝无温情。

    最终,母狼似乎完成了它的“巡视”。

    它再次走到那个水碗边,低头用鼻子碰了碰碗沿,然后抬起头,朝着陈默的背影,又发出一声极低的、短促的呜咽,随即转身,迈着轻快而稳健的步伐,重新没入了来时的灌木丛,消失不见。

    直到它的身影完全消失,陈默才缓缓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台地边缘,若有所思。

    母狼的单独到访和“巡视”,传递出了几个信息:第一,它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已经有精力和信心独自活动,甚至进入这个明显有人类痕迹的区域。

    第二,它对陈默的戒备依然存在,但似乎有所降低,至少愿意在他“无视”的情况下前来取用明确无害的资源(水)。

    第三,它的行为显示出一种对周围环境(包括邻居)的高度关注和评估本能。这可能意味着,它和它的家庭,正在将石塔这片区域,正式纳入它们的“认知地图”之中,作为一个已知的、有一定资源(水)、且目前看来威胁度较低的“地标”。

    这说不上是好是坏。狼(或狼犬混血)的信任和接纳,永远伴随着野性的不确定。但至少,这次接触是平静的,甚至带有一丝奇特的“礼节性”。

    这或许比六六那种咋咋呼呼的讨好,更符合荒野的交往法则。

    陈默走到水碗边,发现里面的水被喝掉了一大半。

    他重新将碗加满,放回原处。

    然后继续他的“制盐”工作。

    母狼的到访像一个小插曲,提醒他这片山林中其他智慧生命的存在和它们自己的生存逻辑,但并未打乱他专注于解决自身难题的节奏。

    傍晚,当陈默终于从一堆试验灰烬中,成功收集到比前几天加起来都多的一小撮浅黄色结晶,并用溪水反复冲洗、晾干,得到一小撮虽然依旧颜色黯淡、但咸味相对纯粹、杂质明显减少的“盐粒”时,夏日的闷热和午后的那场奇特“访问”,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将这来之不易的成果,小心地装进一个更小的、密封性更好的木罐里。

    虽然分量只够给一两顿肉汤调味,但这意义非凡。

    这是他依靠自己的知识、试验和这片土地的出产,亲手创造出的生存必需品!

    晚餐时,他奢侈地往炖着野菜和鱼肉的汤锅里,撒了十几粒这自制的“盐”。

    咸味虽然依旧带着些许土腥和苦涩,但无疑极大地提升了食物的风味。

    陈平安喝汤时,小眉头挑了挑,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同。

    咪咪对加了盐的鱼肉汤也表现出更高的热情。

    炉火映照着一家三口(包括猫)满足的脸庞。

    窗外,夏日的夜晚开始响起嘹亮的虫鸣,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蒸腾出的浓郁青草气息和远处沼泽地带传来的、淡淡的湿润土腥味。

    盐的问题,看到了解决的微光。

    与“邻居”的关系,处于一种微妙而谨慎的平衡。

    而大兴安岭的夏天,正带着它特有的潮湿、闷热和蓬勃生机,悄然降临。

    陈默知道,夏天的挑战不会比春天少:更多的蚊虫、可能的雷暴和山洪、食物储存的难题(高温下肉类更易腐坏)、以及因植物疯长而可能更加活跃和隐蔽的野兽。

    但至少此刻,手握那一小罐粗糙却珍贵的盐晶,看着身边健康成长的陈平安,感受着石塔内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饱足,他心中充满了继续深耕、继续应对的勇气。

    生存的道路依然漫长而曲折,但每一步坚实的探索和每一次微小的收获,都在将这条道路,一点点地拓宽、夯实。

    盐晶虽微,可调百味;访客虽异,亦是生机。

    夏日已至,考验与机遇并存,而陈默的脚步,从未停歇。